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0章 威鳳賦 期畢命於一死,本無情於再飛

2026-05-05 作者:北辰夏

第120章 威鳳賦 期畢命於一死,本無情於再飛

三日後, 長樂公主歸寧,她像一隻快樂的鳥,撲進爺孃懷裡。

帝后把女兒看了又看, 皇后問:“駙馬對你好嗎?”

公主紅著臉窩在母親懷裡:“好,表哥對我可好了。”

當然要好,也不可能不好,夫妻倆從沒擔心過這點, 只是總要問一問。

公主繼續嘰嘰喳喳:“舅舅也對我可好了,他一見到我, 就呲著牙樂, 我就沒見他把牙收起來過, 我還問他:舅舅, 你不怕把下巴樂脫臼嗎?”

皇帝大笑不止:“他寧願樂脫了臼,也合不上嘴的。”

長樂公主點頭:“舅舅也是這樣說的。”

皇后摸摸女兒的臉:“外婆見你也高興吧?”

“高興!”公主十分自豪:“我第二天就去看外婆了, 我說外婆, 我替阿孃孝順您來了,外婆可高興了, 飯都多吃了一碗呢。”

皇后心滿意足,把女兒揉在懷裡:“娘沒有白生你。”

五月是豫章公主的婚期。

豫章公主的婚禮就是正常的公主禮制,送嫁的是越王李泰, 障車的是新晉駙馬長孫衝。

其餘的都與長樂公主一致, 帝后依舊給了許多嫁妝, 皇后親自為女兒梳髮點妝。

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 但也是從襁褓中的嬰兒一點點養大的,皇后給女兒點上眉心的花黃,嘆道:“當年你娘生下你就沒有了,她走前握著我的手, 求我顧惜你,她走以後,我把你交給了梁氏,梁氏又沒有了,我就把你抱過來,自己養你了。”

惠娘連忙道:“女兒蒙母親養育大恩,結草銜環不得相報。”

皇后搖搖頭:“我是你的母親,養你是應該的,何須相報。”

“況且你是個好孩子,一直都很懂事,不叫娘費心,這自然是好事,可有時候我想,要是你親生的娘還在,你是不是能更自在些。”

惠娘淚流滿面:“娘一直疼我,我心裡知道,姐姐對我也很好,我在這裡很自在,從來沒有拘束的。”

皇后感同身受:“寄人籬下的日子我也有過,我知道,誰也代不了親孃,等出了閣,領你的駙馬去你孃的墳前拜一拜,叫她也安心。”

公主撲進母親懷裡,哭道:“娘,我捨不得您!”

“鳥兒長大了,就要離巢了,往更大的世界裡去了,”

皇后摸著女兒盤起的長髮:“不要怕,不管甚麼時候,你都是阿孃的孩子,你與你五姐一樣,一樣的舅舅,一樣的哥哥,一樣的底氣。”

公主於立政殿正殿拜別帝后,夫妻倆又一番唏噓感慨。

皇后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以後孩子們都長大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到最後還是咱們夫妻倆過這一輩子。”

皇帝非常同意:“所以你該多疼疼我才對。”

“我甚麼時候不疼你了?”

皇帝控訴道:“昨天,我要跟你一起練字,你不願意。”

皇帝如今在練飛白書,這是個很特別的字型,筆畫絲絲露白,形似枯筆寫成,練來非常有趣。

皇后卻不大喜愛這種字型,認為趣味有餘,藝術不足,哪怕自己學習的衛夫人也擅長飛白書,她也從來不練,平時丈夫練飛白書的時候,她都不摻和的。

然而面對丈夫的指控,皇后也無話可講,只能道:“我給你鋪紙磨墨就是了。”

皇帝大獲全勝,卻也忍不住提醒妻子:“太子妃的人選,還是早點定下為好。”

青雀和兩個女兒都成了婚,他的大兒子還是孤零零一個人呢,當爹的怎麼能不著急。

宗正寺已經擬了兩批太子妃的備選名單遞上來了,家世相貌德行俱是上佳,妻子都取不中,他也問過妻子擇選兒媳的標準,她也皺著眉不說話。

丈夫已經問過自己許多次了,長孫嫣也知道自己太過挑剔,只是一來太子妃這個位置太過重要,二來,承乾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去年的時候丈夫就要給青雀加雍州牧,她不同意,丈夫轉頭就給兒子加了授使持節大都督夏勝北撫北寧北開五都督、鄜坊延丹四州諸軍事鄜州刺史。

她自然知道丈夫的心思,所以這個太子妃的人選,就格外重要。

皇帝揣度妻子心思,估計是看中她一直誇獎的那個高家表妹了,又不好主動開口,他就主動道:“你要是樂意高家女郎,差輩就差輩吧,只要你看中了就行,先把婚事定下,等她出了孝期就把婚事辦了,承幹有人照顧了,咱們都放心。”

