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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生死 人死萬事空

2026-05-05 作者:北辰夏

第126章 生死 人死萬事空

人死萬事空。

永安宮, 現已經改名大明宮的建造工程全面停止,轉而開始建造獻陵。

群臣為太上皇上諡曰太武皇帝,廟號高祖。

荊州都督武士彠聞聽此事, 悲痛成疾,隨太上皇而去,贈禮部尚書,諡曰定。

帝后換了孝服, 為父親舉哀。

皇帝原本以為自己哭不出來的,然而到了父親的棺槨前, 還是哭得死去活來。

皇后原本就叫這父子倆折磨的不輕, 也因為傷心大哭了一場, 又趕上五月裡日頭正熱, 跪了半日的靈,就犯了氣疾。

皇帝叫太子與太子妃扶妻子去休息, 皇后不肯, 只跪了半日就歇下,只怕要叫人指摘。

皇帝很堅持, 太子也心疼母親,同妻子一起將母親扶去休息,留妻子服侍母親, 自己回來繼續跟著父親一起跪靈。

群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 上不許, 詔太子承幹於東宮平決庶政。

皇后一病就是兩個月, 長樂公主回宮看望母親,見她滿面病容,把話嚥進肚子裡,為母親奉藥。

皇后問女兒:“好端端的, 怎麼回宮來了?”

公主抹著眼淚:“您都病成這樣了,怎麼是好端端的呢?”

皇后說不打緊:“娘每年夏天都要病一場的,今年沒去九成宮,太極宮又太熱了,養養就好了。”

她問女兒:“外婆的身體還好嗎?”

長樂公主說不出話來,只一味的掉眼淚。

皇后猛地坐起來:“外婆是不是不好了?”

皇后的御攆疾馳出宮,往齊國公府而去,皇帝也收到訊息,從大安宮趕過去。

長孫無忌伏在母親床前,已經哭成淚人了,太夫人的壽衣已經穿好了,如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撐著一口氣,望著門口。

太夫人的意思是不要叫皇后來,擔心女兒太過傷心,但是嘴上這樣說,眼睛卻眼巴巴的望著門口。

無忌知道母親想再看妹妹一眼,但也顧忌著妹妹的病,就請外甥女長樂公主入宮去看望皇后,如果妹妹的身體好些,就說給妹妹,請她出宮來與母親訣別,若是不好就不提了,等妹妹身體好些了再說。

然而公主到底沒有瞞住母親。

皇后進了壽安堂,見到母親模樣,簡直撕心裂肺:“娘!!!”

皇帝正好從後面接住妻子,扶著妻子進門,母女相見,

高妙英總算盼到女兒,一口氣又上來了,她拉著女兒的手,讓她聽自己說話:“娘撐著這口氣等你,就是為了告訴你,不要哭,不要為娘傷心,你要顧著自己的身子,娘盼著你活到九十九,活滿了再來找我。”

皇后已經哭的喘不上氣了,只能勉強點頭。

高妙英不放心,轉過頭看女婿,皇帝也跟著妻子喊娘:“娘,您放心,我照顧她。”

高妙英點頭:“能得九五之尊一句娘,我也不算白活了。”

許國公高士廉也領著自己一雙兒女來與妹妹訣別,兄妹倆訴及平生,泣涕漣漣。

高妙英病了兩年,越病越豁達,臨了,竟有種灑脫之感:“我這一世圓滿,再無憾事,別為我哭,該為我笑才是。”

說罷,閉了眼嚥了氣。

齊國公府哭聲震天,竟比太上皇的靈堂前還要高聲。

皇帝一邊哭,一邊還要安慰妻子:“岳母叫你不要大哭的,保重身體。”

皇后如何忍得住,她撲到母親身上,放聲哭道:“娘,別拋下我啊娘!”

眾人連忙去扶皇后,皇帝看見妻子面色發青,大口喘氣,連忙喊道:“御醫!御醫!皇后的哮喘犯了!”

服侍高太夫人的御醫們都還在,連忙圍上來,見狀便道不好。

皇后面色青白,渾身的冷汗,胸口起伏著卻喘不上氣,這是氣道鎖了,只怕命都要沒了!

