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母子 娘在這兒呢,娘守著你呢!
長安的氣候並不好, 冬冷夏熱,秋季又過於肅殺,只有春天是非常好睡的, 以至於長孫嫣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她拉開帷幔,問了句:“甚麼時辰了?”
值守的宮女看了眼鐘漏,答道:“殿下, 剛到了巳時。”
長孫嫣唔了一聲,一抬手, 宮人立馬上前, 扶著皇后起身。
整個立政殿也隨著皇后醒了過來, 宮人們魚貫而入, 服侍皇后梳洗妝扮。
長孫嫣坐在鏡前,看著宮人們為自己梳起愈來愈高的髮髻, 戴上越來越複雜華麗的金簪, 敷上越來越厚的脂粉,不由嘆了口氣, 問身邊侍坐的賢妃燕氏:“聽說宮裡現在流行穿男裝,是這樣嗎?”
燕氏忙答道:“不過是小丫頭們穿著玩,穿圓領袍、戴幞頭, 圖個利索, 殿下要是不喜歡, 我叫她們即刻改過來。”
“別呀, ”長孫嫣制止了宮人為自己重掃面靨的動作:“輕輕的掃一下,像桃花那樣暈開就可以了,不要上這樣重的妝。”
燕氏連忙上前,接過宮人手中的胭脂, 輕輕的掃了掃皇后的雙頰:“是不是這樣?”
“對!”皇后讚許道:“我也覺得男裝利落,不需要改,趕明兒我淘換淘換陛下的衣櫃,看看有沒有我能穿的。”
燕氏就笑:“您是皇后,怎麼能穿男子的衣裳呢。”
“哎呀做皇后可不好玩啦,規矩又多又麻煩。”長孫嫣抱怨著,叫燕氏扶著起身,早膳已經佈置好了,韋氏捧箸,楊氏奉羹,陰氏笑著捧上一碟桃花酥:“殿下吩咐我做的桃花酥,我已經做好了,剛出爐的,您嘗一嘗是不是這個味兒?”
陰氏做的桃花酥一絕,皇后最喜歡吃,她嘗一口,內餡還是溫熱的,甜而不膩,確實好吃,她笑著點頭:“你們今兒倒是來的齊全。”
韋氏笑道:“今日逢十,您忘了?”
慣例,妃嬪要每日向皇后請安,但是長孫嫣懶得每日招待她們,就定了逢五逢十請安的規定,逢五隻見三品以上的妃嬪,逢十才見所有人。
李世民對此非常羨慕,他還要天天上那個破朝到甚麼時候!
長孫嫣反應過來:“我都忘了,朝露,你也不提醒我。”
妃嬪朝會的日子,她起的這樣晚可不好,朝露忙道:“娘子莫急,我已經招待她們吃茶了。”
皇后用了兩口早飯,就急匆匆起了身,韋氏等人只勸皇后不急,又起身簇擁著皇后向正殿走去。
一面走,楊氏還不忘問:“殿下今日滿面春風,是有甚麼喜事嗎?”
長孫嫣臉上一紅,她那個無賴丈夫不會把她寫的詩都廣告到後宮了吧!
她心裡一邊罵,一邊道:“我能有甚麼喜事呢,不過是和安這幾日夜裡不哭了。”
和安是她為剛出生的小女兒起的名字,這孩子能吃又能哭,頗有當初她四哥的風範。
楊氏問的卻不是這件事,陰氏已經按捺不住,追問道:“可我聽說,”
她的話沒有出口,朝露的手已經穩穩的扶在她的肩上,將她不輕不重的撥到後面去,越過她扶住皇后:“這兒有個門檻,娘子小心。”
長孫嫣直覺哪裡不對,她沒有吱聲,叫朝露扶著走至正殿中,端坐正位,接受眾妃嬪行禮問安。
接見過眾妃嬪,又見了六尚的女官,把宮中的事務一一的細細問過,也不見有甚麼異常。
半日的時間就這樣過去,長孫嫣總算閒了下來,叫朝露坐到身邊吃茶。
眼下只有主僕兩人,長孫嫣敘起家常:“當初你來服侍我時,我才三歲,你是,”
“五歲,”朝露也很懷念:“夫人將我買來,指派我服侍您的時候,您跟如今的晉王一樣大,一見了我只會笑。”
皇后點頭:“是呀,這麼多年來,只有你一直跟著我,整個宮裡,我也只信得過你。”
她看著朝露的眼睛:“誰都可以騙我,你不可以。”
朝露最受不了這一招,她心一橫:“太子之前生了場病,您放心,已經見好了。”
兩儀殿的書房裡,皇帝打了個噴嚏,攏了攏衣裳,繼續問戶部侍郎高履行:“舅舅可出發還朝了?”
