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春遊曲》 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
十二月, 皇后生女。
這個孩子生的並不順利，生下來也很愛哭，皇帝倒是很喜歡：“愛哭好, 健康，勁兒大！”
皇后很無語：“你這是甚麼形容詞。”
皇帝呵呵樂著：“當初青雀出生的時候就愛哭，多結實，承幹就不愛哭, 身子骨就不結實。”
孩子們也都來看望母親和剛出生的小妹妹，連剛會走的稚奴都叫乳母抱著摸了摸妹妹的小臉蛋, 唯獨不見太子。
皇后就問：“承幹怎麼沒來？”
皇帝連忙道：“這孩子忙著呢。”
去年時, 皇帝下旨令太子宜令聽訟：自今以後, 訴人惟尚書省有不伏者, 於東宮上啟，令承乾斷決。
他給青雀眨了眨眼睛, 青雀連忙跟上：“對, 我聽說大哥那邊堆了好幾個案子，我上次碰見他跟他說話, 他都沒時間站住，跟我招了個手就走了。”
皇帝繼續道：“你要是想他，我現在傳他來。”
皇后是很樂意孩子有些正經事做的, 連忙阻止：“別呀, 我沒想他, 不要耽誤孩子正事, 青雀，你該幫著你哥哥些，二郎，你也幫孩子盯著點, 他年紀小，哪裡顧得來這麼多事情。”
兩人連忙答應。
月奴正專心致志的給妹妹做鬼臉，終於把妹妹逗笑了，立馬捧給阿孃看，長孫嫣一看見小女兒心都軟沒了，哪裡還顧得上大兒子，抱著女兒愛的不得了。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天色也不早，青雀抹著額頭一把汗，要告辭出宮，卻被母親叫住，他心頭正提起，卻聽母親說：“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貞觀五年春，越王李泰在曲江之畔開布春日宴，請京中未婚世家子弟參加雅集。
賓客剛剛落座，卻見諸多宮人簇擁著兩個錦衣女郎走來，為首的女子笑道：“阿兄，好巧，在這裡遇見你。”
越王就笑著招呼兩人坐在身畔，又向眾人介紹：“這是我的兩個妹妹，長樂公主和豫章公主。”
眾人連忙起身，向兩位公主行禮。
皇帝女兒多，這兩年也漸漸到了嫁齡，長女襄城公主下嫁蕭瑀長子蕭銳時，皇后就不大滿意。
無他，齊大非偶，年紀不匹配。
當年蕭瑀在玄武門之時助力頗多，這門婚事早已定下，長孫嫣也不好說甚麼，故而後面女兒們的婚姻，她都很重視。
要先由有司在京中世家功臣子弟中擇選相貌端正的未婚子弟，擬成名單，再由兒子李泰和侄子長孫衝看過一遍，這些子弟他們大多認識，或者也可以去打聽，挑選出人品優異的人選，這是第二輪。
第三輪呢，就是由李泰借宴會之機邀請第二輪名單上的子弟前來，由妹妹們相看，看中哪個就賜婚。
二女汝南公主身體不好沒有擇婿，三女四女的駙馬就是這樣定的。
故而這一次李泰已經輕車熟路了，宴席上的眾人也意識到了甚麼。
長樂公主早早就定下了國舅長孫無忌的長子長孫衝，這件事不是秘密，那麼就是為豫章公主挑選駙馬了。
眾人連忙正襟危坐，精神振奮，豫章公主是養在皇后膝下的！
長樂公主與阿兄聊天，知道他們要玩飛花令，興致勃勃道：“我們也要玩！”
她側身問妹妹：“你起一個令。”
惠娘已經羞的要鑽到桌子底下去了，她面對姐姐鼓勵的眼神，鼓起勇氣：“既然是春日宴，那就以春為題吧。”
越王稱好，眾人便開始飛花。
月奴繼續鼓勵妹妹：“你別害羞，趕緊挑呀，阿兄好不容易攢的局呢，我看左邊第二個不錯，他接的詩還蠻不錯的，右邊第三個長得也還行，當然啦，都比表哥要差一點。”
惠娘在姐姐的碎碎念裡抬起頭，掃了一圈，正與一位圓領白袍，白淨俊朗的小公子對上，但見他呆了一瞬，整個人都紅透了。
怎麼還能有比自己還膽小的人呢。
惠娘心裡想笑。
正好飛花令也行到了他那裡，唐善識心裡一慌，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
完了！他想，只能在眾人起鬨的笑聲中認命的舉杯欲飲。
幸而李泰已經有了豐富的做媒經驗，他看出了妹妹對此人有意思，開口道：“善識，我知道你不善飲酒，這樣吧，我給你個機會。”
“天上有瑤臺，瑤臺有仙子，你寫一首詩，讚頌一下這位瑤臺仙子，若寫得好，我就免你的罰，怎麼樣？”
唐善識連忙拱手應下，抬頭又看了眼公主，見她也正看著自己，心裡一定，忽然才氣橫生，吟道：“瑤臺月下立娉婷，霧袂雲鬟自帶星。一笑春風生玉宇，人間不敢望仙形。”
李泰撫掌說好，又問妹妹：“可能免他的罰了？”
惠娘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立政殿裡，月奴手舞足蹈的和爺孃比劃：“當時妹妹就在我旁邊，她的臉跟紅蘋果一樣，結果那個男的，他的臉比妹妹還要紅，他倆一對視，就這樣，一對視，就這樣，”
月奴惟妙惟肖的模仿著，將惠娘羞進了母親懷裡，帝后一起笑起來。
“好了，不許取笑妹妹，”長孫嫣先阻止大女兒，又問小女兒：“唐家五郎是吧？”
