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琴瑟和鳴 等女兒領命而去，皇后大大嘆……
等女兒領命而去, 皇后大大嘆了口氣：“怎麼養孩子這麼難啊。”
一不小心就擔心養歪了。
皇帝卻很樂觀：“月奴性格厲害點是好事，以後不用擔心她出了宮會受氣了。”
“誰敢給她氣受啊，”皇后白了丈夫一眼, 摸了摸肚子：“但願這是個乖孩子。”
皇帝連忙對著妻子的肚子：“不乖也沒事啊，有阿耶呢，不怕啊。”
皇后更沒好氣了：“你少慣點孩子比甚麼都強。”
魏徵正在政事堂議事，忽然有家人來報, 說皇后遣使前來，叫他速速回家。
等他到家, 夫人裴氏正在門口守著：“你又惹了甚麼禍事, 竟然連皇后都派人來了。”
“皇后一向中正, 怎麼能說是禍事。”
“你知道來的是誰？”
“誰啊？”
“長樂公主！”
魏徵心說要糟, 今天下朝後他已經被同僚教育了半晌了，帝后連生兩子方得此女, 愛若珠寶, 平時給皇帝唱唱反調還有皇后保，如今連皇后都得罪了, 還有誰保他？
他連忙進了家門，公主正坐在正堂之上，年歲雖小, 氣度不凡, 跟隨服侍的宮人站滿了他本就不大的正堂, 連院子中都快要站滿了, 險些沒有他站腳的地方。
魏徵在宮人們的注視下頑強上前，對公主見禮。
長樂公主神色莫辨：“你就住在這裡？”
她平時出宮玩，都是住在四哥或者舅舅家，如今也有自己修葺中的公主府邸, 基本都是在宮城邊上一圈，但是這次奉母命來魏徵家裡，她才知道長安城還有這樣遠的坊市，遠到她懷疑自己再一邁腿，就要出長安城了。
這宅子也是又小又破，還沒有自己在宮中用來練習畫畫的書房大。
魏徵面色從容：“長安米貴，臣家境微寒，屋舍雖小，可以遮風擋雨，足矣。”
長樂公主覺得自己很壞了，居然想攛掇父親殺這個看起來日子很不好過的老頭子。
但這小小的愧疚心不影響公主的興師問罪：“你知道我今日為何而來嗎？”
“因為今日朝堂上，陛下要為公主出降增加禮數，臣不許。”
“這是我家家事，與卿何干？”
“天子家事亦為國事，臣為諫議大夫，此為臣分內之職。天子姊妹為長公主，子為公主，既加‘長’字，即是有所尊崇。或可情有淺深，無容禮相逾越。”
他說的好有道理，長樂公主感覺要被說服了。
魏徵開始使用自己最擅長的戴高帽奉承法：“皇后為國母，母儀天下，最是仁慈寬和，公主為皇后之女，一定承襲皇后殿下的懿範，不會與臣下計較此事。”
公主被成功的忽悠過去，甚至有點臉紅了：“好吧，我確實是這樣的。”
她叫人奉上賞賜：“這次我來貴府，是作為母后的使者，來獎勵你的。”
魏徵其實早有預感，但此刻還是有些驚訝，皇后真大方啊，同樣是進諫，皇帝給姚思廉賞了五十匹絹，皇后給自己賞了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比皇帝賞的多多了。
公主不知道魏徵的心理活動，只是正色道：“母后命我向你傳話：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
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宮。
說實話，搬去九成宮十分麻煩，九成宮與驪山湯泉宮不同，建在山上，還是新修成的宮殿，還不知是甚麼情形。
皇帝下朝的時候，皇后與朝露正在計劃著要帶去的宮人名單。
立政殿中服侍皇后的宮人共有四等，一等女官朝露之下，有八個二等女官，各領著兩個三等女官，每個三等女官管理著十餘個普通宮人，分管祭祀、禮儀、出行、起居、醫藥、飲食、庫房、封地八項。
主僕倆算來算去，除了祭祀的宮人用不到，可以少帶些，其他的都減不了，這就是小二百人。
皇后又算著：“這次去九成宮待得久，三品以上的妃嬪們也要帶上。”
“那就太多了。”
“總不好去驪山不帶她們，去九成宮也不帶她們，太極宮夏天這麼熱，叫她們跟著涼快涼快。”
