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病重 上既震驚,吾何心自安!
貞觀八年三月, 皇帝正式下詔,納蘇亶女為皇太子妃:
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儷儲貳, 允歸冠族。秘書丞蘇亶長女,門襲軒冕,家傳義方。柔順表質,幽閒成性。訓彰圖史, 譽流邦國。正位儲闈,寔惟朝典。可皇太子妃, 所司備禮冊命, 主者施行。
終於將大兒子的婚事定下, 皇帝迫不及待的將監國的任務交給太子, 由右驍衛大將軍柴紹護衛,帶著妻子趕去九成宮。
皇后今年的氣疾犯的特別早, 月份也漸漸大了, 在立政殿待不了一點,嫌煩嫌悶, 嫌宮裡的空氣不好,恨不得連氣都不想喘。
一行人快馬加鞭,總算趕在皇后把自己憋死前趕到了九成宮。
皇帝哄著妻子:“祖宗, 山上的空氣總好一點了吧。”
皇后試探的呼吸了一下:“你離我遠點兒。”
皇帝很憋屈的往外挪了挪, 皇后點點頭:“現在可以了。”
然後她看著離自己八百里遠的丈夫:“你離我那麼遠幹甚麼, 你嫌棄我?”
皇帝:???
他又憋屈的回去了, 一邊嘆氣:“以後孩子隨了你這樣可怎麼辦吧。”
皇后很不滿:“我怎麼了?”
皇帝連忙搖頭:“沒有,特別好。”
他從朝露手裡接過藥:“特別好的皇后殿下現在能吃藥了嗎?”
長孫嫣一撇頭:“我不吃,這個藥特別苦。”
誰懂啊,一邊懷孕一邊生病, 這個罪真不是一般人能遭的,她也就能靠折磨折磨丈夫獲得一點慰藉了。
皇帝也知道妻子的心思,畢竟他生病的時候也沒少折磨妻子,倆病秧子就這樣互相折磨,報團取暖。
他哄著妻子:“今天有新制的蜜果子,一口藥一口蜜果子,不苦的。”
“我要吃蜜煎櫻桃。”
“這個不行,荔枝性熱,對你的病不好。”
“我就要吃。”
皇帝想想:“那我叫人給配一點冰酪蔗漿解熱,你少吃一點好不好?”
他勸妻子:“總要顧一顧孩子。”
前歲生的兕子就是先天不足,到如今還一點響聲都不能聽見,不然就要驚厥大哭,夫妻倆操碎了心,到了這個孩子,夫妻倆都決定無論如何都要保證孩子的健康。
皇后本來也只打算折騰折騰丈夫,折騰夠了,就接過補藥來吃,結果剛喝了一口,那個又酸又苦的勁兒一上來,立馬撐不住了,一口藥嘔出去,帶著整碗藥都翻了,全倒在她丈夫身上。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皇后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皇帝卻一下子鬆了口氣,安慰妻子:“這藥涼了,吃了也不好,灑了就灑了,再熬一碗就是了。”
他一邊叫宮人們服侍著換衣裳,一邊還在吩咐朝露:“快給你們娘子吃蔗漿櫻桃啊,皇后剛吃了口藥,正苦著呢。”
皇后被感動的一塌糊塗,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都非常的消停,該吃飯吃飯,該吃藥吃藥,一連將養了半個月,氣色好了許多,心情也好了很多,夫妻倆又溫存起來。
臨睡前,皇帝還在感慨:“你要是能一直這麼安定的養病,一天潑我一碗藥都沒事。”
長孫嫣一撇嘴:“你看你又胡講,我疼你還來不及呢,幹嘛還要潑你呢。”
很好,妻子又失憶了。
皇后踢了丈夫一腳:“行了,早點睡吧。”
夫妻倆黏糊了半晌,總算雙雙進入了夢鄉。
然而半夜裡,皇后突然驚醒,大口的喘氣。
皇帝也跟著醒了:“怎麼了,要發動了?”
皇后就罵他:“你傻啊,我還有倆月才發動呢。”
“那是怎麼了?”
“你聽見沒?”
“怎麼了?”
