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陌上花開 時隔二十年,皇帝依舊在爬牆……
此前, 全年無休任勞任怨的房相和皇帝請了兩個月的假,將其父房彥謙的靈柩遷葬回故里祖墳。
這是房玄齡一貫以來的心事,他雖然出身清河房氏, 幼年卻坎坷,父親房彥謙因性格耿直得罪權貴,被遷為涇陽縣令,含恨病逝於任上。
也因為他父親為官清廉, 所得俸祿大多賙濟了同事親友,以至於家無餘財, 加之他彼時年幼, 無力將父親葬回故里, 只能草草葬於當地。
如今他終於苦盡甘來了, 玄武門後,他因籌謀帷幄, 定社稷之功, 得以功列一等,進爵魏國公, 為尚書左僕射,直接成了皇帝最為倚重的宰相,風光無兩, 也終於到了榮歸故里的時候了。
李世民也早就知道他的心事, 批准其為父遷葬的同時, 還為其父追贈了徐州都督、臨淄縣公, 特派了鼓樂儀仗從洛陽護靈到歷城,力求場面要大,要風光,不能辜負老房給自己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的幹這麼多年。
皇帝打了頭, 下面人也不能差事兒,房彥謙的葬禮極為隆重,天下臺臣,九州官府,皆不遠千里前來致祭,冠蓋相接,旌旗蔽空,車馬塞路,彩石一帶,井水飲盡,野無青草。
他的墓誌銘由中書舍人李百藥撰文,書法家歐陽洵所書,洋洋千言,典雅瑰麗,極盡溢美之詞。
俗話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房玄齡也終於體會到衣錦還鄉的滋味了,四下無人的時候,還跟皇帝抹了兩下眼淚。
李世民拍拍老夥計的肩膀:“怎麼樣,我沒有食言吧,答應過會讓你爹風風光光的遷葬,我就能做到。”
房玄齡一感動,抹眼淚抹的更起勁了。
長孫無忌也沒少給好友出力,這時候還不忘見縫插針:“現在陛下讓你監修國史,修到隋書的時候,記得多些點我爹的好話啊。”
皇帝急了,他早就叫魏徵安排了:“這事兒你還要求老房,你那我當甚麼了,我不是你爹的女婿?”
“你就專心預備皇后歸寧省親的事情就是了。”
說起這個來,長孫無忌立馬道:“我正想同你商量,嫣兒歸寧的事情定的急,我來不及另找地方修建別墅,只能先將嫣兒小時候住過的老宅騰出來,修葺一下供給皇后居住。”
皇帝不同意:“這怎麼行,你家的老宅得多舊了。”
“是呢,所以幾乎跟推倒重蓋一樣,況且是皇后居住,規格也不能小了,而且還要招待你,這個工程實在太大了。”
皇帝明白內兄的意思:“這有甚麼難的,我即刻下令,叫將作監都歸你驅使,一應花費都從朕這裡出,幹得好還有賞。”
長孫無忌樂了:“這麼大方啊。”
皇帝大手一揮:“嫣兒已經嫁給我了,就沒有叫你們家出錢的道理,把青雀也叫上,他審美好,幫著一起佈置。”
倆人扯閒篇的功夫,房玄齡的情緒也收拾好了:“我們該討論點正事了。”
他回家兩個月的時間,皇帝把細務分給了左右丞,大事還是留給他,因此他一回來,就回到了任勞任怨的牛馬模式。
皇帝也道:“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翻看了這些年的死刑記錄,發現很多都判的非常潦草,倉促定罪之下,恐怕會有冤獄,平常若錯判了,還有改正之機,死刑錯判了,人就真沒了,無從改正,所以我和無忌商量,要加個複議的流程,以免有無辜者蒙冤,無從申訴。”
房玄齡非常震驚,皇帝以前可是個說砍就砍的猛人來著,之前殺盧祖望的時候自己都不敢攔,怎麼突然想起要複議了?
皇帝很不滿:“你那是甚麼眼神,朕是個明君好吧,想要體恤一下百姓不是很正常嗎?”