皇帝忍不住插嘴：“沒事，我不是也沒帶老頭子嘛。”
皇后：。。。
“你還好意思說，你是該給大安宮修葺一下了，起碼應該如馬周所建議的，加高下城牆，修飾下門庭，不然實在不像是太上皇的居所。”
皇帝無語道：“我再給老頭子建個新宮殿得了。”
皇后也早有此意：“合該如此的，馬周說的不差，天下人都看著你呢。”
皇帝不吱聲了。
誰料皇后與眾妃嬪一講，眾妃嬪紛紛表示不願隨駕九成宮，皇后非常不解，皇帝吐槽：“你當誰都跟咱倆這病秧子似的，巴不得去九成宮避暑呢，人家在宮裡住的好好地，幹嘛要跟著咱們折騰。”
皇后對此很不滿：“她們不跟著去，誰服侍我啊。”
皇帝連忙道：“我服侍你啊。”
“記得你說的話。”
“這有甚麼的，哪次不是我服侍你？”
然而剛到九成宮，皇后就因為吃多了肚子漲，半夜裡睡不著覺，把皇帝從被窩裡拉出來，陪自己散步消食。
皇帝困的五迷三道的，走路都打飄，還不忘從朝露手裡接過披風來，給妻子披上，剛把帶子繫上，聽見妻子興奮的喊：“看，月亮！”
他一抬頭：“嚯！這麼大的月亮。”
今夜是十五月圓，山上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在屋簷上，照在庭院裡，澄澈透明，當真如同詩中所言：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遙遙萬里輝，蕩蕩空中景。{1}
美景如此，叫人流連難忘。皇后興致大好，叫宮人抬了自己的錦瑟來，要在月下彈琴，宮人們連忙一通佈置，不一會兒，皇后已經坐在廊前月下，開始彈琴。
錦瑟聲起，琵琶聲和，是皇帝坐在一邊彈琵琶，為妻子合音。
於是撫琴而歌，歌曰：
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
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
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
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2}
乘興而來，盡興而歸，皇后總算消停，等回宮就寢，已經夜半三更了。
皇帝就問妻子：“你喜歡這兒？”
皇后非常喜歡了：“這裡可比太極宮好多了，咱們一路乘著步攆上來，山清水秀的，我覺得在這裡呼吸都通暢些。”
也因此，晚上都多吃了一碗飯，成功吃撐了。
她滿不好意思：“大晚上把你拉起來遛彎，害你覺都沒睡好。”
好在妻子還有良心，皇帝腹誹不已，但他不敢講：“這有甚麼，我說過要服侍你的，反正明天是沐休，不上朝，自當捨命陪娘子的。”
他握著妻子的手：“咱們就在這裡好好玩一玩，散散心，你懷和安的時候總是不高興，我想讓你高興點。”
皇后被丈夫感動的一塌糊塗，撲過去給了丈夫一個大大的吻，給皇帝嚇得不輕：“你輕點，小心肚子，小心孩子！”
翌日，夫妻倆一起睡了個懶覺，開始遊賞九成宮。
九成宮原名仁壽宮，是開皇十三年隋文帝楊堅下詔所建，以右僕射楊素為總監、宇文愷為將作大匠、封德彜為土木監，崔善為為督工，督調幾萬人建造，頗為華麗，只可惜隋煬帝楊廣一心南巡，後來棄之不用。
九成宮以天台山為中心，冠山抗殿，絕壑為池，跨水架楹，分巖聳闕，高閣周建，長廊四起，棟宇膠葛，臺榭參差。仰視則迢遞百尋，下臨則崢嶸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暉，照灼雲霞，蔽虧日月。至於炎景流金，無鬱蒸之氣，微風徐動，有悽清之涼，信安體之佳所，誠養神之勝地，漢之甘泉不能尚也。{3}
