第一百三十五章 是國事，也是家事
謝昀來得很快，神色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只是眉宇間還透著些許疲憊。
“臣謝昀，叩見陛下。”
“平身，賜座。” 皇帝抬手，目光在謝昀臉上停留一瞬，彷彿要穿透那平靜的表象，“愛卿面色不佳，可是近日公務過於繁重？”
“勞陛下掛心，臣無恙。” 謝昀在繡墩上端坐，背脊挺直。
“無恙便好。” 皇帝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無意地道，“方才沈熠來過，向朕求了一道旨意。”
謝昀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指尖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只垂眸道：“沈將軍忠直，想必是為國事。”
“是國事，也是家事。” 皇帝慢悠悠道，“他求朕，為他與靜園陸氏女，賜婚。”
御書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微響。
謝昀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湧又強行壓下的所有情緒。
他喉結微動，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陛下，準了？”
“你說，朕該準嗎？”皇帝不答反問，目光落在謝昀臉上。
謝昀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竭力維持冷靜：“陛下，陸娘子已與臣和離，是自由之身。婚嫁之事，自當由她自己心意與禮法決定。臣……無權置喙。”
“哦？” 皇帝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朕還以為，你會如方才在殿外那般，厲聲質問沈熠強取豪奪呢。”
謝昀心中一沉，方才與沈熠的衝突果然陛下已經知道。
他離座，重新跪下：“臣方才一時情急，御前失儀，衝撞沈將軍，請陛下治罪。”
“一時情急……”皇帝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莫測，“你與沈熠，一個是朕的股肱文臣，一個是朕的柱石武將。今日為一個女子，險些在宮禁重地拳腳相向。謝昀，你告訴朕，這是為臣之道，還是……人之常情？”
這話問得極重，也極刁鑽。
謝昀額頭觸地：“臣有罪。是臣公私不分，意氣用事，辜負陛下信重。一切罪責，臣願一力承擔，與沈將軍無關。”
“你倒是講義氣。” 皇帝看著伏地請罪的謝昀，語氣緩和了幾分，卻帶著更深沉的力道，“起來吧。朕知你與沈熠，皆非因私廢公之人。此次北境巡邊，關乎重大，朕將沈熠調開，一是讓他冷靜冷靜，二來，也是將北境防務徹底託付於他，此乃重任，亦是朕對他的信重。”
謝昀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調走沈熠，是懲戒他的衝動，更是將這顆可能打破朝局平衡的棋子暫時移開。
將北境全權託付，又給了沈熠極大的權柄和麵子，恩威並施。
“至於你，” 皇帝話鋒轉向謝昀，“姚家舊案，牽扯甚廣，你需再接再厲，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勿要逼得太緊，狗急跳牆。”
“朝中，需要平衡。太子需要能臣輔佐，但朕的其他兒子，也需有安身立命之所。你，明白嗎？”
皇帝要的，是借他的手扳倒姚家，削弱外戚，但不是要趙王的命。
說白了，姚家就是趙王的替死鬼。
“臣……明白。”謝昀沉聲應道。
帝王心術，深如瀚海。
而他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把鋒利的刀，揮向何方，何種程度，皆由執刀人決定。
而陸瑤，無意中竟成了陛下用來敲打，乃至平衡他與沈熠之間關係的一枚棋子。
皇上知道了是沈熠在西南救了他，文臣武將走的太近對皇上而言不是件好事。
更何況，沈熠若倒戈東宮，東宮勢力便無人能制衡，趙王必死無疑。
“你明白就好。”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沈熠離京，京中若有何風吹草動，你身為大理寺卿，當知道如何處置。這也是朕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這是交換，也是施恩。
皇帝調離沈熠，讓他欠下一個人情。
而陸瑤也成為皇帝拿捏他二人的軟肋。
“臣，謝陛下隆恩。定當恪盡職守，不負聖望！” 謝昀再次深深叩首。
今日，是他太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