皇帝把妻子扶坐起來,御醫們施針的施針,又端來給太夫人預備的定喘湯給皇后送服,化痰理氣。

半晌,皇后終於順過來,倒在丈夫懷裡,大口的喘氣。

長樂公主扶在母親膝頭哭,長孫無忌也終於能喘過口氣來了,若是今天母親妹妹都沒了,叫他也跟著去了算了。

他安排妹夫把妹妹帶去旁邊的屋子修養,懊惱道:“我不該叫月奴給妹妹送信的。”

收到訊息和親眼見證死亡,悲傷的程度還是不一樣的。

妻子的哮喘隨時會復發,皇帝顧不上和內兄說話,他把妻子抱過去,倚靠在床上,盯著妻子喘氣,吩咐御醫:“再去煎一碗定喘湯,給皇后備著。”

御醫不必他吩咐,早就去預備了。

哮喘這個毛病平日裡養著也還好,也就是胸悶氣短,半夜裡偶爾起來咳嗽一陣就過去了。

但一旦發作了急症,那就是大凶大險,一口氣上不來就沒了。

早兩年他發作急症的時候,妻子就是這樣,一口氣一口氣的盯著他。

這次輪到皇帝盯著妻子了,但妻子這次比他當年要兇險許多,一連半日都是臉色青白冷汗連連,隔三差五就上不來氣,要急救半晌才能緩過來。

皇后雖然熬過了這一關,但身體卻在這一次哮喘發作後迅速的破敗下去,平日裡偶爾發作的咳嗽,現在幾乎每一次都是重症,御醫們常駐在了立政殿,時刻待命。

皇帝對皇后進行了全方位的防護,不叫受涼、不見冷風、不得勞累、不見煙塵,皇后也不再出門,整日裡在立政殿養著。

十月庚寅,葬太上皇於獻陵,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號太穆皇后。

葬禮儀式隆重而複雜,皇后除了最初哭了半天靈,再也沒有露面。

群臣倒是不質疑皇后的孝心,但也能猜到皇后如今的身體怕是十分不好了。

齊國太夫人的葬禮,皇后也沒有露面,眾人也都能確定了。

皇后在家裡為母親哭了一場,半夜又咳起來。

這回與尋常不同,皇后咳了半晌,忽然嘔了一下,拿起帕子在燈下一看,竟然有個褐紅的血塊。

她喃喃道:“我怕是不行了。”

其實這兩個月來,她的痰裡時常會帶血絲,御醫只說是因為咳了傷了氣管,導致痰裡有血,給她熬了川貝梨湯喝,倒也好過一陣。

但這是頭一次,直接咳了個血塊出來。

皇帝也看見了,魂都沒了一半,連忙呸了兩下:“年紀輕輕的,說甚麼行不行的。”

“蜀地貢了個新藥方來,我已經叫他們研究去了,若能給你用上,說不定就治好了呢。”

皇帝將帶血塊的帕子接過來不叫妻子看,自己裝模作樣研究了下,胡扯道:“我瞧這個血塊倒不是壞事,像是把淤血嗑出來了,興許就要好了呢。”

他給御醫看:“你們瞧是不是?”

御醫們哪敢說不是,紛紛順著皇帝的話往下編,彷彿今日皇后就要病癒了一般。

然而皇后不是輕易能忽悠的,肺裡的灼痛刺著她,呼吸都帶著疼痛。

她也知道丈夫在安慰自己,沒有再說甚麼,喝過御醫們奉上的藥,止了咳,便囫圇歇下。

歇也歇不好的,她如今已經不能平躺,容易窒息,只能靠著枕頭睡,睡也睡不好,一夜裡也睡不了兩個時辰。

帝后同枕同席,皇后睡不好,皇帝自然也睡不好,好在他如今還在孝期不必上朝,早上還能多眯一會兒,下午再去兩儀殿與太子和重臣們商議些大事就好。

皇后今夜又折騰了半宿,看著歇在一旁背對自己的丈夫,忽然有些愧疚:“總連累你起夜,大晚上也睡不好,不如你去後宮歇著吧,還能睡個整覺。”

皇帝正在偷偷的抹眼淚,為他妻子咳的那口血,聞言連忙答道:“結髮夫妻,說甚麼連不連累的,況且我不守著你,半夜你咳起來誰給你傳御醫。”

“還有朝露她們呢。”

皇帝最不樂意妻子這個時候提朝露,彷彿對朝露比對他親一樣,哼了句:“她們沒我覺輕!”

這倒不假,皇帝可覺輕了,有時候皇后都沒有咳,只是呼吸不暢,皇帝都能驚醒,給妻子傳御醫來。

皇后沒話講了。

翌日皇后醒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空,前朝有急事,皇帝去了兩儀殿。

妃嬪們守在外面,等著為皇后侍疾。

自皇后生病以來,妃嬪們每日都要來立政殿侍疾,太子與太子妃也常來,只是太子要監國,太子妃來的多些。

韋貴妃領著眾妃嬪進來,韋氏端盆,陰氏捧巾,楊氏捧盂,燕氏奉帕,四妃整整齊齊,服侍皇后洗漱用藥。

皇后昏昏沉沉的,由著眾妃服侍她洗漱完畢,在鏡前梳妝的時候,她才忽然察覺到,鏡中的自己不知何時變得這樣憔悴,臉上瘦的一點肉都沒有,像一把骷髏。

而她身後的眾妃,雖然都是素衣素服沒有一點首飾裝扮,但面色都是那樣的紅潤,健康的叫她生氣。

若是她們知道自己昨夜已經咳血了,會不會高興呢?

