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懼內 詢此嘲曾不畏皇后邪？
皇后將魏徵的《醴泉賦》反覆看了兩遍, 笑道：“人家魏徵還勸你呢，要你居高思墜，持滿戒盈。”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 哼了一聲：“就他話多。”
他將新打上來的醴泉水給妻子喝：“你要看魏徵寫的，醴泉是祥瑞之兆，喝了可以痼疾皆愈，長命百歲, 你一定要嚐嚐，對身體好的。”
他最近成了醴泉水的代言人, 碰上誰都要給喝一口, 然後逼著對方講八百字的誇讚小作文。
皇后接過來嚐了口, 眼前一亮：“不錯, 真是甜的。”
“怎麼樣，我就說沒有騙你。”
皇帝等著妻子的八百字小作文, 皇后開卻哎呀一聲, 驚喜道：“孩子踢我呢！”
按理說這一胎已經到了五個月，正是胎氣日盛的時候, 她/他的兄姐每到這個月份已經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胎動了，這個孩子卻一直不見動彈。
御醫每每請平安脈，也說脈象不大穩當, 要皇后多多進補。
皇后一直擔心這個孩子不健康, 皇帝也擔心, 但還要安慰妻子：“興許是個懶孩子, 不愛動呢。”
皇后今日終於感受到了胎動，皇帝喜出望外，貼著妻子的肚子聽了半晌：“有心跳了，我聽見心跳了, 是個人了！”
皇后嗔丈夫：“這是甚麼形容詞，不是個人，難道是個貓兒狗兒嗎？”
皇帝則繼續貼著妻子的肚子，裝模做樣的點頭：“嗯，嗯，我幫你跟阿孃講。”
皇后只覺得好笑：“孩子還跟你說話了？”
“說了，”皇帝歪頭：“她說她才是祥瑞呢。”
“她說她很健康，阿孃不要擔心，她只是不想踢阿孃，叫阿孃難受。”
“她說希望阿孃多吃點，她想長得壯壯的。”
皇后自然知道丈夫是在安慰他，但她的心裡也好受了許多，錘了一下丈夫：“就會哄我。”
她掰著手指嚇唬丈夫：“我稍微多吃一點就會撐，而且孩子吃大了不好生，所以你要經常陪我散步消食，就跟咱們剛來那天晚上似的。”
這原來是四妃九嬪的工作，怪不得她們不願意陪自己來九成宮！
“這有甚麼難的，”皇帝滿口答應：“我自當捨命陪君子的。”
九成宮當真是好山好水好風光，一個夏天過去，夫妻倆白天遊山玩水，晚上賞星賞月，不僅一次氣疾也沒有犯，精神也好了許多。
皇帝一高興，就想搞點事情，一日他在丹霞殿宴請群臣，覺得尋常娛樂都不盡興，就命群臣寫詩互嘲。
這是從魏晉南北朝時候流行起來的玩法，當時的名士以嘲戲、辯捷、戲謔為雅，以才學相戲，不傷和氣。
大臣們私下聚會沒有少互嘲過，但當著皇帝面前，還是有些拘謹。
幸而場上還有皇帝的大舅哥長孫無忌，他正喝的醉眼朦朧，一掃眼，瞧見了忘年好友歐陽詢，他如今已經七十六歲高齡，瘦的跟竹竿一樣，正聳著肩膀與自己隔空碰杯，跟前些日子自己與妹妹妹夫在山上看見的猴子一樣，於是脫口而出：“聳膊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家麟角上，畫此一獼猴。”
這詩作的十分生動形象，皇帝與群臣當即捧腹大笑，然而歐陽詢也不示弱，稍一思考就做反擊：“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只因心渾渾，所以面團團。”
他這詩屬於反唇相譏，你嘲諷我瘦，我還嘲笑你胖呢，臭小子心裡壞透了，所以臉才這麼又圓又胖。
此詩也很形象，群臣都笑起來，皇帝卻不大愛聽，怎麼能這麼說自己的發小兼顧內兄呢，明明是心寬體胖，無忌沒有心眼，才會這麼胖的。
但他不好拉偏架，於是咬牙笑道：“詢此嘲曾不畏皇后邪？”