帝后一路遊覽，歷覽臺觀，閒步西城之陰，躊躇高閣之下，只見勝景如雲，但也免不得計算：“這樣大的一座宮殿，居然用了兩年就建好了，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啊。”
尤其是宮內水源睏乏，要從從北馬坊河谷裡以輪汲水上山碧城山，列水磨以供宮內，兩人只在高處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個勞師動眾的大工程。
傳聞楊素在監修仁壽宮時，督工極為嚴酷，民夫疲頓顛仆死亡萬人以上。工程建成後，隋文帝楊堅派大臣高視察後回奏：“頗傷綺麗，大損人丁。”楊堅大怒，斥責楊素：“為吾結怨天下。”
後來隋亡唐興，李世民登基後，下詔改仁壽宮為九成宮，選派將作少匠行本總修葺九成宮，行素惜民力重節儉、以勤濟著稱，在受任後去其太甚，葺其頹壞，雜丹墀以砂礫、間粉壁以塗泥，玉砌接於土階，茅茨續於瓊室。
雖然夫妻倆對九成宮的奢侈早有預料，今日親眼得見，還是感慨不已。
皇帝也感慨，不過他更多是得意：“這不就叫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此所謂“至人無為，大聖不作”，彼竭其力，我享其功者也。”
皇后對丈夫的自吹自擂已經習以為常，兀自遠眺賞景，忽然道：“你看那邊，地好像是溼的。”
皇帝就跟著看：“是呢，我瞧瞧去。”
他走過去一瞧，果然那一片地都是溼的，昨日又沒有下雨，旁邊的地也都是乾的，只有這一片潮溼，一看就很不正常，於是他乾脆上手開挖。
皇后沒跟著去，她覺得有些累了，一招手，立刻有宮人上前，在閣中鋪上暖墊，扶著她在閣中坐下，奉上茶水點心，給她捏肩捶背。
皇后非常享受了，她高坐閣中，看著丈夫開始吭哧吭哧的挖地：“別用手挖啊，多髒。”
她吩咐宮人將自己的手杖送過去，皇帝就拿起手杖開始挖：“這玩意兒也不順手啊。”
“不順手就別挖了，叫宮人挖得了。”
“誒，有水！”皇帝一杵子掘開，忽然就有泉水湧了上來，他掬起一捧水嚐了一口，喜道：“甜的！”
皇帝又掬起一捧水，捧到妻子面前：“你嚐嚐，是甜的，可好喝了。”
皇后看了看丈夫埋汰的手，沒能下得去嘴，默默的喝了口自己手裡的茶水，以示婉拒。
“嘖，”皇帝是拿妻子沒法子的，但這不減自己的興奮，他自己把水喝了，感慨道：“當年文帝建此宮時，為了引水費了那樣大的功夫，咱們剛來九成宮，就發現了這麼甜的泉水，可見我才該是此地之主，天命之人，應該好好宣揚一下才是！”
皇后剛才為拒絕了丈夫而有些愧疚，聞言立馬錶示同意：“不如就在此地立碑，命人寫一篇碑文，紀念此事吧。”
皇帝略微一想，立馬道：“就叫魏徵撰文、歐陽詢來寫，他的楷書最好。”
魏徵是當年隱太子的人，命他寫這篇頌聖賦，最合適不過。
魏徵領命，也不含糊，將帝后發現此泉水的經過一一記錄之外，不免歌功頌德，其言道：
秘書監檢校侍中鉅鹿郡公臣魏徵奉敕撰
唯皇撫運，奄壹寰宇，千載膺期，萬物斯睹，功高大舜，勤深伯禹，絕後承前，登三邁五。握機蹈矩，乃聖乃神，武克禍亂，文懷遠人，書契未紀，開闢不臣，冠冕並襲，琛贄鹹陳。大道無名，上德不德，玄功潛運，幾深莫測，鑿井而飲，耕田而食，靡謝天功，安知帝力。上天之載，無臭無聲，萬類資始，品物流形，隨感變質，應德效靈，介焉如響，赫赫明明。雜沓景福，葳蕤繁祉，雲氏龍官，龜圖鳳紀，日含五色，烏呈三趾，頌不輟工，筆無停史。上善降祥，上智斯悅，流謙潤下，潺湲皎潔，萍旨醴甘，冰凝鏡澈，用之日新，挹之無竭。道隨時泰，慶與泉流，我後夕惕，雖休弗休，居崇茅宇，樂不般遊，黃屋非貴，天下為憂。人玩其華，我取其實，還淳反本，代文以質，居高思墜，持滿戒溢，念茲在茲，永保貞吉。
兼太子率更令勃海男臣歐陽詢奉敕書。
作者有話說：{1}陶淵明《雜詩十二首其二》
{2}謝莊《月賦》
{3}魏徵《九成宮醴泉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