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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太上皇 薨

2026-05-05 作者:北辰夏

第125章 太上皇 薨

太上皇的風疾發作的一次比一次嚴重, 他的頭痛已經無法用針灸或者湯藥緩解,他的肢節僵硬,口目微斜, 臥床難起,說話都變的模糊。

皇帝罷了朝,終日在大安宮為父親侍疾。

而太上皇會在頭痛的暴怒中一次又一次打翻兒子奉上的湯藥,用模糊的口齒表達他清晰的憤怒:“滾出去!我不吃你的藥!你的藥有毒, 你要害死我!”

久病的人會變得多疑易怒,當然, 李淵如此激烈的情緒, 自然是因為當年的玄武門。

曾經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被自己的親兒子趕下皇位, 這樣的恥辱他忍了九年,終於可以在臨死之前藉著病痛不管不顧的發洩出來了。

御醫和宮人們跪了一圈, 心中大呼倒黴, 都恨不得自己聾了,聽到這樣的話, 他們不會被滅口吧?

皇后連忙上前緩和,拉著丈夫道:“公爹病了意識不清,你先換衣裳去吧, 我來給公爹奉藥。”

皇帝叫妻子從地上推起來往外走, 忽然回頭, 指著老頭子的鼻子罵道:“當年我頭疼的不想活的時候, 是你求神拜佛把我求回來的,就算我毒死你,那也是你自找的!”

老天爺!眾人心肝一顫,他們真的要被滅口了吧!

皇后恨不得給丈夫的嘴縫上, 一路給丈夫推到內室:“你也知道他為你求過神佛!現在公爹都這樣了,你能不能說句好話!”

皇帝悶著頭:“他再這樣我頭風也要氣犯了,我倆不定誰走到前面呢。”

“呸呸呸,”長孫嫣連忙道:“不許胡講,我還指望著你呢,孩子們還指望著你呢,你跟他犟甚麼啊?”

皇帝不說話了,由著妻子推推搡搡的給自己換衣裳。

皇后連自己的衣裳都許多年來不必自己穿了,更別提丈夫的,她扒拉了半天,自暴自棄:“甚麼破衣服這麼難換!”

皇帝嘖了一聲,老老實實的自己換,半晌,他憋出來句:“我以後也會這樣死的。”

老李家歷代都死在這個病上,李淵同兒子講過,當年他父親,他祖父,都是這樣死的。

但當李世民親眼見證父親的痛苦的時候,還是不由的產生了恐懼。

生老病死,人生除此無大事。

長孫嫣霎地難過起來,勸丈夫:“你該好好保養身體,少喝些酒。”

李世民搖搖頭,沒有用的:“若我有那一天,我還盼著誰端碗毒藥給我呢。”

眼歪嘴斜的走,太難看了。

長孫嫣不同意:“若真有那一天,你會盼著活的,你看公爹,今早還努力進了一碗粥呢。”

皇帝冷哼一聲:“那是他本來就想活,不然他早就同我發作了,怎麼會忍氣吞聲到今日。”

皇后也知道這個道理,她第一萬次勸丈夫:“忍一忍吧,他也沒有幾天了,忍到他走了,就都過去了。”

這事兒說到底是皇帝理虧,給親兄弟親侄子殺了,給老爹整退位了,挨兩句罵也是應該的。

皇后要把丈夫留在內室,自己去給公爹侍疾去,皇帝不幹,怕老爹刁難妻子,長孫嫣覺得不會,她自認在公爹心裡形象比丈夫好。

皇帝一把戳穿:“當年玄武門你跟我一起上的,你忘了?”

皇后:好有道理。

幸而等帝后一頓倒騰回去,宮人們已經給太上皇用過安神藥,他已經睡著了,夫妻倆鬆了口氣。

至於聽到父子對話的宮人和御醫們,夫妻倆從不擔心,就算他們敢往外講,也沒有人敢聽,這可是一場九族的羈絆啊。

反正太上皇就這樣,病一時,好一時,瘋一時,瘋的時候就罵他兒子,怎麼難聽怎麼罵。

皇帝自然也不甘示弱,跳著腳跟老頭子對罵,皇后夾在他們父子倆之間調停,心累不已。

反正父子倆互相折磨了小一個月,總算熬到太上皇病危了。

這日太上皇終於清醒了一會兒,一字一字,艱難的口述了遺詔:既殯之後,皇帝宜於別所視軍國大事。其服輕重,悉從漢制,以日易月。園陵制度,務從儉約。

皇帝與群臣一併領了遺詔,群臣給太上皇最後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皇后一再囑咐丈夫:“說點好的,別以後想起今天來,後悔也沒用了。”

