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太子妃 士可殺不可辱
十二月, 皇帝與太上皇閱武於城西,校獵少陵原,勞將士而還。置酒於未央宮, 三品已上鹹侍。
太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遣南越酋長馮智戴詠詩,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之有也。”
胡在北, 越在南,南北蠻夷皆在中原一家, 確實是亙古未有的盛世之景。
當年三國之時, 蜀漢後主劉禪投降入魏, 司馬昭與禪宴, 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為之感愴, 而禪喜笑自若, 王問禪曰:“頗思蜀否?”禪曰:“此間樂,不思蜀。”
當真能樂不思蜀嗎?反正頡利可汗是不能的, 自他來長安後,多年鬱郁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 容貌羸憊。
今朝侍宴, 他被太上皇要求席中獻舞, 更覺淒涼, 但也不敢有二話,只能打起精神,伴著胡笳聲聲做家鄉之舞。
成王敗寇,就是如此。
皇帝不忍見, 奉觴上壽曰:“臣早蒙慈訓,教以文道;爰從義旗,平定京邑。重以薛舉、武周、世充、建德,皆上稟睿算,幸而克定。三數年間,混一區宇。天慈崇寵,遂蒙重任。今上天垂祐,時和歲阜,被髮左衽,併為臣妾。此豈臣智力,皆由上稟聖算。”
太上皇大悅,群臣皆呼萬歲,極夜方罷。
皇帝回宮的時候,妻子還在燈下看書,一邊看,一邊頭還一點一點的。
他就問朝露:“怎麼不服侍你們娘子休息呢?”
“娘子不肯,說要等你回來。”
皇帝輕手輕腳的走過去,要悄悄的拿走妻子手裡的書,扶她去睡覺。
誰知道剛抽走書,妻子就醒過來了:“怎麼才回來,今兒又喝了多少?”
“沒喝多少,你聞聞,都沒有酒味兒。”
“我才不聞呢,去洗澡去!”
皇帝答應著走了。
水是早就備好的了,等沐浴完出來,醒酒的湯藥也備好了,他就一邊喝醒酒湯,一邊和妻子絮叨:“老頭子實在有點過分了,雖然是敗軍之將,但是可殺不可辱,何至於這樣大庭廣眾之下當眾羞辱。”
“況且頡利與眾突厥降將已經入朝,是我大唐的臣子,之前蕭瑀上言要在七德舞中加上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我都沒有同意,不願其舊時臣子見此情狀傷心,老頭子倒是好,還專門以此作樂,那突厥也不是他打下來的啊。”
皇后就勸道:“公爹年事已高,且由他去吧,況且當初你不也拿公爹曾經給突厥稱臣的事情戳過他心窩子嘛。”
皇帝嘖了聲:“我沒當他面戳啊。”
你要當面戳還得了,皇后沒有吱聲,又聽丈夫問:“有吃的沒,有點兒餓。”
一碗麵條就端上來了。
皇帝一邊吃,一邊想起甚麼,同妻子道:“我那幾個侄女的婚事,給她們好好安排下吧。”
皇后也惦記著這個事:“合該如此的,我叫宗正寺挑了人選,說是有個前吏部侍郎劉林甫之子通事舍人劉應道,說是聰明睿哲,溫清孝友,我打算叫青雀幫忙打聽打聽,若是人品好,就把他定給尪娘。”
尪娘是隱太子李建成與妻子鄭觀音的嫡女李婉順,玄武門之後,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的十個兒子一起被殺,留下太子妃鄭觀音帶著幾個女兒住在長樂門,齊王妃帶著幾個女兒住在掖廷。
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呢,主要是人品的差異導致。
皇帝心疼兒子:“青雀成了給你保媒拉縴的了,誰都叫他去看,我讓我五姐辦吧,別老使喚兒子了。”
皇后一撇嘴,真是了不得了,親兒子都使喚不得了。
她換了個話題:“別想著別人的事兒了,我還有個好訊息沒有告訴你呢。”
皇帝從碗裡抬頭:“甚麼好訊息?”
皇后挑挑眉:“你猜?”
皇帝滿懷期待:“太子妃的人選你挑好了?”
皇后就皺眉:“還沒呢。”
宗正寺又遞來一版名單,她已經挑了幾個好的看過,還是取不中。
挑箇中意的兒媳婦怎麼就這麼難呢。
皇帝看妻子發愁,連忙寬慰道:“不著急,慢慢挑啊。”
他問妻子:“所以到底是甚麼好訊息?”
