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晉陽公主 兕在舜葬東,湘水南,其狀如……
八月十七日的清晨, 九成宮難得朝霞漫天。
皇后於今晨誕下一位公主,普天同慶。
她只有小小的一團,剛出生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 比她的五個兄姐都要弱小許多。
皇帝守著小女兒,等她終於睜開眼睛,迫不及待的同女兒打招呼:“我是耶耶,你在阿孃肚子裡的時候, 耶耶經常跟你聊天的,還記得耶耶不?”
公主張開嘴, 送給耶耶她的第一聲啼哭, 跟個小貓一樣, 哭聲都沒有力氣。
帝后的心都被揪著, 恐怕這孩子養不大,連名字都不敢取, 只能先從山海經裡給女兒找了個小名, 兕子。
兕在舜葬東,湘水南, 其狀如牛,蒼黑,一角, 簡而言之, 就是獨角的小犀牛。
夫妻倆盼著這孩子像小犀牛一樣健康, 平安長大。
皇帝給乳母們撒了一堆賞錢, 又給女兒配了個單獨的御醫,一日要看八百遍。
眾人都知道皇帝上心,都小心翼翼的服侍著,小公主竟也無病無災的活到了滿月。
皇帝大喜, 給公主辦了個隆重的滿月宴慶祝。
長孫無忌也終於看到了剛出生的小外甥女,眼前一亮,小聲道:“我瞧兕子跟嫣兒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呢。”
公主喜靜,身邊的人走路都要墊著腳。
朝露如遇知音:“國舅大人也這樣覺得吧,我就瞧公主像娘子的!”
皇后前兩個女兒,月奴像姑母平陽公主,和安像祖母竇太后,這是頭一個像自己的。
長孫嫣將女兒摟在懷裡,同自己臉貼著臉,讓丈夫瞧:“像不像我?”
李世民看著,心裡忽然生出奇異的感覺,彷彿將妻子養了一遍一般,笑著點頭:“真像。”
他同妻子商議:“不如就把晉陽給女兒做封邑,這是我李家的龍興之地,說不定能保佑女兒平安。”
也是夫妻倆相遇成婚的地方。
皇后自然知道丈夫的意思:“等孩子滿了週歲再說吧。”
她擔心孩子壓不住,依她的意思,女兒的滿月宴都不該大辦。
皇帝安慰妻子:“只是擺個宴席,不算大辦,一起吃個飯熱鬧熱鬧。”
皇后別過頭:“你們自己熱鬧去吧,我陪孩子,不湊這個熱鬧。”
皇帝無奈,同內兄去了丹霄殿。
長孫無忌還未落席,就看見自己下了好幾手的魏徵,頓時心裡冒火。
魏徵這廝,當年是隱太子的人,還給李建成那貨出過壞主意對付妹夫,還是妹夫寬宏大量,不僅不計較此事,還允許魏徵入朝為官。
自然,他也知道妹夫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但這個魏徵不僅不知道感恩,還處處跟妹夫作對,就很不識抬舉了。
之前自己籠絡群臣奏請封禪的時候他反對也就算了,畢竟是國事,妹夫如今的身體也不好,不適合長途勞頓。
但他反對妹夫給外甥女月奴加禮數的事情,就很噁心了。
就算他的皇后妹妹要拿自己的皇后儀仗送女兒出嫁,又關魏徵甚麼事呢?
偏偏妹妹還很看重魏徵,特意獎賞他,叫自己也不好說甚麼。
如今他看見小外甥女,又想起大外甥女,更加看魏徵不順眼,一扭頭跟皇帝妹夫告狀:“魏徵昔在東宮,臣等疾之如仇,豈謂今日並坐而宴。”
此話一出,場內一時安靜下來,魏徵形容窘迫,坐立難安。
皇帝很無奈的看了眼內兄,他又欠妹妹的罵了。
他開口週轉:“魏徵等既能盡心,所事當時誠亦可恕。我能拔擢用之,以至今日,足謂無愧古人。”
魏徵鬆了口氣。
然而他又聽到皇帝問:“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
魏徵連忙對答:“臣以事為不可,故諫;若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
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
魏徵對曰:“昔舜戒郡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
皇帝大笑道:“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嫵媚,正為此耳!”
長孫無忌聞言,只覺不知何處刮來一陣風,給自己凍得一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幸而魏徵接得住戲,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
皇帝被捧的不行不行了,忍了又忍沒有忍住,提醒道:“史官須記此言。”
哪裡用得著他提醒,褚遂良早已經習慣皇帝的隨地大小演,正在奮筆疾書中。
這年頭當個皇帝容易嗎?想要的人設還要自己演!
皇帝心滿意足,擺手道:“今日是慶賀晉陽公主滿月,愛卿們不必拘束,隨意即可。”
群臣都被這個封號驚了一下,長孫無忌忙跟妹夫打眼色:妹妹不是不讓起封號呢嗎?
皇帝把眼色打回去:先叫一叫又不會怎樣,早晚要封的。
無忌心裡腹誹:我看你也欠我妹妹罵了。
不對,他為甚麼要說也?