皇帝沒吱聲,皇后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有些話是她這個妻子也不能聽的。

偌大的垂拱殿裡只剩下父子兩人,以及長久的沉默。

最後,還是太上皇先開了口:“你小時候,”

皇帝打斷他的話:“別小時候了,我的孫子,你的曾孫,欣兒都四歲了。”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1}

他的眼一閉:“想罵甚麼就罵吧,我今天不還嘴。”

李淵沉默著,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只能看到一對金花獅子瓶。

那是皇后特意擺在那裡的,她趁丈夫不在的時候,親自將這對瓶子抱過來,給公爹看:“這是我舅舅特意從晉陽老宅尋回來的,我聽二郎說,這當年是您的寶貝,當年因為我們私下約會,惹惱了我母親,二郎恐怕我母親退婚,大病一場,是您特意叫婆母把這對瓶子送到我家,同我母親請和的。”

那是李淵生病後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想笑,兒媳到底還是不知道,這對瓶子是當初兒子從他那裡偷來,送去給高家的。

皇后對這對花瓶寄予厚望,試圖召喚回公爹最原始的父愛:“原來他是二郎的時候,您是很疼他的,這些年來雖然時移世易,物是人非,但能不能看在他曾經承歡膝下,如今也日日衣不解帶的給您侍疾的份上,同他說兩句軟和話呢?”

李淵艱難的歪了下頭,看了眼兒子,兒媳還是不夠了解他。

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在最後的時刻感受到一點父愛,可是這點最後時刻的父愛,會把他陷進無限的痛苦裡去。

黃河水是不能西流的,他是不能回頭的。

太上皇將目光移回到瓶子上,聽說人死之前會看到一盞走馬燈,可以在這走馬燈上回顧自己的一生。

李淵看到了。

他看到了七歲時,父親倒在病榻上,捂著頭大聲呼痛的樣子。

自那一天起,他沒有了父親,繼承了唐國公的爵位

他看到了母親為他打點行囊的模樣:“你姨夫登基做了皇帝,你姨母如今是皇后了,我給她寫了信,她叫你入宮去做千牛備身,這可是個好差事,你進了宮,務必多同你姨母姨夫親近,務必把咱們家的爵位保住。”

李家起家西魏八柱國,西周建立之後,為祖父李虎追封了唐國公,才有了父親和自己的爵位。

如今隋代周立,雖然新帝在明面上認了前朝的封賜,但暗地裡的清洗從未停止。

叫兒子去做千牛備身就是一種投誠。

李淵到了長安,進了宮裡,帝后都對他很好,讓他做皇帝的貼身禁衛。

他跟著皇帝姨夫到了龍首山上,聽著他雄心勃勃的規劃:“現在的長安城歷經多朝,已經太破敗了,朕要在這裡建一座新的都城。”

這就是做皇帝的感覺嗎?年少的李淵大為震撼。

或許就在那個時候開始,小小的野心開始滋生。

然而他也知道,就算這樣揮斥方遒的帝王,也會有自己的煩惱,那就是太子楊勇。

當年姨夫矯詔輔政,謀權篡位之時,就是世子楊勇做馬前卒,出力頗多。

後來姨夫登基,世子做了太子,軍國政事等皆令太子參與決斷。

李淵那時候還不懂政治,但依舊能敏銳的感覺到,姨夫對錶兄那愈來愈微妙的不滿。

直到那年冬至日,大臣楊素向皇帝稟報了甚麼,他突然變得怒氣衝衝,路過自己時,他問:“聽說太子在東宮設樂舞,接受百官朝拜,沒有請你嗎?”

自然是請他了的,大小是個國公呢,而且李淵初來宮中時,表兄很照顧他,兩人私交不差。

李淵卻有自己的考量,他堅決搖頭:“臣是陛下的禁衛,自當護衛陛下,無暇去東宮。”

楊堅高興了下,又哼道:“你這孩子是傻些,你該去向他逢迎的,他可是未來的天子呢!”

李淵心中大駭,惶惶跪下,不敢答話。

後來太子表兄因為這事大受訓斥,自己卻得了帝后的青眼。

那日皇帝還問他:“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沒有定親呢?”