高履行答道:“昨日收到來信,父親已經於五日前出發,預計半個月到達長安。”
貞觀元年時,時任門下省侍中的高士廉為了躲避皇帝與太上皇的鬥法,保全自身,自汙以求外貶,到蜀地做益州大都督府長史,頗有政績。
蜀土俗薄,畏鬼而惡疾,父母病有危殆者,多不親扶侍,杖頭掛食,遙以哺之。士廉隨方訓誘,風俗頓改。
秦時李冰守蜀,導引汶江,創浸灌之利,至今地居水側者,須直千金,富強之家,多相侵奪。士廉乃於故渠外別更疏決,蜀中大獲其利。又因暇日汲引辭人,以為文會,兼命儒生講論經史,勉勵後進,蜀中學校粲然復興。
貞觀三年時皇帝召高士廉入朝,他因為新渠還沒有修完拒絕了,現在終於修好,也總算可以還朝了。
皇帝點頭:“皇后早就盼著舅舅了,等舅舅回來,先給宮裡遞個信兒。”
高履行連忙應下,又見皇帝嘚嘚瑟瑟的開口道:“你家娘子會寫詩嗎?”
高履行心裡一咯噔:開始了。
全長安的官員都知道了一件事:皇后給皇帝寫情詩了!
儘管皇后多次澄清那不是情詩,但不能阻止皇帝和每個召見過的大臣炫耀這件事。
高履行知道自己一定是重點炫耀物件,早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拱手:“內子才疏學淺,不通詩書。”
“那可太遺憾了,”皇帝搖搖頭:“皇后同朕游上苑的時候,還給朕寫了首詩呢,這是很利於夫妻感情的。”
高履行:。。。
他謙卑道:“皇后文采斐然,內子不及。”
皇帝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又聽高履行繼續道:“當年父親將皇后許配陛下,就是知道陛下英武,與皇后般配。”
皇帝鬆了口氣,自誇道:“等舅舅回長安,見到皇后和朕感情這麼恩愛,一定也會很欣慰的。”
高履行忙跟著拍馬屁不疊。
皇帝舒服了,總算放過了內表兄,又囑咐他:“你跟無忌捎個話,說太子的病已經大好了,叫他和岳母放心。”
高履行精神一振,也放了心,連忙應下退了出去。
皇帝完成了今天的炫耀工作,心情大好,把政事處理完畢,正要起駕回宮,就見東宮來報:“陛下,太子又發高熱了!”
皇后的步攆正疾馳向東宮而去,朝露攀著步攆解釋:“太子是去年入冬後犯的病,當時您正要生產,皇帝嚴令不許任何人告訴您,後來您難產體弱,皇帝更不敢告訴您,”
長孫嫣忽然想起年初丈夫同自己講,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
然而丈夫拒絕了,說東作方興,為了不奪農時,要改用十月。
當時她還誇獎丈夫來著,說他體恤百姓。
原來是因為那時候承幹就生病了,丈夫為了掩飾,用不奪農時為藉口推遲了冠禮。
然而太子生病,長久不上朝的事情是決計掩蓋不住的,只怕朝野上下都知道了,甚至於後宮都知道,只有自己這個皇后兼太子的親孃還不知道。
皇后一面生氣一面難過:“我怎麼就沒顧上,承幹已經這麼久沒有向我請過安了。”
朝露連忙勸慰:“您放心,皇帝請了道士秦英來給太子祈福,太子已經大好了。”
皇后怒道:“佛道之說有甚麼用,這個怎麼能信!”
東宮裡,皇帝也在罵:“昨日不是已經大好了嗎?我還看著承幹用了一碗粥呢,他還說今天要去向皇后請安,怎麼今日又病的這樣重了?”
外間傳話:“皇后駕到!”
長孫嫣撥開眾人,衝到兒子床前,見他緊閉雙眼,渾身高熱,眼看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她的心肝都痛:“我的兒,你不要嚇我。”
李承幹正病的昏昏沉沉,聽見母親聲音,勉強睜開眼睛,苦笑道:“兒子不孝,叫母親擔心了。”
說罷,合上眼,再沒了動靜。
皇后眼前一黑,向前一倒,皇帝連忙把妻子接到懷裡:“嫣兒,嫣兒!御醫!”
長孫嫣醒過來的時候,丈夫正在身邊守著,見她醒來,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你可要嚇死我了,你瞧,能怨我不告訴你嗎?”
皇后不答這話,只是眼淚落下兩行:“承幹呢,我的兒子怎麼樣了?”
皇帝醞釀又醞釀,挨著妻子小聲道:“這孩子從小身子骨就弱,原指望大了能好些,誰知道更不行了,叫咱們為他操了這麼多年的心。”
他攥緊了妻子的手,安慰道:“你放心,縱是承幹不好了,咱們還有青雀和稚奴呢。”
皇帝自覺是安慰,落到皇后耳朵裡,卻如同晴天霹靂:“你不要他了?”
“沒有不要他,”皇帝連忙解釋:“只是怕他沒那個福氣,再帶累了你的身體,你要去幹甚麼?”
長孫嫣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奔到兒子榻前,哭道:“我的兒,你不要拋下我,我懷胎十月生下你,你是我頭一個孩子,我好容易養你到這樣大,你若就這樣棄我而去,叫娘怎麼活呢!”
半晌,病中的太子忽然張了張嘴,皇后貼在兒子嘴邊聽,原來是在喊娘。
她淚如泉湧,答應道:“娘在這兒呢,娘守著你呢!”
就這樣,太子喊了一宿的娘,皇后答應了一宿。
皇帝認命的嘆著氣,掰開兒子的嘴,端起藥碗就往裡灌。
翌日,太子病癒。
由此可見,佛道之說誠不可信,生病還是得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