長孫無忌在旁邊補充:“他是被我妹妹啟發了。”
皇帝很幸福了,同宰相炫耀:“皇后庶事相啟沃,極有利益爾。”
房玄齡懂了,這一大家子裡最靠得住的就是皇后了:“生死為大事,死刑確實不能輕易使用,陛下的主意很好,容臣與門下省商議,擬個章程出來。”
“成,那就交給你了,我就等著下詔了。”
不久,皇帝下詔:“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
由是全活甚眾。
八月初六,齊國太夫人高氏六十壽誕,帝后駕臨國公府,為太夫人慶壽。
齊國公府正門開啟,闔家上下與賓客們都守在門前,等帝后車架一到,立刻上前跪拜行禮。
帝后一家來的齊全,除了夫妻兩人,還有太子、越王、長樂公主、豫章公主、剛會走路的晉王、以及還在乳母懷裡抱著的城陽公主,真是闔家出動。
帝后先扶起太夫人,由齊國公長孫無忌將兩人引到主位,母子兩人陪在副坐,帝后自然不準:“怎麼能叫壽星陪坐呢?”
長孫無忌非常堅持:“君臣有別,臣子不可以越君,請陛下與殿下上坐。”
一番廝讓過,還是落了座,長孫無忌又安排好太子與諸位皇子公主的座位,方才招呼諸位賓客落座。
皇帝先問過岳母的安康,又向眾人道:“今日我們是來給岳母祝壽的,這是家宴,不必拘束。”
說罷,又率先舉了杯,眾人一起舉杯,宴席開始,熱鬧非凡。
今日的國公府可謂是門庭若市,這還是已經連開幾天,挪開了不少人的情況下,今天招待的都是皇親國戚和正三品以上的大臣。
因為李世民登基前最高做到了正二品的尚書令,所以他登基後,朝中最高的實權官職只到正三品,在往高就都是虛職以及死後追封了。
就算這樣,國公府依舊座無虛席,幸而府中地方夠大,否則還要如同當年的高家一般,去鄰居家借地方布席了。
長孫嫣也終於見到了闊別多年的舅舅,高士廉攜妻兒來給妹妹賀壽,並給帝后請安。
多年不見,舅舅還是這麼硬朗,舅甥間也不好多敘話,只簡單問了句好,兩人眼裡就都含了眼淚了。
皇帝連忙寬慰:“皇后要在家裡過中秋呢,還能再見的。”
皇后說是,又問:“怎麼不見表嫂呢?”
鮮于氏答道:“她生了病,不便前來,託我向您問好。”
這邊敘完話,長樂公主已經坐不住了,上去搖母親的胳膊:“阿孃,我們已經吃飽了,想去玩。”
皇后也不拘束女兒,點點頭:“去吧,叫宮人們跟著你,不要離府。”
月奴歡呼一聲,領著妹妹走了,她還不忘使個眼色,齊國公長子長孫沖和隨父親前來賀壽的準駙馬唐善識也一起悄悄離了席。
稚奴也坐不住,鬧著要去找姐姐們玩,奈何姐姐們不帶他,哥哥們又忙著交際,他只能叫乳母牽著手在席間亂串。
串著串著,他撞到了一條大腿上。
長孫無忌回頭一看,樂了:“稚奴來找舅舅玩啦。”
他將小外甥抱在懷裡,同席間眾人炫耀:“這是我小外甥,晉王李治,你們瞧瞧,是不是很可愛?”
說罷,還順手捏了捏稚奴的小臉蛋。
承蒙母親大人的多年捏臉,成功給小兒子捏出來個超級可愛的包子臉,誰見了都想捏一把。
稚奴對這點非常不滿,掙扎著想從舅舅懷裡跳出來。
眾人連忙奉承不疊,國舅大人愈發志得意滿,愈發摟著小外甥不撒手了。
稚奴逃脫失敗,反倒把自己累得夠嗆。
一席賓主盡歡,皇帝要帶著兒女們回宮了,但皇后要留下來,陪母親過完中秋才會回去。
李世民之前話說的輕鬆,現在卻捨不得了:“宮裡許多宮務,只怕離不得皇后。”
長孫嫣就知道丈夫會來這一套:“我已經安排好了,六尚的女官都會處理的。”
皇帝又道:“和安還小,只怕離不得母親。”
“有乳母照顧的,而且月奴和惠娘也會幫忙照顧妹妹的。”
兩位公主此時剛回來,聽到母親提到自己,立馬上前道:“對,我們會照顧妹妹的!”
