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長樂公主 皇后所生，朕及皇后並所鍾愛……
等在驪山過了冬, 皇帝終於不堪朝臣們明裡暗裡的進諫，帶著妻兒回了宮。
回到宮裡，夫妻倆都落差甚大。和溫暖舒適的驪山湯泉比, 太極宮地勢低窪潮溼、通風散熱又差，實在不太宜居。
如今春季還好些，到了夏天，更是潮溼燥熱, 縱是冰山堆成了山，不僅難消暑熱, 還會讓潮溼加重。
夫妻倆都有氣疾, 既受不得熱, 也受不得溼, 一到夏天總要病上好一陣，去年皇帝總算受不了了, 命人將前朝隋文帝時修建的仁壽宮修葺擴建, 並更名為九成宮，作為避暑的別宮。
九成宮坐落在的杜水之北的天台山, 東障童山，西臨鳳凰山，南有石臼山, 北依碧城山, 夏無酷暑, 涼爽宜人, 著實是避暑勝地。
好在今年九成宮已經修建完成，皇帝立馬下詔，要去九成宮避暑。
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以為不妥，哪有皇帝天天跑來跑去, 就是不在皇宮待著的，向皇帝進諫，皇帝解釋道：“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
當然，為了表彰姚思廉勇於進諫的精神，他還是獎勵給了姚思廉五十匹絹。
監察御史馬週上疏，以為：“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裡，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京處，溫凊之禮，竊所未安。”
他的意思是，你爹還在大安宮受罪呢，你怎麼能自己去九成宮享福呢？
皇帝：。。。
要他把老頭子帶去九成宮，還要給他朝夕視膳，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皇帝表示愛卿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太上皇自己不想去，自己也沒辦法。
皇帝回宮同妻子吐槽的時候，長樂公主也在母親身邊侍奉，聞言也跟著父親一起吐槽：“這些大臣們太討厭了，總說阿耶不愛聽的話。”
皇帝深以為知己，皇后卻立刻阻止女兒：“小孩子家家，不要干涉前朝之事。”
月奴吐了吐舌頭，靠在母親肩頭哼哼。
皇帝就笑女兒：“你如今倒是黏你娘。”
年初，皇帝的詔書終於走完了流程，正式下發，以長樂公主降殯於趙國公無忌之長子，宗正少卿長孫衝。
雖然婚期定在貞觀七年，但公主下降禮儀繁瑣，宮裡早早就開始籌備公主下降的事宜。
長樂公主現在也一反常態，沒有天天找著由頭出宮玩，開始黏著爺孃，這天她哼哼唧唧的，又要給爺孃畫畫像。
帝后自然是要配合的，推了一堆前朝後宮的雜碎事，耐著性子坐了兩個時辰，末了，寶貝女兒一摔筆，喪氣道：“我畫不好。”
夫妻倆對視一眼，連忙上前安慰，皇后看了一眼畫，違心道：“這不是畫的很好嘛。”
“就是，”皇帝立馬跟上：“上次閻立本給耶耶畫的畫，都沒有月奴畫的好呢。”
這也太能瞎掰了，皇后看了一眼丈夫，發現他的表情十分真誠。
還有更真誠的呢，皇帝問女兒：“月奴把這幅畫送給耶耶好不好？耶耶要把畫掛在床頭，每天都能看到月奴的畫。”
月奴叫阿耶一通忽悠，心情大好：“這幅畫是我要帶走的，下次我再給阿耶阿孃畫一副，留給你們。”
皇帝就問：“帶走，帶去哪？”
話出口他就反應過來了，再一看女兒，表情又不大好了，皇后連忙將女兒摟在懷裡：“無論帶去哪裡，都是爺孃的女兒，爺孃都疼你的。”