早年皇后是這樣想過,但現在卻不合適了,高家家族還是差了些,只有表哥一個也撐不起來,表妹的性格又太溫和,只怕輔佐不了長子,只能道:“就我舅舅那個性格,咱們要是提了,舅舅能帶著全家搬到嶺南去。”

皇帝失笑,這確實是舅舅謹小慎微的一貫作風。

他眼看著妻子的眉頭又皺起來了,連忙寬慰道:“不著急,等宗正寺把新名單擬上來,你在挑挑,太子還能娶不上新婦嘛。”

到了月底,夫妻倆又備上車架,去了九成宮避暑。

這次是房玄齡留守,長孫無忌跟隨,時不時帶公主的書信來給帝后瞧。

公主出了閣,日子還比在宮裡自由,今日騎騎馬,明日踏踏青,也是每日裡到處玩耍,根本停不下來。

更別提她如今還有了個忠誠的僕人,她親愛的駙馬兼表哥。

皇帝對這門婚事是實打實的滿意了,他自覺與內兄親上加親,應該再抬舉一下內兄。

妻子說甚麼也不許哥哥做宰相,皇帝也有主意,要冊拜內兄為司空。

司空位正一品,在三公之首,當真是顯赫至極了,這才是真正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長孫無忌早就得到了妹妹的授意,固辭不受:“臣幸居外戚,恐招聖主私親之誚,敢以死請。”

皇帝不同意:“朕之授官,必擇才行。若才行不至,縱朕至親,亦不虛授,襄邑王神符是也;若才有所適,雖怨仇而不棄,魏徵等是也。”

“朕若以無忌居後兄之愛,當多遺子女金帛,何須委以重官,蓋是取其才行耳。無忌聰明鑑悟,雅有武略,公等所知,朕故委之臺鼎。”

誇得長孫無忌走路都發飄,本來就樂的合不上的嘴這下子真要脫臼了。

早知道妹夫這麼夠意思,當初晉水邊他偷偷親妹妹的時候,他就裝沒看見了。

他向皇帝表達遺憾的時候,皇帝不以為意的擺手:“沒事,後來也親到了。”

長孫無忌連忙問:“甚麼時候?”

皇帝一臉幸福:“你們家牆根底下,嫣兒主動親的我。”

“甚麼!”長孫無忌跳起來,指控皇帝:“我就知道你不老實,你果然不老實!你甚麼時候又翻的我們家的牆?”

房玄齡一臉無語的看著兩人:都結了兒女親家了,怎麼還在掰扯二十年前的事兒。

內兄弟倆人已經在追憶似水年華了,從當年李世民翻了高家兩次牆頭,長孫無忌應該打妹夫兩頓開始——當然現在已成君臣,也補不了了——當然就算能補他也打不過。

到後來李家起兵,李世民作為先鋒,駐兵渭水北岸的時候,長孫無忌千里迢迢去投奔妹夫——同時投奔而來的還有房玄齡。

皇帝感慨不已:“當年我李家手裡人才雖多,都是向著父親,我真正的自己人,只有你們兩個。”

“更難得這些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你們還是待我全心全意,始終不改。”

他這樣說是有緣由的,去年他在慶善宮設宴的時候,尉遲敬德也在其中,有人座次排在他的前邊,他憤怒地說:“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的下位,便向他做解釋。尉遲敬德勃然大怒,一拳打在李道宗的眼睛上,差點兒打瞎。

你說勸個架還能碰上這種事情,多倒黴吧。

皇帝心灰意冷,頭一次放棄了庇護尉遲,這也沒法兒庇護,對他講了狠話:“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鼓菹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修飭,無貽後悔!”

他打心裡不愛講這種話,尉遲當年跟著他上玄武門的時候,也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然而幾年過去,物是人非,自己要到了用漢高祖誅功臣來警示他的地步。

皇后知道丈夫的心思,安慰他:“若真有那天,我來動手就是,韓信不就是呂后動的手嘛。”

皇帝被妻子震驚到了,連忙道:“倒也不必。”

所以皇帝很珍惜無忌和老房,只有這倆人一直不忘初心的跟著他。

長孫無忌抹了抹眼角:“大丈夫意氣相投,說這個幹甚麼。”

房玄齡也道:“陳年舊事,不足掛齒,臣等也蒙陛下賞識,得了今日富貴。”

皇帝卻一拍手:“這怎麼不說呢,當然要說,我還要寫下來呢。”

他拿起筆,頗為豪邁,一口氣寫罷,叫兩人來看:“送你們的!”