長孫無忌自然知道妹夫偏袒自己，一時得意不已，眾臣也不敢笑了，轉而在心裡腹誹，皇后一向寬宏大量，不會因為一首詩生氣，明明是皇帝自己偏心眼，不樂意見內兄被諷，還要搬皇后作筏子。
氣氛一時冷下來，宰相房玄齡見狀，只能出來緩和，提議道：“只是作詩難娛酒興，臣有個提議，不如玩酒籌令，以助酒興。”
皇帝立刻準了，酒籌令是個很簡單的遊戲，籌筒裡放著象牙做的酒籌，酒籌上寫著籤文，眾人輪流抽籤，中者喝酒。
皇帝對房玄齡道：“你提的主意，你做東道吧。”
房玄齡也不推辭，拱手拜過，宮人們立刻奉上籌筒，他接過籌筒輕輕一搖，掉出來一根籤，眾人忙看籤文，上正寫著：“懼內者一杯，不認者三杯”。
眾人都笑起來，長安誰人不知，房相最是懼內。
當初李家父子剛坐穩江山，還是秦王的李世民惦記老房一直未娶，託三姐平陽公主為房玄齡牽線，娶妻范陽盧氏。
當時房玄齡已經四十多了，盧氏不過雙十年華，一次房玄齡重病，囑咐妻子：“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
盧氏落淚不止，誓不二嫁，給病中的房玄齡感動的一塌糊塗。
因此他抽了這籤，面不更色：“人說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吾妻待我恩重，一杯酒又算得了甚麼呢？”
說吧，滿飲而盡。
眾人十分敬佩，唯獨尉遲敬德依舊鬨笑道：“偌大個八尺男兒，怕老婆像甚麼樣子！”
玄武門後，尉遲敬德自認功勞第一，自視甚高，人也飄到天上去了，他看不慣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這些文臣與自己並列第一功臣，總要挑他們的短處，面折廷辯，毫不留情面。
這幾個都是宰相重臣，也是皇帝的心腹，如何願意受這種氣，皇帝是左右為難，尉遲敬德是跟著自己打過天下，流過血出過力的。
打天下靠武將，坐天下靠文臣，自來文臣武將的矛盾都難以調和，幸而李世民自己就是最大的武將，不必擔心手下人功高震主，就總是忍不住庇護尉遲，然而庇護了幾次，尉遲敬德還是變本加厲，皇帝無法，就叫其調離京師，任襄州都督。
他雖然去了地方，皇帝也總想著他，這次來九成宮，他想著尉遲當年跟隨自己打仗也受了許多傷，也該來九成宮修養修養，於是將他也傳來了。
誰知道他還是不改德行，又當面指摘宰相的不是了。
房玄齡一時有些下不來臺，皇帝給丞相解圍：“等回了長安，朕賞你幾個美人，你家夫人準不敢駁朕的面子。”
房玄齡知道妻子肯定不樂意，不敢答應。
尉遲敬德見他這樣更瞧不起，要再出言嘲諷，長孫無忌有心替老房開脫，止了他的話頭，望著皇帝笑道：“今日席上，只怕不該只房相一個人喝酒吧！”
皇帝：。。。
歐陽詢的詩其實不差，內兄就是壞心眼子，自己剛替他解了圍，他就來給自己挖坑了。
皇帝端起酒杯，連幹了三杯酒，杯子一倒，滴酒未落：“行了吧！”
群臣鬨堂大笑，皇帝自己都喝了懼內酒，尉遲敬德哪裡還敢說甚麼。
籌筒也在此時到了皇帝的手裡，他大力一搖，掉出來的籤是：“大笑者罰一杯”。
皇帝可算找到機會了，指著眾人喊道：“都喝！”
今日可算盡了酒興了，滿朝的文武，沒一個自己走回去的，全是被抬走的。
皇帝叫皇后扔在偏殿裡醒了一宿的酒，第二天人醒了，酒沒醒，晃晃悠悠的去找妻子。
皇后正在梳妝，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叫朝露來瞧：“你看，這裡是不是又長了根皺紋？”
朝露辨認了下，連忙道：“沒有啊。”
“就這裡，”皇后指著眼角：“有的，這麼明顯，你不要又裝看不見。”
朝露就笑：“許是這兩天沒有睡好，有些浮腫，我用珍珠粉給娘子敷一敷，過兩日就好了。”
皇后嘆了口氣：“你就會安慰我，年紀到了，就是要老的。”