惠娘已經羞的說不出話來了，卻還是頑強的點了點頭。
李世民回憶著：“他父親唐儉早年還是咱們天策府的長史，兜兜轉轉，倒也是巧。”
長孫嫣接過話來：“還跟你去打獵來著呢。”
去歲李世民去洛陽苑中狩獵，唐儉從幸，一群野豬從林中衝出，李世民引弓四發，殺死了四隻，卻還有野豬突及馬鐙。
唐儉一看完了，他也是豁出去了，立馬翻身下馬，想要跟野豬肉搏。
李世民拔出長劍，一劍將野豬斬斷，大笑道：“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耶！何懼之甚？”
唐儉：。。。
他怎麼就忘了，皇帝在還是天策上將的時候就這麼能裝了。
唐儉頑強進諫：“漢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
皇后表示同意：“你瞧人家說的多對，你該嘉獎他。”
皇帝從善如流：“那就獎賞他加光祿大夫，令其子善識尚咱們的豫章公主。”
月奴拍手稱好，皇后也高興，這下子又了了一樁心事，只還差長子了。
去歲帝后給青雀也定了親事，是工部尚書閻立德的長女閻婉，原本是計劃選給長子承乾的，但長孫嫣見過準兒媳，覺得不適合做太子妃，就定給了次子，至於太子妃的人選，她還在挑。
惠娘知道四哥年中就要成婚，伏在母親懷裡：“女兒還想在爺孃膝下盡孝，不想這麼早出嫁。”
長孫嫣摟著女兒安撫道：“放心吧，只是先定下婚，爺孃也捨不得你們，要留你們幾年的。”
月奴也鑽進母親懷裡撒嬌：“我也捨不得爺孃~”李世民呲著個大牙直樂，伸出手想把妻女摟進懷裡，卻突然甚麼也摸不著。
他發了急，使勁兒往前抓，妻女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
幸而此時妻子出聲：“你幹甚麼呢？”
李世民醒過來，見妻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李世民只道無事，又問：“孩子們呢？”
“早出去玩了。”
長孫嫣在丈夫面前轉了一圈：“我新做的石榴裙，好看吧？”
石榴裙轉起來，熱烈似火。
李世民忙誇好看。
長孫嫣滿意的抬了抬下巴，她想起小女兒嬌羞的模樣，不由有些懷念，她初見李二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轉眼近二十年過去了，孩子們都要定親了。
她清了清嗓子：“聽說上苑的桃花開了。”
李世民自然知道妻子的意思，笑著牽起妻子的手：“我們去上苑玩吧？”
時方初春，上苑景色正好。御溝春水漲綠，繞著亭臺緩緩流淌。水邊柳樹依依，桃林片片，花間蝶舞陣陣，鶯啼聲聲，自是一片好春光。
夫妻倆一路遊覽，李世民感嘆：“跟當年晉水邊的景色一樣。”
還是不一樣的，長孫嫣分辨：“當年是暮春，桃花正在落了，如今是初春，桃花剛開呢。”
“當年我才十二，現如今我都已經，”
她數了數，震驚道：“我三十一了！”
李世民忙安慰妻子：“我還三十四了呢。”
長孫嫣感嘆道：“我嫁給你的時間，已經比我在閨中的時間還要長了。”
“這有甚麼，”皇帝悄悄牽過妻子的手：“我們還要一起過好多年呢，等我成了老頭子，你成了老婆子，我們還要去泡湯泉，還要來游上苑呢。”
皇后有些嫌棄：“你自己當老頭子吧，我不要做老婆子。”
“這叫白頭偕老，一個人可不成的。”
長孫嫣沒聽見這話，她正走到水邊聞桃花香，想著一會兒叫宮人們摘一些回去，做桃花酥吃。
她的丈夫在後面說：“跟你十二歲時一模一樣。”
“又在胡講。”
“你看水裡。”
長孫嫣低頭望去，水裡也有一對影子，正是年少時的長孫娘子和李二郎。
她輕輕笑起來：“你當年可沒有這樣多的鬍子。”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皇帝回頭瞥了一眼，宮人們一起低下頭。
他低下頭，輕輕吻上妻子的側顏。
水裡的李二郎也親上了他的小娘子。
長孫娘子也慢慢的，倚進他的懷裡。
等夫妻倆賞過景，坐在亭臺上休憩，皇后意猶未盡，叫宮人奉上紙筆，想寫些文章留念。
剛鋪開紙，就見皇帝已經湊上來磨墨了。
李世民殷勤道：“你寫東西總不叫我看，這會也該給我瞧瞧。”
長孫嫣挑眉：“隨便你。”
待磨好墨，皇后舉起筆，略加思索，下筆成章。
皇帝看去，是《春遊曲》一首：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
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
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作者有話說：本卷完結~下一章開始就是終卷！
終卷大概也有二十多章，糖夠刀也夠，大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