月奴更加難過了，靠在母親懷裡：“我想跟娘一起睡。”
皇帝脫口問：“那我呢？”
皇后立刻瞪了丈夫一眼：“你愛去哪去哪，阿孃跟我的寶貝女兒睡。”
得，皇帝認命的去找小兒子了。
宮人們重新鋪好床，母女倆歇下，月奴滾進母親懷裡撒嬌。
皇后心裡軟的一塌糊塗，親親寶貝女兒的額頭，鼻子，嘴巴，摸著女兒的小臉蛋，感嘆道：“孃的心肝孃的肉，怎麼一轉眼，你都這樣大了，要嫁人了。”
月奴哼唧個不停：“我覺得我還是小寶寶呢。”
皇后就笑，捉著女兒的手摸自己的肚子：“你現在再進來，阿孃再生你一次，你就是小寶寶了。”
“這裡已經有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了。”
“沒事兒，住得下你倆。”
“阿孃討厭。”月奴覺得母親沒有重視她的情緒。
長孫嫣試探著問女兒：“你要是不願意，就不嫁，守著爺孃一輩子。”
“那不行。”
皇后就笑了，月奴立馬捂住臉：“阿孃羞我！”
“阿孃知道你現在很緊張，阿孃出嫁前也是這樣的。”
“你現在還是運氣好的，跟衝兒一起長大，知道他甚麼樣子，脾氣秉性。”
“當初阿孃像你這樣大的時候，若不是你舅舅跟你阿耶關係好，叫我見了一面，否則我連他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只見了一面嗎？”
“這不是重點。”
長孫嫣把女兒摟進懷裡揉著：“重點是，你要嫁一個你喜歡的，對你好的人。”
月奴想了想：“我覺得表哥是這樣的人。”
“那不就行了，”長孫嫣繼續安慰女兒：“你的公主府地址阿耶給你選好了，跟你四哥的府邸挨著，這樣你有甚麼事，你四哥方便照應你，你表哥和四哥一起負責給你修建公主府，你隨時可以去監工，想修成甚麼樣都隨你。”
“等你出了閣，又是另一番天地，住著自己的府邸，有自己的封邑俸祿，不必給公婆晨昏定省，天大地大，自由自在，阿孃都羨慕你呢。”
月奴叫母親安慰的很心動，只有最後一重顧慮：“可我要是想你們怎麼辦呢？”
“來宮裡看我們唄，爺孃又不會跑。”
“可是我出閣以後，回宮就要先跟阿耶請旨，阿耶同意我才能回來。”
“你還怕你阿耶不同意啊？”
月奴抽抽搭搭的：“我覺得這不是我自己家了。”
皇后從女兒的聲音裡聽出了哭腔，心疼的不得了，她想起自己成婚後，每次歸寧都麻煩得很，自覺感同身受。
於是她將“孩子們成年後要嚴格教育”的原則拋諸腦後，摸摸女兒的臉：“阿孃明日就下皇后令，以後長樂公主回宮，不必請旨，可以直接回宮。”
月奴興奮的坐起來：“可以嗎？”
皇后得意道：“這點權力阿孃還是有的。”
被兒子的小短腿踹了一宿的皇帝第二天一回寢殿，就見女兒已經依偎在妻子懷裡，好的跟一個人一樣：“我最喜歡阿孃了~”
皇帝嫉妒的要命，忙問緣故，知道緣由後，頓時坐不住了：“你跟阿耶講啊，阿耶也可以下這個旨的！”
皇后很嫌棄丈夫：“你能不能成熟一點，這是我自己想到的主意。”
女兒小時候就這樣，天天問孩子最喜歡誰，最喜歡阿孃吧，他不高興，最喜歡阿耶吧，他又要教女兒最喜歡阿孃，腦殼有問題。
皇帝是不幹的，他苦思冥想，想到個主意。
翌日，皇帝上朝，宣佈了個決定：“長樂公主，皇后所生，朕及皇后並所鍾愛。今將出降，禮數欲有所加。”
這次他依舊找好託了，大舅哥無忌是公主未來的公爹，不好出面，但還有老房。
房玄齡等人立馬進言：“陛下所愛，欲少加之，何為不得請倍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就是皇帝的妹妹，長樂公主的姑姑。