朝露更無奈了：“娘子才三十出頭，怎麼就老了呢，況且長一根細紋而已，等滿臉皺紋了在發這個愁也不遲。”
卻不知皇后今日一定要悲春傷秋的：“朝露啊朝露，你不知紅顏易老，韶華易逝的道理，你看曹植這首詩，”
她將手裡的文集念給朝露：“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朝遊江北岸，夕宿瀟湘沚。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1}
朝露鬆了口氣，原來是因為看的書，她正想勸皇后換本積極向上的書看，皇帝已經闖進來了。
皇帝帶著一身未消的酒氣，衝到妻子的妝臺前，盯著妻子瞧。
朝露心說完了，娘子最討厭郎婿這麼粗魯了。
誰知道皇帝只是盯著妻子瞧了半晌，在皇后的怒意值拉滿之前，猛地親了妻子一大口：“嫣兒今天真好看！”
皇后的悲春傷秋和怒氣都一掃而空，得意道：“我哪天不好看了。”
皇帝不假思索道：“哪天都好看，今天最好看！”
皇帝還不忘貼著妻子的肚子聊天：“有沒有想阿耶啊？”
然後就裝模作樣的點頭：“嗯，嗯，嗯，”
他對妻子轉述：“她說她一晚上沒有見到耶耶，可想耶耶了。”
皇帝拉著妻子的手說好話：“我也想你們娘倆了。”
皇后頓時紅了臉，朝露也鬆了口氣，領著宮人們出去了。
皇后哼了一聲：“不要以為你這樣哄我，我就放過你了。”
她拿手指點丈夫的鼻頭：“昨天你們宴會上說的甚麼，我可都知道了。”
“我說甚麼了？”皇帝早知道妻子要生氣的，只能裝傻道。
“你在宴會上公然說我脾氣差！”
“天地良心，我可沒有這麼講，”皇帝連忙澄清：“是歐陽詢寫詩嘲諷無忌，我擔心你不高興，才那麼講的。”
“我怎麼會不高興呢？”皇后更生氣了：“宴會上寫詩互諷是文人雅事，還是你提出來的主意，你要護著我哥哥，還要拿我當由頭。”
皇帝爭辯道：“那我要是不護著無忌，你聽了這詩，會不會生氣？”
“會啊。”皇后想了想，誠實點頭：“但我又不會罵歐陽詢，我只會罵你。”
皇帝一攤手：“所以我喝了三杯酒。”
皇后生不起氣了，哼了一聲：“就會貧嘴。”
轉眼八月，今年八月特殊，是個閏月，皇后的產期在正八月裡，就在中秋節前後。
孩子的乳母和宮人已經定好了，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乳母都是三個，宮人調了二十人，產房也早早備好了。
雖然已經有了生五個孩子的經驗，但這個中秋夫妻倆還是過的食不知味。
這天夫妻倆又賞過月亮散過步，皇后又在抱怨自己身子重，皇帝聞言，把妻子打橫抱起來：“不重啊，輕得很。”
皇后有點驚訝：“你還抱得動我啊。”
皇帝的尊嚴受到了挑戰：“這有甚麼抱不動的，當年還在秦王府的時候，我不還扛著你和承幹青雀月奴溜達了好幾圈嘛。”
皇后想起來了，她在心裡嘀咕，哪裡有好幾圈，明明沒走幾步就摔了。
皇帝卻自顧自的吹起牛來了：“不是我跟你吹，當時我扛著你們娘四個繞著整個長安城走三圈，我一點氣都不帶喘的。”
他看到妻子狐疑的眼神，更加雄心壯志：“我現在就抱著你繞著九成宮走一圈，你看看我抱不抱得動你！”
“好了好了，”皇后連忙哄丈夫：“我家二郎最勇猛了，咱們快點回去吧。”
皇帝卻不肯撒手，夫妻倆正鬧呢，皇后突然呀的一聲，絕望的囑咐丈夫：“你現在最好給我抱緊了，別給我掉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給我抱到產房去！”
作者有話說：{1}曹植 雜詩七首（其四）
十二點再更一章，給兕子寶寶接生，天空一聲巨響，晉陽公主閃亮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