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帝后此次回宮的第一件……
帝后此次回宮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大安宮看望太上皇。
畢竟丟下親爹去九成宮避了大半年的暑,回來甚至先去看的丈母孃,再不去看眼親爹, 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大半年不見,太上皇老了許多,秋風蕭瑟,更有悲涼之意。
父子相見, 依舊無話可講,幸而皇后在一邊努力的找話題:“上個月, 二郎帶兒媳去了趟慶善宮。”
慶善宮是李家的老宅, 就是李世民出生的武功別館, 李世民登基之後, 這別館也水漲船高,成了慶善宮, 還編了個皇帝出生時有二龍戲於館外, 三日而去的傳言出來,很得皇帝歡心。
說實話要是真有這事兒, 老李家全家早被隋煬帝切成臊子了。
去歲時,皇帝為了給母親太穆皇后祈福,在慶善宮西百步建慈德寺。加之皇帝之前去過長孫家的老宅, 就一直唸叨著想領妻子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從長安興師動眾過去也不值得, 就想著從九成宮回宮前, 先去一趟慶善宮,倒還方便些。
夫妻車架到了武功,先去慈德寺燒過香,悼念過太穆皇后之後, 才到了慶善宮。
慶善宮的宮監姓竇,是當年竇太后帶來的陪嫁,後面一直替竇太后管理這座別館,他一見到皇帝,激動的涕淚橫流,一口一個小郎君,給皇帝整的也很感動。
他將帝后引進去,介紹道:“臣依陛下之命,只是保持日常整潔,沒有動過裡面,陛下請看,這是臥龍殿,陛下就出生在這裡。”
皇帝其實對別館印象不大了,他在這裡長到三歲,就隨父母外出做官了,後來也很少回這裡,然而跟著竇宮監走進來,熟悉感也油然而生。
這只是間普通的臥房,床邊有個小小的搖籃,皇后上前,從裡面取出來個撥浪鼓搖了搖:“這是你小時候玩的?”
李世民笑起來,這搖籃和撥浪鼓應該在他一歲多的時候就收起來了,竇宮監特意找出來擺在這裡的,不過他也不介意這種小心思:“拿回去給兕子玩。”
竇宮監又領著帝后遊覽到院中:“這是臥龍石,臣聽聞彭城國夫人講,陛下小時候,太后曾將您放在這塊石頭上,不知陛下可還記得。”
彭城國夫人就是皇帝的乳母。
皇帝自然記得,他笑道:“她一定沒告訴你是為甚麼。”
皇后就問:“為甚麼?”
皇帝在妻子耳邊低聲道:“小時候我淘氣,爬到樹上下不來,我爹上樹給我抱下來的,我娘就把我放到這個石頭上,打我的屁股。”
那是他第一回捱打,很難不記得。
皇后大笑不止。
皇帝也不大喜歡臥龍這個稱呼,照他的想法,他應該是隻鳳凰:“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多麼高貴。”
皇后嘲笑丈夫:“鳳凰是兩隻鳥,鳳雄凰雌。”
皇帝理所當然:“對啊,我鳳你凰嘛。”
皇后向太上皇介紹著回老家時的見聞,又提到了那塊石頭:“陛下說,當時他爬到樹上下不來,還是您將他抱下來的。”
太上皇哼了聲,指著兒子:“他小時候天天招貓逗狗,給他娘煩的夠嗆,爬到樹上下不來——其實是個很低的樹杈子,他娘也不許人抱他下來,說要嚇唬嚇唬他收收膽子,我看不下去,給他拎下來的。”
他回頭看了眼兒子,嘆氣:“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皇帝心裡頓時就不太是滋味,又聽妻子同父親講話:“我問他剛出生時長甚麼樣,他說他剛生下來就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太上皇毫不留情的戳穿兒子:“他剛生下來的時候皺皺巴巴的,哪裡有甚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影子?”