皇帝當即下旨，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
諫議大夫魏徵又來了，他進諫道：“不可。昔漢明帝欲封其子，雲：‘我子豈得與先帝子等，可半楚淮陽。’前史以為美談。天子姊妹為長公主，天子之女為公主，既加長字，即是禮有尊崇，或可情有淺深，無容禮相逾越。”
漢明帝劉莊乃是東漢的明君，魏徵搬了他出來，皇帝也無話可說，只能回去和妻子吐槽：“我想給女兒加禮數，魏徵不肯。”
長樂公主正收拾了畫具來，要給爺孃再畫幅畫，聞言頓覺十分丟人，怒從心生，對父親道：“阿耶是天子，天下事皆決於阿耶，魏徵屢次違逆阿耶，觸犯天顏，阿耶何不殺之，以解此恨！”
夫妻倆俱是一驚，皇帝掃視一圈殿中宮人：“今日公主禁中語，倘或洩露一字，殿中所有人，殺無赦！”
殿中眾宮人惶恐不已，皇后給了朝露一個眼神，朝露立刻將眾人帶出去，恩威並施，自是不提。
等殿中清淨了，皇帝連忙哄女兒：“祖宗，怎麼甚麼話都說啊！”
皇后更是大怒：“我看爺孃就是給你慣壞了，大臣是可以隨便殺的嗎？這個話是可以隨便說的嗎？若傳到外面去，你的名聲怎麼辦？”
長樂公主不服：“我看阿耶天天說呢！”
皇帝膝蓋只覺中了一箭，一歪頭，妻子正在瞪他：“都是你教壞的！”
得，皇帝認命的同女兒商量：“阿耶以後不講了，月奴也不講了好不好？”
月奴不幹，伏在父親懷裡，委屈道：“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阿耶要給我加禮數沒有加成，丟死人了！”
皇帝完全受不了女兒這樣可憐：“誰說沒有加成了，老房那裡的詔書都擬好了，中書門下已經在走流程了，他一個諫議大夫，又駁回不了我的詔書，他愛說就說唄。”
月奴擦眼淚：“真的？”
皇帝立馬道：“阿耶還能騙你？他是諫議大夫，進諫是他的職責，百官各司其職，國家才能長治久安。阿耶平時也就是過過嘴癮，要是因為這種事就殺他，以後群臣誰還敢說實話呢？”
長樂公主滿意了，皇帝看著妻子鐵青的臉色，連忙碰了碰女兒暗示，月奴會意，立馬又撲進母親懷裡，嗲著嗓子撒嬌。
皇帝連忙道：“輕些，你阿孃懷著孕呢。”
皇后覺得自己和丈夫對孩子的教育有問題，太過於溺愛，她想將自己的皇后令收回來，想讓丈夫把詔書也收回來，然而看著女兒花一樣的模樣，同自己出嫁前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那時也總擔心自己的嫁妝，擔心自己的婚服，擔心自己的婚禮，她甚麼都擔心，成宿成宿的睡不好覺。
皇帝也知道妻子的糾結，連連替女兒說話：“親生的，親生的，咱們把承幹培養好就夠了，對女兒就不要嚴格了。”
皇后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也罷。”
她叫來朝露，讓她從自己的私庫中取出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對女兒道：“我派你做阿孃的使者，把這些財物賜給魏徵，作為他直言進諫的獎勵。”
“你替阿孃傳句話：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
長樂公主似乎明白了甚麼，鄭重點頭：“兒臣定不辱命。”
皇帝非常欣慰：“你瞧，孩子這不就懂事了嘛。”
他轉頭對朝露道：“不要去你們娘子的私庫拿了，從我那裡拿吧。”
朝露笑道：“我們庫中的緡錢線都要放爛了，總該使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