“外面好像有響動。”
皇帝聽了聽,果然外面傳來動靜,朝露傳話進來:“陛下,柴將軍報信,說外間有變。”
柴將軍就是皇帝的三姐夫柴紹,其子柴令武尚巴陵公主,與皇帝親上加親,去歲加鎮軍大將軍,行右驍衛大將軍,改封譙國公,這次皇帝幸九成宮,就是他負責宮闈護衛。
此事非同小可,皇帝立刻起了戒心,披上鎧甲執刀出閣,要看看外間情狀。
他去哪都帶著的寶貝鎧甲總算有了用處。
誰料皇后也立刻起身:“我同你一起去。”
皇帝連忙道:“你去幹嘛呀,我就看看情況,馬上回來。”
他吩咐朝露:“好好守著你們娘子。”說罷就出去了。
皇后聽著丈夫口氣不對,問朝露:“他是不是嫌我拖後腿了?”
饒是朝露一貫只與娘子一條心,此刻也有點心疼郎婿了:“陛下只是去看看情況,外間甚麼情形還不知道呢,娘子生著病還懷著孕,實在不宜挪動,咱們等等看,就算有甚麼事,陛下一定會傳信回來的。”
然而皇后此時犯了牛角尖,一定要出去陪丈夫一起:“夫妻間患難與共,上既震驚,吾何心自安!”
朝露等人苦勸不住,只能給皇后披上衣服,圍著她出去。
皇后隨眾人出閣,只見丈夫正在不遠處的高閣之上,指著遠方說著甚麼。
她也上了高閣,往遠處一看,登時嚇了一跳,遠處一片藍幽幽的火焰,還在隨風飄動,駭人不止:“是鬼火!”
九成宮總監正在顫顫巍巍的向皇帝稟報,原來是當年楊素在監修仁壽宮,也就是現在的九成宮時,督工極為嚴酷,民夫疲頓顛仆死亡萬人以上,將其屍體推入土坑,蓋土築為平地。
工程建成後,隋文帝楊堅派大臣高視察後回奏:“頗傷綺麗,大損人丁。”
楊堅大怒,斥責楊素:“為吾結怨天下。”
素懼,土木監封德彜安慰說:“別怕,皇后到必有恩詔。”
第二天楊素竭見獨孤皇后,後說:“爾知我夫婦年邁無以自樂,盛飾此宮豈非忠孝。帝王法自古有離宮別館,今天下太平,造此宮何足損費。”
後以此啟奏文帝楊堅,楊堅轉怒為喜,賜楊素錢百萬,錦絹三千段。
開皇十五年文帝初來仁壽宮避暑,役夫死者相次於道,楊素下令焚除之。
開皇十九年除夕之夜,楊堅在宮中遠望,見宮闕磷火瀰漫,隱有哭聲,派人察看後回報:“是鬼火。”
楊堅頗感驚悸,即謂:“此係修宮時服役而死的鬼魂。”遂派人釃酒祭奠。
此後楊堅果然死於此地。
今日九成宮裡不止為何,又鬧了鬼火,世人皆畏鬼火,以為是冤魂索命,甚至還沾到了前來檢視的護衛身上,隨其飄動,護衛驚懼不止,一時間大鬧起來,柴紹見狀,一邊安撫兵士,一邊向皇帝稟報。
然而他也不好說是鬧了鬼火,只能說是外間有變。
皇帝見到鬼火倒是不怕,他行伍多年,屍山都見過無數,這玩意兒也沒少見,只是慪的不行,怒道:“前朝不仁,何以累我!”
再一回頭,妻子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她是沒有見過這場面的,驚呼一聲,竟然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一時間兵荒馬亂。
長孫嫣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寢殿的床上,兩盞琉璃燈點在床頭,檀香衝著她的鼻子,外間架著一盞屏風,屏風後傳來陣陣佛法之聲,讓她莫名安心。
朝露見娘子醒來,一邊吩咐人往前朝報信,一邊小聲同娘子解釋情況:昨晚皇后暈倒,皇帝把妻子抱回來的,又恐妻子被邪祟所害,連夜從普光寺召來法師曇藏,為皇后驅邪消災。
併為當年死在仁壽宮腳下的役夫收斂屍骨,設立墓碑,並請普光寺的眾僧眾為設立道場,超度亡魂。
曇藏法師很倒黴了,他一把年紀,還得了腳疾,腿腳不便,皇帝叫御輦連夜抬過來的,然後就唸了半宿的經文,為皇后授菩薩戒,祈福消災。
朝露小聲囑咐娘子:“陛下這次可生氣了,發作了一堆人,我們幾個也被削了俸祿。”
皇后連忙道:“我給你們補上。”
這不是重點,朝露急道:“您這次可得好好哄哄陛下了。”
皇帝剛下朝,就得到皇后甦醒的訊息,一路挾風帶雨的趕回來,他已經與朝露約好,這次要好好嚇唬嚇唬妻子,叫她少些要強,安心養病。
況且他也是真有點生氣的,說好不叫妻子跟出來,還非要跟來,幸而是遇見鬼火,被嚇暈過去,若真是有謀反之事,刀劍不長眼傷到妻子,那要怎麼得了?