席間已經玩起來了,下棋的玩博戲的行酒令的,十分熱鬧。
皇帝先與內兄下了兩盤棋,殺的內兄落花流水,皇帝嘖嘖不已:“你跟嫣兒比可差遠了,彩頭拿來吧。”
無忌將彩頭給了妹夫,直道:“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去瞧我外甥女了!”
說罷,落荒而逃。
開玩笑,妹夫下棋賭那麼大,再賭他要破產了。
皇帝大笑不止,把魏徵召來:“無忌跑了,咱們兩個下,我知道你下的好。”
魏徵連忙拜道:“臣無可賭之物,不敢煩勞聖躬。”
他是眼睜睜看著國舅跑的,連國舅都差點破產,自己是真的會破產的!
皇帝知道魏徵窮,女兒去了趟魏徵家,回來都變得懂事了不少,還一直唸叨著要自己給魏徵升官,所以他給魏徵升了郡公。
不得不說,這個魏徵真挺會忽悠人的。
皇帝只道:“朕知君大有忠正,君若勝,朕與君物;君若不如,莫虧今日。”
魏徵只能硬著頭皮坐下。
全世界最不會跟領導下假棋的人出現了,魏徵非常努力,步步為營,只過了十幾手,皇帝就知道自己贏不了了。
必輸的棋下下去也沒意思,又不是跟皇后下棋時,還能耍耍無賴佔佔便宜,皇帝大手一揮:“你贏了。”
皇帝的賞賜也很大方:賜尚乘馬一匹,並金裝鞍轡勒,仍賜絹千匹。
顯然這不止是下棋的彩頭,還是陪演費。
轉眼到了十月,深秋時節,九成宮層林盡染,自是一片秋景如畫。
然而九成宮在山上,夏天是避暑勝地,入了球便冷起來了。
兕子咳嗽了一場後,帝后帶著病癒的女兒,啟程回了長安。
路上,夫妻倆還不忘順路看望皇后的母親,齊國太夫人。
閏月的時候舅舅家傳來訊息,許國公高士廉的夫人鮮于氏病逝,加之年初高士廉長子高履行的髮妻也過世了,家裡一時間沒有能主事的女眷,只有個尚未及笄的小女兒。
高妙英自告奮勇,去哥哥家裡幫忙主持內宅,料理喪事,然而她到底年紀大了,加之也為大嫂的過世傷心,等喪事辦完,又累病了一場。
故而長孫無忌剛參加完外甥女的滿月宴,就馬不停蹄的趕回家,為母親侍疾。
雖然月初無忌遞信回來,說母親的病已經大好了,但是皇后還是不放心,正念叨著,皇帝已經命令車架改路,直接到了齊國公府門口。
長孫無忌嚇得不行,連忙領著全家人出來接駕。
皇帝叫眾人免禮:“我就是帶著皇后來看看岳母,都是家人,不必多禮。”
他這樣說,眾人誰能不多禮,長孫無忌更是埋怨妹夫:“祖宗,來也不早說一聲,搞的大家手忙腳亂的。”
皇后沒吱聲,畢竟丈夫的臨時起意是被她攛掇的。
夫妻先到壽安堂看望母親/岳母,太夫人要起身行禮,皇后連忙上前按住母親:“娘,我們是來探望您的,何須您起身呢。”
高妙英笑道:“正要給你們瞧瞧,我已經大好了,只是御醫說我要多養養,才多躺了這許多天的。”
帝后放了心,皇帝一時起意,叫乳母抱過小女兒來,給岳母看:“您瞧瞧這是誰?”
高妙英自知這是自己的小外孫女,只是一見模樣,又驚又喜,看一眼小公主,看一眼女兒,來回看了兩遭,最後含著眼淚摸摸女兒的臉:“你剛出生的時候就這樣,跟只小貓兒一樣,哭都沒有力氣。”
母女倆落淚不止,一圈人都跟著哭起來。
長孫無忌將皇帝引到正堂接待,留女眷們說話。
皇后先給家裡的女眷賞過禮物,雖然這是臨時行程,但賞人的東西是絕對不缺的。
又單獨喚個女郎來:“淑儀已經這樣大了。”
高淑儀連忙上前,給皇后表姐行禮。
她是當初高士廉從嶺南迴長安後,同妻子鮮于氏生的小女兒,她自覺姑母是為了主持母親的喪事生病,所以自告奮勇過府來為姑母侍疾。
長孫嫣與這個小表妹見的不多,每次見到,都很喜愛她,這次知道緣由,十分欣慰,從手裡褪了個鐲子要單獨賞給她。
高淑儀卻固辭不受,母孝期間是不能戴首飾的。
皇后更加喜歡這個表妹了,可惜差了輩分,不然給長子做太子妃是最好的。
她一直想報答當年舅父養育之恩,提拔舅家的。
夫妻倆是臨時行程,不好在齊國公府多待,母女倆單獨說了會話,就到了離別的時候。
臨行前,高太夫人摟著小外孫女親了又親,皇后笑道:“等過了年,麗質就來孝順您了。”
高太夫人眼前一亮:“我就等著我的大外孫女呢!”
皇帝不笑了,回去的車架上,他還頑強的同妻子強調:“月奴還有半年才出降呢,不是過了年就出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