等皇后沒了,有子的妃嬪一定是會優先上位繼後的。

皇后的腦海裡忽然閃現出這個念頭,又不可遏止的滋長。

眾妃嬪毫無察覺,一面服侍著皇后,一面閒話著家常。

燕德妃講起自己苦命的堂姨母,當年她姨母本來立志不嫁,被太上皇賜婚給了應國公武士彠,今年武士彠病逝,楊氏為繼子所不容,被趕回了孃家。

她感嘆道:“寡婦失業,帶著三個女兒,這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呢。”

燕妃的本意是跟皇后吹吹風,等過了孝期,接個表妹進宮裡,緩解下姨母的負擔,有個女兒在宮裡,武家也不敢怎麼欺負姨母,也能給自己就個伴。

誰料皇后是一個字也沒聽見的,她忽然發作起來,將正在給她梳頭的韋氏手裡的梳子搶過來,狠狠的摔在地上:“滾!”

韋氏愣在原地,皇后惡狠狠的:“滾!都滾!”

她對朝露道:“叫她們都滾出去!”

朝露不知為何,但也是立即奉命,四妃被一頭霧水的轟出去了,到了外面還是面面相覷:“咱們哪兒惹她了?”

朝露也很奇怪:“她們哪裡開罪您了,您想怎麼罰她們,我去傳令。”

皇后只呆坐在地,望了眼面前的銅鏡,又很快的回過頭來,拉著朝露的手問:“你說,要是我沒了,她們誰做繼後?”

朝露被駭了一跳:“娘子,您怎麼能想這個,您還年輕,只是病一場罷了,病好了就過去了,這繼後她們想都不配想。”

皇后已經自顧自鑽進牛角尖裡去了:“應該是韋氏。”

皇帝原來不喜歡韋氏的,皇后喜歡,覺得她性格平和穩重,到皇帝登基,皇后擬選四妃的時候,因為韋氏年紀最長又無子,只有一個女兒臨川公主,還有個和前夫生的定襄縣主要拉扯,特別憐愛她,叫她做了四妃之首的貴妃。

然而韋氏後面又生了紀王李慎,女兒也很聰明,帝后在九成宮避暑的時候,臨川公主還寫了書法上表給父親,皇帝也誇獎她寫的好,給她贈字孟姜。

韋氏雖然是二嫁,但是出身也好,如此看來,她做繼後的可能性很大。

韋氏也好,她人也厚道,兒子也還小,比自己的稚奴還小,定是威脅不了太子的位置的。

只是,皇后盤算著,稚奴剛剛啟蒙,和安剛會走路,兕子生來就有驚厥的病,么娘更是剛會喊娘。

皇后問朝露:“你說,她能待我的孩子們好嗎?”

朝露的眼淚險些沒掉下來,她將藥端來,這是蜀地進貢的新藥方,御醫們湊在一起,按照皇后的病症加加減減一頓調整,才敢給皇后用。

朝露勸皇后:“您試一試新藥,說不定吃幾劑就好了呢,白擔這許多心。”

皇后將藥接過來,一飲而盡。

這藥比原來的藥還要苦上十分,苦到了她的心裡面。

她又忽然想到:“他呢,他去哪了?”

朝露正拿點心來給娘子壓一壓苦,頓時有些懵:“陛下嗎?陛下去兩儀殿了。”

“這麼半天了,怎麼還沒回來呢?”

“也沒去多久啊。”

“他還回立政殿嗎?”

“不回這裡去哪啊?”

“他是不是去後宮了?”

朝露:“啊?”

皇后哭起來:“我叫他去後宮,他就真去了,他平時怎麼沒有這麼聽我的。”

朝露沒招了,只能勸她道:“不能的,娘子,陛下不是這樣的人。”

然而勸著勸著,她也哭了起來。

皇帝從兩儀殿回來,剛到門口,就看見一眾妃嬪在廊下跪著,就問何故。

眾妃嬪們叫皇后趕了出來,也不敢走,只能在廊下跪著,等皇后的示下。

皇帝大為惱怒:“叫你們服侍皇后,你們居然還給皇后惹惱了,不知道皇后生病,不能動氣嗎?”

眾妃惶惶不已,在心裡暗呼倒黴。

皇帝進了寢殿,就瞧見妻子和朝露抱頭痛哭,他頓時心疼不已,連忙上前把朝露扒拉開,把妻子往自己懷裡摟:“怎麼了怎麼了?她們怎麼得罪你了?為夫替你做主啊。”

皇后見了丈夫,更是淚如雨下:“你還曉得回來,你個沒良心的!”

皇帝一頭霧水:沒良心,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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