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愛恨糾葛
謝昀握著燈杆的手指，微微收緊。
宮燈暖黃的光暈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那雙向來沉靜的鳳眸深處，似有幽暗的潮水湧動，最終，歸於一片更深的沉寂。
他默默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一行人去河邊放天燈，祈求順遂。
昭寧公主寫願國泰民安，又促狹地讓沈熠也寫。
沈熠並未推辭，背身提筆，筆走龍蛇，旋即點燃鬆手。
天燈冉冉升起，燈壁上墨跡遒勁，在夜空中清晰可辨
【惟願並肩，同御風霜】
陸瑤仰頭望著，那燈火映亮她的眼眸，也映亮她瞬間複雜的心緒。
沈熠放完燈，目光落在陸瑤臉上：“沈某此生，願做能與你並肩、共御風霜之人。此心此志，天燈為證，天地可鑑。”
她怔怔望著他，就在這時，不遠處燈樓意外起火，人群大亂，推搡驚叫中，陸瑤抱著琅兒被撞向河岸！
“瑤娘！”
驚呼聲中，沈熠與一道疾衝而來的靛藍色身影幾乎同時出手。
沈熠距離稍近，一把抓住了陸瑤的手臂！
而謝昀，則險險在最後關頭，托住了她懷中琅兒的下墜之勢！
兩人一左一右，一個穩住了母親，一個護住了孩子，在混亂驚險的瞬間，竟完成了一次默契合作。
“沒事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沈熠看了一眼謝昀，手臂用力，將陸瑤穩穩帶離危險邊緣。
謝昀則已退開兩步，將空間完全讓出，目光快速掃過確認母子倆無礙，對趕來的兵吏沉聲吩咐幾句，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的救援只是順手為之。
“多謝。” 陸瑤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對沈熠說，還是對謝昀說，抑或，是對兩人。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右側，謝昀正沉默地收回托住琅兒的手，指尖撤離時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冰涼的袖緣。
兩人的視線在瀰漫的煙塵與晃動的光影中，極其短暫地觸碰了一瞬。
謝昀的眼底，方才救人時的驚悸已迅速沉澱，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看著她，那目光沉重得像壓著千言萬語，又空洞得彷彿甚麼都已說盡。
他只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不知是表示不必言謝，還是別的甚麼。
琅兒看到謝昀，含著眼淚朝謝昀伸手：“爹爹。”
這聲爹爹倒是叫得格外清晰。
大抵是父子天性，父子倆見面的次數不多，琅兒卻格外粘著謝昀。
謝昀抱過兒子：“琅兒乖。”
“爹爹，怕怕。”琅兒還心有餘悸，抱著謝昀的脖頸，小臉貼在他臉上。
謝昀心中一澀，溫暖又酸澀。
底下人又來彙報，謝昀顯然有事，親了親兒子小臉，便將兒子還給陸瑤。
隨即便將自己重新沒入救火指揮的嘈雜背景裡，只留給下一個孤寂料峭的背影。
陸瑤心頭那根弦，被那一眼輕輕撥動，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她倉皇收回視線，不敢再深究令人窒息的東西。
沈熠護著她和昭寧公主迅速離開，陸瑤在混亂忍不住回頭。
謝昀已背對著她，身影挺拔，正指揮若定。
靛藍色的披風在火光與夜風中微微揚起，孤直料峭。回程的馬車上，昭寧公主兀自後怕：“嚇死我了！幸好他們兩個都在。”
她瞥了一眼沉默的陸瑤，沒再往下說。
陸瑤靠著車壁，閉目。
眼前卻交替閃過天燈上的誓言，和謝昀決然背對的孤影。
愛恨糾葛在這一瞬結成了一張密實複雜的網，讓她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