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醉太平 天可憐見,他大兒子總算能娶上……
這是玄武門後, 妯娌倆的第一次見面。
鄭觀音設想過很多種重逢的情形,突然到來的時候,卻還是手足無措。
她被突然闖進來的宮監粗魯的提出院門外:“皇后要見你, 你要恭敬尊重,不許胡言亂語冒犯皇后,否則仔細你的腦袋!”
說罷,就按著她的頭狠狠磕了下去。
這樣的世態炎涼, 從她被趕到長樂門後,已經見識到了許多次, 十分習慣。
直說就是了, 幹嘛還強按頭, 合族的性命都捆在她身上了, 她還能不磕嗎?
浩浩蕩蕩的隊伍簇擁著皇后的行攆而來,隔著很遠就能看到打頭的旗幟, 華麗的車架停在她的面前, 宮人們簇擁著皇后下車時,她與眾人一起跪拜, 只得看見她腳下的歧頭履,履身以丹羽織成,前後鑲有金葉, 履首還綴有兩顆明珠。
當年她還是太子妃的時候, 秦王妃就愛打扮, 西宮比東宮有錢, 秦王妃也處處都強過她,那時候她還安慰自己,等自己做了皇后,天下之物盡屬中宮, 看秦王妃還能拿甚麼跟自己比。
鄭觀音的心裡都在滴血,這樣的貴盛無雙,原應該是屬於她的。
直到她聽到皇后嘆了口氣,對宮監道:“大嫂畢竟還是息王妃,衣食住行不好太過簡陋。”
宮監與鄭觀音俱是一愣:大嫂?
皇后沒有注意到眾人的反應,她叫宮人引著進了大嫂的偏院,屋裡雖然乾淨整潔,但也處處簡陋,再看看大嫂和幾個侄女的衣著打扮,更覺心酸,才有此言。
等她坐定,又對大嫂道:“宗正寺給尪娘擇了門婚事,是前吏部侍郎劉林甫之子,通事舍人劉應道,陛下已經託五姐去相看過,說他家世人品都很不錯,並且頗有文采,大嫂應該看得中。”
鄭觀音心裡不知道甚麼滋味,她哪裡敢問這樁婚事的根底,連忙拉著女兒上前,給皇后行禮,謝過帝后大恩。
但她也有些疑惑:“殿下屈尊前來,是為了尪孃的婚事?”
長孫嫣已經改變了初衷,只點頭道:“婚嫁是大事,雖然大伯沒了,侄女們的婚事,陛下都會做主的。等出嫁的時候,會給孩子們封縣主,以縣主禮出嫁,除了宗正寺按制準備的嫁妝外,我們夫妻也會添一份嫁妝。”
大伯是怎麼沒的你別管,但是親戚還是要認的,孩子們的婚事還是要好好辦的。
妯娌倆人就這樣坐在一起,從孩子們的婚事談起,到武德年間三月三,妯娌們到曲水邊踏青,月奴與尪娘拿草根拔河玩兒,春季的草根最是堅韌,姊妹倆都使大了勁兒,等草根斷了的時候,倆人都往後一仰,滾進了草叢裡。
大人們捧腹大笑,兩個孩子灰頭土臉的爬起來,對視一眼,也都嘻嘻一笑,跑到各自母親懷裡,由著她們為自己拍去塵土,整理衣裳,再牽著手一起玩去了。
真是恍若隔世一般。
鄭觀音拉著女兒的手,感慨道:“等她出了閣,日子就好過了。”
皇后就問:“那你呢,你怎麼辦?”
玄武門之事已經過去了太久,皇帝收復突厥,文治武功皆成,志得意滿,也開始為當年的事情,對大哥有了一點點愧疚之心。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若是大嫂願意,她可以去向丈夫爭取,讓大嫂跟著女兒離宮,或者回去鄭家。
不過以現在的鄭家來看,未必願意收留前太子妃,所以跟著女兒走是最合適的。
鄭觀音搖搖頭,她不想給好不容易可以自由的女兒添麻煩,她還想最後為女兒爭取一把:“我在這裡很好,清靜自在,而且也可以日日抄經拜佛,為她祈福,盼她來世平安喜樂。”
皇后就問:“為大伯?”