皇后沒有說話,故作高深的摸了摸肚子:“我特意不叫人告訴你,就是為了等你回來告訴你這個驚喜。”
皇帝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了。我去少陵原校獵,你特意來信囑咐我,讓我用沒有箭頭的箭,我就猜到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要給孩子積福呢。”
他把妻子摟在懷裡,十分高興:“當初文帝和獨孤皇后有十個孩子,咱們也生十個,不對,得生十一個,比他們還要多一個。”
皇后一臉無語:“你自己生吧,別帶上我。 ”
攤上這麼個丈夫,她也是遭老罪了。
皇帝很無奈了:“我自己沒法生啊。”
轉眼年下,又是辭舊迎新之時。
除夕夜裡依舊要闔家守歲,皇帝特意將兒女們都召回了宮裡,在大吉殿里布下家宴,一家人一起守歲迎新。
只有第三子吳王李恪不在。
年初時,朝廷授吳王恪齊州都督,並令其去齊州赴任,成為皇帝諸子中第一個到封地就封的親王。
皇帝因此謂眾臣曰:“父子之情,豈不欲常相見耶?但家國事殊,須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絕覬覦之心,我百年後,使其兄弟無危亡之患也。”
吳王臨行前,到立政殿侍奉帝后用膳,皇帝教導兒子:“吾以君臨兆庶,表正萬邦。汝地居茂親,寄惟籓屏,勉思橋梓之道,善侔間、平之德。以義制事,以禮制心,三風十愆,不可不慎。如此則克固盤石,永保維城。外為君臣之忠,內有父子之孝,宜自勵志,以勖日新。汝方違膝下,悽戀何已?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故誡此一言,以為庭訓。”
吳王垂首聽訓,連連應答不疊。
皇后嗔皇帝:“你那些場面話,留給大臣們說去,好不容易跟孩子一起吃個飯,說這些叫人都吃不下飯了。”
她叫宮人給李恪夾了一筷子鱸魚膾:“我聽你娘說,你最喜歡吃這個,這是新下的鱸魚,最鮮的時候,你嚐嚐怎麼樣。”
李恪謝過母后,吃了一口,眼淚就要掉下來,皇后見狀嘆了口氣:“這次去齊州,要多久到呢?”
李恪答道:“大約半月左右。”
怪遠的,藩王無召不得入京,這一去,再回來就難了。
皇后就囑咐兒子:“等吃罷飯,去和你娘道個別,到了齊州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天冷添衣,多加餐飯。”
齊王如蒙大赦,等服侍帝后用罷飯,便領命去了後宮,與生母楊妃道別。
皇后感慨不已:“可憐見的,兒女離母就是骨肉離心,楊妃已經在我這裡哭了好幾回了。”
“可不嘛,”皇帝順勢問妻子:“青雀甚麼時候就藩,皇后殿下有甚麼指示?”
皇后翻了個白眼給丈夫,全沒有當年主動讓兒子就藩的大義凜然:“你的皇后殿下要和她兒子共進退,你敢讓我兒子就藩,我就跟他一起去。”
皇帝就笑:“那可不行,我可不能沒有娘子的。”
除了太子以外,其餘成年的諸王與公主,要麼已經成婚,要麼也都定下了婚事,今日都是成雙成對拖家帶口的入宮來的。
這樣就更襯得太子形單影隻了,皇帝同妻子咬耳朵:“你瞧孩子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可憐啊。”
他也不是不能給長子做主,但是他總想著,等以後自己走了,太子登基,妻子做了太后,太子妃做了皇后,後宮之中免不了權柄之爭。
他曉得妻子看著溫和,骨子裡很強勢的,若皇后是太后做主選中的,妻子就能硬氣不少。
皇后也心疼孩子,她一咬牙:“等過了年,我一定給孩子挑好。”
皇帝放心了。
除夕夜裡,宮裡辦起驅儺儀式,衛士扮做儺者,戴假面、穿綵衣、擊鼓呼噪,唱跳驅鬼,逐盡陰氣與邪祟。
闔家圍爐而坐,點燈燃燭,皇帝端起酒杯,與皇后共舉:“今日闔家守歲,不要拘束,隨意玩吧。”
孩子們都歡呼起來,與儺者們玩鬧去了,闔家歡樂之中,皇帝則提筆,寫下《守歲》一詩:
暮景斜芳殿,年華麗綺宮。
寒辭去冬雪,暖帶入春風。
階馥舒梅素,盤花捲燭紅。
共歡新故歲,迎送一宵中。
年後,皇后吩咐宮人:“擺駕長樂門吧。”
朝露一愣:“娘子這是要?”
“我去看看大嫂。”
皇后是一時興起,宮人們人仰馬翻,長樂門在承天門東,平時少有人去,又因為偏院裡住著原來隱太子的妻女,更加無人問津。
早有人去給皇帝稟報過,皇帝聽到一愣,又道:“皇后願意去就去吧,你們好生侍奉。”
皇后的儀仗啟行,從立政殿到長樂門,一路灑掃淨路,鳴鑼開道,到了長樂門,一堆人正在門口跪等。
皇后下了車,第一眼望見的就是大嫂。
她正闆闆正正的跪在那裡,渾身上下一點首飾裝扮都無,穿著粗布衣裳,給自己行大禮。
長孫嫣突然想起許多年前,她做的那個恐怖的噩夢,夢裡大伯登基做了皇帝,大嫂做了皇后,她被壓著給大嫂行禮,驚出了她一身的冷汗。
她也終於明白,為甚麼丈夫會不忍見頡利可汗獻舞了。
前兩日,丈夫回來同自己講,頡利可汗從獻舞回去後就滴水未進,最終死在元日裡。
她向朝露點了下頭,朝露會意,上前宣旨:“免禮吧。”
鄭觀音一眾起身,妯娌兩人對視,竟然是長孫嫣有些心虛。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來這裡,她只是煩心太子妃的人選,又不知道該選甚麼樣的太子妃。
雖然她自己也做過兩個月太子妃,但只是為了走流程,那時候她已經有了皇后實權,並沒有做太子妃的實感。
要說太子妃,大嫂就是個很優秀的太子妃,因此她登門而來,想像大嫂討教一些經驗。
然而等她到了這裡,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成王敗寇,若是前面的男人都輸了,做妻子的再怎麼盡善盡美,又有甚麼用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