李世民:。。。
可真是阿耶的好女兒們。
皇帝沒了理由,只能放妻子留下,順便一步三回頭:“你要是在這裡住不慣,往宮裡遞個信,我就來接你了。”
長孫嫣很無奈了:“我只待十天,八月十六我就回去了。”
皇帝不同意:“十天也很長啊。”
還是長孫無忌看不下去了,連勸帶趕的給皇帝哄走了:“整的跟牛郎織女似的,多矯情呢。”
賓客們隨即告辭離去,熱鬧一空,就只剩下一家人了。
長孫嫣也鬆快下來,囑咐哥哥:“不必給我安排住處,我同娘睡就是了。”
長孫無忌立刻道:“這哪行啊,你是皇后,是君,不能與臣子同住。”
皇后很煩了:“哪來的這麼多破規矩。”
長孫無忌搖頭晃腦:“你不是讓哥哥學習下為臣之道嘛,我和舅舅學習了很久,作為外戚,最要緊的是要分清君臣高低,切不可因為功臣外戚之故亂了君臣尊卑,你看那個尉遲恭,覺得自己是功臣,還敢去打任城王李道宗,這就是個反面案例,哥哥即使功臣也是外戚,更不可以自傲自負。”
他說的頭頭是道,長孫嫣被哥哥講的一愣一愣的:“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
她又問:“可是我住哪裡呢?”
高妙英提兒子解答:“你哥哥給你修了個省親的別館,你住別館就是了。”
長孫嫣更覺得不好:“我就回來住十天,你還修個別館出來,太浪費了。”
無忌連忙道:“放心吧,我是用咱們家的老宅改的,不奢侈。”
最重要的是全程妹夫掏錢。
長孫嫣放了心:“正好我也想回老宅看看了,走吧。”
長孫無忌一拍手,看他多瞭解妹妹。
“你幹嘛呢?”
“沒事,走。”
眾人簇擁著皇后上了步攆,向著別館而去。
長孫家的老宅當年被長孫安業繼承,後來被他賭博賠出去了,李世民剛入長安時,出錢買了下來,還給了內兄,幾經週轉下來,已經不成樣子。
後來當時還是皇帝的李淵論功行賞,給有從龍之功的長孫無忌封了縣公,又經兒子一勸,給分了個宅子,就在老宅旁邊,因此長孫無忌就帶著母親住在新宅子裡。
玄武門後長孫無忌功列一等得封國公,皇帝給分了個更大的國公府,也在老宅旁邊,這三個宅院一連,直接佔了半個坊市,著實氣派。
這次皇后妹妹歸寧,他趁勢將老宅作為省親別館,重新修葺了一遍。
長孫嫣立在門口一瞧,外牆門面都一如往昔,便覺得十分懷念,由兄長引著入內,卻是別有洞天。
但見宅中各式的奇珍異寶,奇花異草,琳琅滿目,叫人目不暇接。
只是傢俱陳設,都還如幼時一般,叫長孫嫣說不出責怪的話來。
無忌便道:“我知道你不喜鋪張,但皇后的規格還是要有的,我廢了好大勁,才把家裡擺的跟小時候一樣,你來瞧,”
他領著妹妹穿堂過室,到了內院之中,她小時候的房間裡。
屋中更與幼時一模一樣,小小的妝臺上擺著她小小的首飾,父親為她尋來的衛夫人的字帖還擺在桌上,從書桌前的窗子裡往外瞧,是哥哥為她打的,小小的鞦韆。
長孫嫣撲在母親懷裡,淚流滿面。
皇帝的書信每日都要來一次,問皇后睡得好不好飯用的香不香,抱怨和安又在哭了,兩個女兒已經哄不住了。
皇后只回睡得好用的香一切都好,孩子願意哭就哭吧,沒有誰是哭死的。
皇帝:。。。
好容易盼到八月十六,皇帝一早就派了儀仗去迎接皇后回宮,卻只得到了妻子的一封信,說自己還沒有在家裡住夠,還要再住幾天。
皇帝怒了,把內兄叫進來一通問,為甚麼老婆不回來了。
長孫無忌兩手一攤,表示自己已經努力勸過了,妹妹就是不願意回去。
他同時表示:“你真應該去看看我妹妹,她現在可可愛了。”
時隔二十年,皇帝依舊在爬牆。
長孫無忌:我們沒有體面一點的辦法嗎?
他現在爬不上去了啊。
內院裡,皇后依舊在回憶童年,她小時候的生活非常簡單,每日裡就是練字,讀書,解九連環玩,以及盪鞦韆。
沒有繁雜的宮務,沒有性格各異的孩子們,最要緊的是,沒有煩人的丈夫。
這天她依舊坐在鞦韆上慢慢的蕩著,一邊解九連環玩,忽然覺得頭上垂下一片陰影。
她一抬頭,果然。
皇帝嘿嘿一笑,從牆上跳下來,接過妻子手裡的九連環,兩下就解開了。
他將九連環交到妻子手裡:“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