鄭觀音搖頭:“為我大姐姐,元貞。”
皇后默默不語,鄭觀音推了把女兒,叫她上前,為皇后奉茶:“我這裡茶水清淡,殿下不要嫌棄。”
尪娘奉上茶水,皇后看著侄女,摸了摸她的臉:“孩子都這樣大了。”
容貌神情,也都像她故去的大嫂。
鄭觀音應道:“是啊,時間過去的真快。我這一生就這樣了,別無所求,只求這孩子能被夫家珍重,順遂一生。”
皇后拉著侄女的手,想了想,從頭上拔下釵頭鳳,交到侄女手裡:“這隻釵送你,等你出閣的時候,戴著它出嫁吧。”
離開的時候,鄭觀音送皇后上車架,聽到弟妹問:“你說,甚麼樣的人能做好太子妃呢?”
這個問題,鄭觀音自己也想過很多次,她自認是個很合格的太子妃了,不曾有一步行差踏錯,何以還落得如此田地?
她苦笑道:“願賭服輸的人吧。”
皇后回到宮裡,召來宗正寺的官員,問道:“秘書丞蘇亶的長女,可許人家了?”
來了,宗正卿在心裡苦笑,當你跟領導送了三版方案,領導否了三版,最後想起了第一版的感覺來了。
其實第一版太子妃候選名單裡,秘書丞蘇亶長女蘇明婉就已經名在前列了。
無他,家世實在太好,蘇家是老牌關隴世家,與隴西李氏一樣顯貴至今,蘇氏的曾祖父蘇威是隋朝上書僕射邳國公、祖父蘇夔是鴻臚卿,伯父蘇勖是當年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迎娶了太上皇之女南昌長公主,父親又是秘書丞,當真是無可挑剔的家世。
且蘇家又是出了名的家風清正,蘇氏作為長女,必然也是被重點教育,宗正寺的名單裡也附上了各位備選太子妃的畫像,蘇氏的容貌也是一等一的。
故而當年皇帝也很看中蘇氏,只是皇后心繫舅家,沒有吱聲,皇帝見妻子不吭聲,也不敢吭聲了,這事情就這樣不鹹不淡的擱置下來。
可巧,蘇家當年送上女兒的資訊與畫像後,一直沒有得到宗正寺的反饋,也不敢給女兒訂婚,就一直等到現在。
幸而終於守得花開見月明瞭,蘇家得到訊息,要蘇氏隨母入宮見駕,皇后要相看。
一家人喜氣洋洋,給女兒置辦衣飾,培養禮儀,自是不提。
蘇家送母女到玄武門,皇后派來的步攆已經在等著了,上了步攆,一路穿宮過院,約莫走了一個時辰,才終於進了內宮,停了下來。
“夫人,娘子,立政殿到了。”
母女倆抬頭一看,一座巍峨宮殿立在前面,上書著立政殿三個大字。
小門開了,一位衣著鮮麗的女官率眾而來,笑道:“夫人與娘子遠道而來,辛苦,我是女官朝露,請隨我來。”
朝露一邊引著兩人到偏殿,一邊輕聲囑咐道:“皇后正在午睡,皇后喜靜,兩位腳步輕些。”
兩人這才注意到,立政殿裡的所有宮人都輕著腳步,一點聲音都無。
兩人連忙斂起腳步,等到偏殿坐定,過了不一會兒,朝露又過來道:“皇后已經醒了,貴妃與賢妃正在服侍殿下梳洗,殿下在正殿接待二位,請隨我來。”
兩人又連忙隨朝露而去,一路見宮人秩序井然,又見立政殿內,處處豪奢,竟有種身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年之感。
還是蘇明婉將母親按住,示意她不要在左右搖頭觀望,太丟人了。
兩人到正殿站定,過了半晌,才聽見宮人唱和聲起,兩人連忙俯身拜去,口呼殿下千歲。
又過了半晌,兩人才聽到上方聲音響起:“免禮吧,賜座。”
兩人方才由宮人扶著起身,到一旁坐下,也終於敢在此時抬頭望向上首。
蘇明婉想起入宮前,母親領著自己去南昌公主府,看望剛剛過門的大伯母,請教此次入宮之事。
伯母笑道:“我與二嫂見的也不多,不過她人很好,很溫和的,你們不必擔心。”
可單見皇后一身明黃,發挽高髻,上插著一隻九尾金鳳簪,便有種不怒自威之感,叫人心驚。
她兩側侍坐著兩位婦人,一服朱,一服紫,皆是衣裝華麗,神態恭謹。
皇后向兩人介紹:“這是貴妃,這是賢妃。”
母女倆連忙拱手見禮,兩人也只道免禮。
貴妃此時笑道:“這樣標誌的女郎,我竟從沒見過,快上前來,叫我仔細瞧瞧。”
蘇明婉連忙上前,坐在貴妃身前,貴妃叫她轉了個圈,又拉起她的手,給皇后看:“殿下您瞧,蘇娘子的手多漂亮。”
皇后看了眼,點點頭:“確實不錯。”
宗正寺的畫像沒有作假。
貴妃又問:“娘子平日裡做甚麼?”