皇帝:。。。
皇后就笑著同丈夫眨眼,又在袖子下面擰了丈夫一把,皇帝會意,向父親進羹,問父親這半年的起居,太上皇只答都好,又有意無意的抱怨,大安宮夏天有些太熱了。
皇帝自然知道父親的意思:“兒子原本建九成宮,想供父皇消暑使用,然而地勢太高,父皇來往不便,兒子已經在命人選址,在長安城北郭城外的龍首原上為父親修建宮殿居住。”
太上皇喜出望外,龍首原他知道的,北靠皇家禁苑、渭水之濱,南接長安城北郭,一條象徵龍脈的山原自長安西南部的樊川北走,橫亙六十里,到了這裡,恰為“龍首”,因地勢高亢,人稱龍首原。
皇帝也知道不帶太上皇去九成宮避暑也理虧,所以乾脆就選個最好的地方給他爹修建宮殿,堵一堵天下人的嘴。
皇后也跟著道:“皇帝已經任命閻立本做將作大匠,去龍首原上勘尋宮址,正式的詔書已經在走流程,年後就能下來,只是建造宮殿工程浩大,要先備料,也要避開農時,等明年秋收後就能動工了。”
太上皇一邊嚮往,一邊又有些遺憾,他這兩年身體愈發不好:“也不知道朕能不能見到了。”
皇帝垂著頭,眼淚險些沒掉下來。
是夜,太上皇設宴,為皇帝接風洗塵。
宴席之上,帝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十分孝順,並令太常奏《七德》、《九功》之舞。
此前皇帝在慶善宮,與父老宴會,做詩《幸武功慶善宮》,起居郎清平呂才被之管絃,奏成《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此為歌頌文治之樂,又更名《秦王破陣樂》為《七德舞》,此為歌頌武德之樂。
大宴會時,奏《七德》、《九功》之舞,以示文治武功,天下太平。
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
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
群臣聞言,無不感動。
魏徵希望皇帝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俯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長孫無忌每次看見,都要送個大大的白眼:死裝。
總之帝后圓滿完成了孝道表演,賓主盡歡,宴席散後,皇帝還要親自為太上皇捧輿至殿門。
長孫無忌十分震撼:好能演。
太上皇自然是不許的,他怕他兒子給他一下子撅過去,皇后見狀連忙把大兒子推出來:“不如就叫承幹代替陛下盡孝。”
太子連忙上前行禮。
太上皇還是很喜歡大孫子的,摸摸大孫子的頭:“就叫太子來吧。”
貞觀七年四月,就是長樂公主的婚期。
雖然帝后已經有了三個女兒,但頭一個女兒永遠是不一樣的,女兒穿著婚服站在夫妻面前時,夫妻倆的眼淚一起掉了下來。
公主也哭,又哭又笑。
皇后為女兒梳頭,如同當年的母親為自己梳頭一樣: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你外祖母為我梳頭的模樣還在昨天,一轉眼,我也在給自己的女兒梳頭了。”
長孫嫣託著女兒的臉,不由感慨:“我真厲害,養大了一個這樣聰明漂亮的女兒。”
正在一旁抹眼淚的李世民:。。。
現在是自誇的時候嗎?
他看著女兒:“好吧,我們確實很厲害。”
與夫妻倆當年的婚禮不同的是,駙馬是沒有資格進入宮中迎娶公主的,由公主的長兄,也就是太子李承幹為妹妹送嫁,越王李泰障車,聲勢浩大。
婚禮的規格甚至遠超長公主出嫁的規格,皇后更是一狠心,用自己的皇后儀仗送女兒出嫁,此事前所未有,魏徵收人錢財,閉口不言,滿朝文武,更無二言。
帝后送女至虔化門,公主行四拜大禮,拜別父母。
皇后握著女兒的手,殷殷囑託:“當年你們姊妹年幼時,阿孃為你們請老師教導,當時阿孃教導你們,人生漫漫,總不能事事如意,我叫你們讀書識字,學習琴棋書畫,不是希望你們有甚麼成就,而是未來遇到不得意之時,可以以聊以自娛,不至於自此消沉,一蹶不振。”
皇帝立馬道:“但是月奴不一樣,宮外有你舅舅,宮裡有爺孃,就算沒了我們,也還有你的哥哥們,以後還有你的侄子們,我們月奴一輩子也受不著委屈。”
皇后瞪了丈夫一眼,叫他別說話,繼續囑咐女兒:“這也是我要教你的地方,爺孃疼你,想給你最好的婚禮,風風光光的出閣,可這個婚禮太逾制,對你未必是好事。”
“世上萬事萬物都有法則制度,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身份和責任,就算是你阿耶,也要去大安宮給你阿翁捧輿以示孝道,你是嫡長的公主,爺孃舅舅哥哥們都疼你,等你出了閣,外面的人不知道要怎麼捧著你。”
“你切不可驕矜自傲,不許再有逾制之事,秉公行事,寬和待下,就算是奴僕也不得輕易打殺,更必要提朝中官員、市井百姓,之前魏徵那樣的事情,不許再發生了。”
長樂公主連忙道:“阿孃放心,女兒都記得。”
皇后點頭,又囑咐道:“你自小在阿孃膝下,日後怎麼打理府邸封邑、經營產業,阿孃都不擔心,爺孃給你的嫁妝,你用一輩子也用不清,阿孃也不擔心。只有一件事,不許因為公主身份,與民爭利,欺壓百姓,去年你四哥低價買百姓的地,叫阿孃發現,娘怎麼教訓他的,你和你大哥都親眼得見,你要是有一樣的事情,阿孃一樣教訓你,絕不會縱容你。”
皇帝在旁邊替兒子辯解:“那地本來也不好,是荒田,賣給別人也是那個價錢。”
皇后理都不理丈夫:“就算哄的住你爹,也哄不住你娘,我打你的時候,你爹也攔不住,知道嗎?”
皇帝:。。。
公主點頭不疊,不敢僥倖。
皇后的囑託結束,輪到皇帝,皇帝含著眼淚不敢落,恐引得女兒一起流淚花了妝,說不出話來,半晌,只道:“常回來看看爺孃。”
這話一出,公主也憋不住眼淚了,太子連忙上前,向爺孃見禮,稱吉時已到。
帝后點頭,公主一步三回頭的跟著哥哥走了。
夫妻倆一直目送女兒到再也瞧不見,再也忍不住,相擁而泣。
哭夠了,又互相扶著回了宮,只覺得立政殿裡空空蕩蕩。
因為長樂公主出嫁前鬧著說捨不得爺孃,要將宮裡的東西都帶走,以便睹物思人,所以現在的立政殿,也確實在物理意義上空空蕩蕩了。
朝露正在指揮宮人們佈置新到的擺設,見帝后這樣,連忙道:“是否要將晉王和兩位公主請來,以娛膝下?”
帝后連忙搖頭:“算了,算了,讓我們清淨清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