兩人一瞧,是一篇賦,名《威鳳賦》

有一威鳳,憩翮朝陽。晨遊紫霧,夕飲玄霜。資長風以舉翰,戾天衢而遠翔。西翥則煙氛閟色,東飛則日月騰光。化垂鵬於北裔,訓群鳥於南荒。弭亂世而方降,膺明時而自彰。俯翼雲路,歸功本樹。仰喬枝而見猜,俯修條而抱蠹。

同林之侶俱嫉,共幹之儔並忤。無恆山之義情,有炎州之兇度。若巢葦而居安,獨懷危而履懼。鴟鴞嘯乎側葉,燕雀喧乎下枝。慚己陋之至鄙,害他賢之獨奇。或聚咮而交擊,乍分羅而見羈。戢凌雲之逸羽,韜偉世之清儀。遂乃蓄情宵影,結志晨暉。霜殘綺翼,露點紅衣。嗟憂患之易結,歡矰繳之難違,期畢命於一死,本無情於再飛。

幸賴君子,以依以恃,引此風雲,濯斯塵滓。披蒙翳於葉下,發光華於枝裡,仙翰屈而還舒,靈音摧而復起。眄八極以遐翥,臨九天而高峙。庶廣德於眾禽,非崇利於一己。

是以徘徊感德,顧慕懷賢,憑明哲而禍散,託英才而福延。答惠之情彌結,報功之志方宣。非知難而行易,思令後以終前。俾賢德之流慶,畢萬葉而芳傳。

這篇賦的中心主旨大概是:我原來是個很牛逼的鳳鳥,為了匡濟亂世來到人間,功成名就之後就會回到我的梧桐樹上,然而同林之鳥都嫉妒我,各種毀謗攻擊我,使我心灰意冷,都不想飛了。

幸而遇到各位君子,一直支援信任我,讓我得以披蒙翳於葉下,發光華於枝裡,仙翰屈而還舒,靈音摧而復起。

我一定會記得各位君子的幫助,永遠感激保全大家,也希望諸位佐命元勳可以思令後以終前,善始善終,使賢德普天稱頌,讓芳名萬世流傳。

長孫無忌感動壞了,摟著妹夫哇哇哭:“你太夠意思了,你放心,我這輩子都跟著你幹,你讓我往東我往東,讓我往西我往西,下輩子我也跟著你。”

皇帝只有一個要求:“下輩子也把你妹妹嫁給我就行。”

長孫無忌一口答應:“放心吧,沒問題!”

這就可以了,皇帝拍拍好友的肩膀:“適當感動就可以了,也要給老房一個擁抱我的機會。”

房玄齡正在後面掉著眼淚排隊呢。

皇后看到這賦,卻默默良久。

皇帝發現妻子溫存了許多,成日裡噓寒問暖不說,這天他早起上朝前咳嗽了兩聲,下朝回來妻子已經熬了梨膏給他喝了。

他抱怨朝政繁忙,妻子就勸他多歇歇,朝政不急於一時,他要練字,妻子就給他鋪紙磨墨,十分殷勤。

這日她卻不僅看著丈夫練字,還誇了半晌:“二郎的字又有進益了。”

這可太難得了,皇帝往後一仰,動了動脖子,妻子就過來給他揉肩捏背。

皇帝的心裡比吃了梨膏還甜,他以為是因為自己給無忌加了司空,妻子高興,所以待他這樣好,靠在妻子懷裡:“你就總是這樣口是心非,明明心裡高興還要裝做不樂意,無忌都叫你嚇得不敢接這個司空,今天還在託舅舅來上書給我辭官呢。”

甚麼啊,皇后很無語:“那是我讓我哥哥上的摺子。”

“你不是為這個事高興啊?”皇帝以己度人了一下:“那是想要老七了?”

“正經點!”皇后把丈夫的手扒拉開:“我那不是看你給我哥哥寫的文章了嘛。”

“怎麼樣,寫的好吧?”皇帝得意不已,他的文采大爆發之作,給誰看誰都眼淚汪汪的。

長孫嫣想了想,還是問:“我看見你寫,期畢命於一死,本無情於再飛,你那時候,真不想活了啊?”

皇帝愣了下:“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問這個幹嘛。”

大哥四弟都去地府報到這麼多年了,他現在相當想活就行了。

“其實那是個誇張的比喻手法,不用在意。”

他看著妻子開始掉眼淚:“好吧,其實當時是有一點的,那時候你不是端著瓶毒藥來要跟我一起死嘛。”

雖然最後發現那瓶所謂的毒藥其實是生津止渴丹吧。

“我想著不能耽誤你,就又想活了。”

“我還想跟你過一輩子呢。”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