蘇明婉知道這是皇后在問,她想起大伯母的話:“皇后問你甚麼,你實話答就是了,皇后見過的人多,耍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破,咱們家大姑娘這麼優秀,皇后一定能看中的,不要弄巧成拙。”
於是蘇明婉照常答道:“我每日早起,先去向祖母與母親請安,服侍祖母與母親用飯,便去學堂讀書,等下學回來,同母親學習料理家事,練習書法,到了夜間,練習女紅,做些針線。”
賢妃就問:“你家裡也有學堂嗎?”
“是,”蘇氏答道:“祖父說,家中女郎亦當有志,與兒郎無異,故而我家男女都一樣進學。”
“合該如此,”皇后讚道:“你同母親學習料理家事,最近宮裡有樁事情,我要請教你。”
蘇明婉連忙道不敢,她聽皇后道:“最近有個小宮人被抓住盜竊,但細問情境,是因為她家母親重病,需要治病,她要將宮裡東西變賣出去,給家裡送錢。”
“若是你,該怎樣處置這樁事情?”
蘇明婉略一思索,便道:“宮人盜竊,雖然事出有因,但也不能因此免罪,應該秉公處理,但是宮人離別父母,侍奉宮中,為全其孝道,可以準其回家探病,施以醫藥,等母病痊癒後回宮受罰。”
皇后點頭,繼續道:“可我準她回家探病後,她卻發現母親並沒有生病,只是有小黃門傳假訊息誆騙她,誘導她偷東西出去變賣,從中抽成,再將她的錢誆騙走。”
“怎麼能有這種事?”蘇明婉怒道:“這太過分了!”
這樣的事情,宮裡每天都有發生,幾個上位者們笑起來,為這小姑娘天真的勇敢與正義。
蘇明婉回過神,連忙為自己的殿前失儀向皇后道歉。
皇后擺擺手:“不要緊,”
她將這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前:“你是個好孩子,我喜歡你,你想做太子妃麼?”
蘇明婉只問:“您處罰了那個小黃門嗎?”
“大膽!”貴妃忙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問皇后?”
皇后卻只道無妨:“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處死了那個黃門,並叫內侍省設立專司,管理宮女的家事,有生病過世,按例供給藥品喪銀,不得有差,也有教導宮女們讀書識字,令其不會被小人誆騙。”
蘇明婉放心了,她頷首道:“我也喜歡您,我願意做太子妃。”
“做太子妃未必是件好事,”皇后卻有些心疼這孩子:“你既然讀過書,該知道隋朝的太子妃元氏。”
以及她倒黴的大嫂鄭氏。
這些事情,蘇明婉都知道,她也不是沒有猶豫過,可是她是家中長女,不可以不考慮家族,看看皇后的母家長孫氏,舅家高氏,都是何等榮耀,整個長安的世家們無不羨慕。
更何況太子地居嫡長,皇帝幾次離宮都是由他監國,皇帝讚譽有加,地位穩固,這次能入選太子妃,全家都歡欣鼓舞。
這次隨母入宮,她見到立政殿裡奢侈繁華,皇后地位崇高,生殺予奪,叫她如何不向往呢?
她再次應答:“我願意。”
“願賭服輸?”
“願賭服輸!”
“好吧,”皇后點頭,又問朝露:“太常寺的樂舞到了嗎?”
朝露連忙答道:“早已到了,正在外面等著。”
皇后就道:“傳進來吧。”
她握著蘇氏的手:“你運氣好,有歌舞看。”
朝露就叫傳,外間唱和,不多時,太常寺的樂舞就走進來,對皇后與兩妃行禮後,原地擺開。
朝露也對蘇家母女解釋:“昨日陛下在玄武門設宴,太常獻上新排的樂舞,陛下說好看,又想到我們殿下未能赴宴,不曾得見,特意叫太常樂人今日來給皇后獻舞。”
說話間的功夫,太常樂人們已經擺開了,她們已經非常熟悉立政殿了。
樂舞聲起,今日這曲名為《醉太平》。
舞者們隨著樂聲翩翩起舞,時而激昂,時而舒緩,叫人目不暇接。
大唐的皇后與未來的太子妃一起,共賞這一曲《醉太平》。
晚上皇帝回宮,問妻子:“怎麼樣啊?”
皇后就道:“確實挺好看的。”
皇帝急了,誰問這個了?
“哦,”皇后回神:“就她吧,挺好的。”
皇帝喜出望外:“我明日就擬旨去。”
天可憐見,他大兒子總算能娶上新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