李淵苦笑著不說話,還是皇后在旁邊搭腔:“就我姐姐那個脾氣,誰敢嫁女兒給她做新婦啊。”

獨孤氏給幾個庶子的新婦都折磨的不輕,已經成為十里八鄉的知名惡婆婆了,皇后也不滿姐姐這個行為。

皇帝瞭然,他給外甥出主意:“聽說上柱國竇毅要嫁女兒,他覺得自己女兒才貌過人,不可妄以許人,要為其求賢夫,就讓人在門屏上畫了兩隻孔雀,凡是兩箭各射中一隻孔雀眼睛的,就招為女婿。”

“你不是箭術好嘛,去試試,萬一射中了,他還能不認?”

他這話不存好心,竇毅的妻子是北周文帝宇文泰之女襄陽公主,夫妻倆感情好,也心念北周,不滿楊堅篡周之舉,楊堅早就想發作他,奈何扶風竇氏勢力很大,自己也不好輕舉妄動。

要是這樁婚事成了,等叫妻子的姐姐折磨下竇毅的女兒也不賴。

李淵不明就裡,他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立馬打扮打扮趕去竇家。

這是個歷史性的時刻,大唐的開國皇帝終於能討到娘子,史書也為此感到欣慰,平實的文字里帶著雀躍:前後數十輩莫能中,高祖後至,兩發各中一目。毅大悅,遂歸於我帝。

走馬燈繼續走著,垂危中的太上皇回到了剛剛成親的模樣:妻子才貌雙全,見識不凡,夫妻倆十分恩愛,過了段蜜裡調油的日子。

很快他們有了長子建成,他也會在母親要抱走兒子撫養,妻子泣不成聲的時候毅然抱回兒子,甚至於要帶妻子回扶風,與母親抗爭。

後來他做了刺史,也收了下屬們送的妾室,他們也就成了一對尋常夫妻。

皇家的風暴如他預期般的展開,卻遠超過他預期中的兇殘。

太子楊勇被廢,改立次子晉王楊廣為太子。

後來,皇帝暴斃。

坊間都傳聞,是皇帝知道太子調戲自己的寵妾陳夫人,要廢太子之時,被太子所殺。

楊廣登基後,賜死楊勇,將蜀王楊秀和漢王楊諒貶為庶民,軟禁於內侍省。

先帝無異生之子,兄弟幾個都是同母所生,竟也手足相殘到如此地步。

當時的李淵一直在外放做官,遠離權力的中心,也不受波及,但私底下仍不免與妻子感慨:“真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萬萬沒想到,許多年後老李家自己也燃起來了。

皇位是沾了毒藥的美酒。

李淵埋起許多年前那點小小的野心,與妻子安安生生的過日子,生兒育女,經營家業。

孩子們都很好,只有那個二郎,是個叫爺孃操碎心的病秧子,又好調皮搗蛋,這日裡他又闖了禍得罪未來親家,要拿他命根子一樣的獅子瓶去賠罪去,他自然是不允的。

可是到了晚上,竇瑾卻看著丈夫把那對獅子瓶放到窗邊,又往外推了推,就問:“你幹甚麼呢,今兒不抱著它睡覺了?”

李淵掀被子上床:“你還不知道你兒子,他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著的,我替他省省力氣,省的半夜鑽咱倆被窩。”

妻子大笑不止。

走馬燈轉個不停,李淵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依稀里只記得那句:“他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著的。”

李世民在忐忑裡跪的腿都麻了,他懷疑老頭子已經斷氣了,也好,省的說出甚麼來,兩個人都不自在。

他要上前探父親的鼻息,手剛伸出去,卻被父親一把抓住。

老頭子動都動不了了,哪來的勁兒呢?

李淵定定的看著兒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想過要傳位給你。”

李世民忽然變得很平靜,他看著父親的眼睛,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他已經憑本事搶到了,不在乎老頭子的意願了。

太上皇的胳膊放下,頭一歪,閉上了眼睛。

皇帝吐出一口濁氣,站起來,踉踉蹌蹌的往外走。

皇后正在門口等著丈夫,她的兒子兒媳,太子與太子妃一左一右的守在她的身邊。

皇帝開啟門,一步一步的走到妻子面前,身子一軟,倒在妻子懷裡。

“我沒有父親了。”

太上皇,薨。

作者有話說:{1}五代李煜《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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