然而他剛進了寢殿,走到妻子塌前,就瞧見妻子眼巴巴的望著自己,面色蒼白,泫然欲泣,立馬把怒火拋到九霄雲外,一面給妻子抹眼淚,一面商量道:“祖宗,以後能不能聽回話?”
朝露:。。。
皇后是真的長了教訓了,她的眼淚越擦越多,呈決堤之勢:“好嘛,我都聽你的就是了,不許兇我。”
皇帝冤枉極了,恨不得賭咒發誓,他從來沒兇過妻子的。
朝露見勢不對,連忙提醒倆人,外間還有人呢。
曇藏法師的菩薩戒已經授成,皇后隔著屏風向法師致謝,皇帝施物極多並充功德,恭恭敬敬的將人送回去了。
御醫來診過脈,說皇后受了驚嚇,引動氣疾,胎氣也不穩。
皇后聞言,更覺得自己冒失,對不起孩子,從此開始了瘋狂進補模式,湯藥補品吃的都想吐了還是要強嚥。
真吐過,吐了好幾次,御膳房和司藥局聯合出品的補品補藥,主打一個營養但難吃。
皇帝看著只想掉眼淚:“早知如此,還不如不懷他/她。”
皇后已經連罵丈夫的力氣都沒有了,瞪了他一眼,摸著肚子安慰:“乖乖,不聽耶耶的話,娘疼你,娘盼著你健健康康的生下來的。”
然而就是這樣,皇后到生產的時候還是犯了氣疾,直難產了一夜,命都去了半條,才終於將孩子生下來,是一位公主。
幸而孩子很健康,大約是補品都補在孩子身上了,而皇后坐了個雙月子,卻越坐越憔悴。
她孕中吃補品吃傷了,如今茶飯不思,整個御膳房圍著皇后轉,各式的飲食流水般的送進來,她一口都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大圈。
皇帝整日裡擔憂不已,恰在此時,一個不長眼的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
皇帝聞言大怒,宮中高髻,當以皇后為最,這不是罵自己老婆嗎?
於是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鬥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
他罵完了還不解氣,要治其謗訕之罪。
房玄齡等人都知道皇帝最近不痛快,不敢反駁,只有魏徵進諫道:“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雲‘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
皇帝逞完口舌之快後也冷靜下來了:“朕罪斯人,則誰復敢言?”於是此事作罷。
魏徵也挺奇怪的,皇帝平時聽不聽諫言吧,都會做做樣子,這是頭一次犯這麼大的火,於是勸皇帝:“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
皇帝大倒苦水:“你不知道,皇后生完公主,茶飯不進,她本來就生著病,都瘦的就剩把骨頭了!”
若是內兄還在,還能替自己勸勸,可是如今岳母也生著病,他在長安給岳母侍疾,恐怕岳母知道擔心,都不敢給他去信兒。
魏徵想想,倒有個主意:“宮中的飲食雖然精緻,皇后到底吃膩了。當初臣的夫人產後也是不思飲食,她的孃家親戚來探望的時候,給帶了那邊的小吃來,叫蜜碗的,很適合病人食用,能開胃又容易克化,不如傳進來給皇后嚐嚐新鮮,或許有用。”
皇帝一聽便覺得好,當即派了人去當地抓,啊不,請了個廚子來,給皇后現做。
所謂的蜜碗,其實是一種用蜂蜜、白糖和麵粉做的點心,形狀像碗一樣,所以叫蜜碗。
要不說是適合病人吃呢,油糖都有,對尋常病人而言確實是大補了。
皇后原本是不想吃的,皇帝親自給端過來,說是大臣們的心意,不好拂了大臣們的美意。
皇后不得已嚐了口,誰知道這種剛出鍋的點心酥酥脆脆的,口感很好,不同於她吃膩了的大魚大肉,藥膳葷腥,竟然將她的饞蟲勾起來了,一連吃了好幾個。
皇帝放了心,同妻子道:“愛吃就多吃些,我多尋摸點民間的小吃給你,你好好養養,咱們過些日子就得回長安了。”
皇后就問怎麼這麼急。
皇帝嘆了口氣,老頭子仨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爹病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