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朝服進諫 會須殺此田舍翁!
三月,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 皆稱天可汗。
邊陲四夷之中,突厥一向為最強,大唐這麼迅速的擊潰了突厥,那還有啥說的, 大家都老實了,私下商量了一通, 一致向中原上書, 願尊中原皇帝為天可汗。
意思是我們認慫, 現在你是我們的老大了, 不可以攻打我們哦。
這是不可能的,想打的時候理由有的是, 但是總不能一直用戰爭解決問題, 該懷柔還是要懷柔。
譬如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 請討之,皇帝就沒有同意:“好戰者亡,如隋煬帝、頡利可汗, 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 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 何足介意!”
哎呀媽呀真是個寬容仁愛的天可汗啊, 李世民特意在早朝後把大舅哥留下,跟他吹了倆時辰的牛。
長孫無忌捧了半天臭腳,終於有點捧不動了:“嫣兒現在不聽你的廢話了嗎?”
怎麼全倒給我了?
皇帝絕望擺手:“她現在懷孕了,嫌我嘮叨, 我一囉嗦她就吐。”
“而且怎麼能是廢話呢?這都是朕的豐功偉績,當初那個楊廣,叫突厥圍在雁門關哭的跟個孫子似的,當初那個頡利趁著我剛登基過來嚇唬我,現在怎麼樣,才三年多我就給他逮來長安了,叫我罵的跟孫子似的,倆孫子!”
長孫無忌只能點頭:“成成成倆孫子,你都是天可汗了,他倆給你提鞋都不配啊。”
李世民吹了幾句,忽然峰迴路轉:“但是吧,給那些蠻夷小國當天可汗也沒甚麼意思,朕畢竟是中原天朝的君主,當個天可汗也就是捎帶腳。”
長孫無忌摸不著妹夫的意思了。
李世民瘋狂暗示:“朕一直以古聖先賢為榜樣,想要做個文治武功的治世明君。”
“你就是啊,”長孫無忌點頭:“你文治武功都挺強的啊。”
“那是不是得有個甚麼事件紀念下我的功績呢?”
“你不是去太廟獻俘過了嗎?”
“我當年一戰擒雙王的時候已經獻過了,頡利又不是我打回來的,不夠爽。”
長孫無忌更懵逼了:“那你想幹啥?”
李世民扶額,換了個問法:“你覺得隋文帝怎麼樣?”
長孫無忌揣摩了下妹夫的意思:“也就那樣吧,不如你。”
“是吧,你也這麼覺得,不是我一個人啊。”
李世民繼續引導:“文帝此人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他這樣的皇帝都能上泰山封禪,咳咳。”
“你想上泰山封禪啊!”
長孫無忌終於悟了:“你早說啊,這有甚麼難的,你等著,我這就籠絡點人寫個奏摺,請你去泰山封禪去。”
還得是親舅哥,李世民感動不已,他之前跟老房暗示了半天,老房愣是沒聽懂,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他又有點想老杜了,杜如晦年初病逝,給他難受壞了,這事要是給老杜幹,保證給安排的明白的。
內兄弟倆在兩儀殿的書房裡一通密謀,終於把細節都定好了,臨走,李世民還囑咐內兄:“嫣兒吃膩了宮裡的吃食了,現在吃啥吐啥,你尋摸點開胃的吃食,給送進來。”
這是個要緊事,長孫無忌連忙記下。
果然,不出幾天,群臣上書,請皇帝封禪。
這才是所有皇帝真正的夢想,李世民嘴都咧到腳後跟了,還不忘謙虛一把:“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
“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
群臣猶請之不已,皇帝百般推辭未能拒絕,只好聽從,魏徵獨以為不可。
皇帝急了,咋還能有反對的呢?
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
曰:“高矣。”
“德未厚邪?”
曰:“厚矣。”
“中國未安邪?”
曰:“安矣。”
“四夷未服邪?”
曰:“服矣。”
“年穀未豐邪?”
曰:“豐矣。”
“符瑞未至邪?”
曰:“至矣。”
然則何為不可封禪?”
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禪,則萬國鹹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今自伊、洛以東至於海、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
皇帝氣的跳腳,偏又反駁不了,只能回家大罵:“會須殺此田舍翁!”
又來,皇后無語:“又是魏徵?”
皇帝很委屈了:“魏徵每廷辱我!”
這是真辱了,也就是李世民這兩年修身養性了,要早兩年早跟殺盧祖望一樣當庭打死了。
長孫嫣已經習慣了:“這回又是為甚麼?”
“我要封禪,他不叫去,整了一堆話懟我!”
“你要去封禪?去泰山?”長孫嫣震驚起身:“你才登基幾年,國家才消停幾年,你就要去折騰東巡了?”
壞了,這事兒沒提前跟妻子商量!
李世民瞬間理智回籠,連忙道:“不是我要去,是大臣們非得要去,我推脫不過。”
“少來,”長孫嫣完全不吃這套,“這事兒誰起的頭?”
皇帝不吱聲了。
“又是我哥?”
皇帝依舊不吱聲,果斷賣舅哥。
長孫嫣她是真沒招了:“我真是服了你倆了,趕明我哥要是在攛掇你兩句,你倆是不是要去打高句麗了啊?”
她還是不夠了解丈夫和哥哥,他倆得是李世民攛掇長孫無忌,倆人悶頭就上啊。
李世民連忙扶著妻子坐下:“消消氣,消消氣,別嚇著孩子。”
“我們兩個不是想著,你之前讀逍遙遊,不是想去看大海嘛,我尋思泰山就在東海之濱,我們去東巡的時候還可以順便遊覽下東海,沒準能看見鯤鵬呢。”
長孫嫣驚訝道:“你封禪帶我啊?”
秦漢之時帝王封禪沒有帶皇后的。
“當然帶你,我祭黃天,你祭后土啊。”
那多不好意思,長孫嫣頓時軟了:“我肚子裡這個怎麼辦?”
“等車架準備好,行程安排好,你月子都做完了,孩子又不必跟著去,叫乳母們看著唄。”
那真的是很令人心動了,長孫嫣猶豫了半晌,還是問:“那魏徵為甚麼不同意呢?”
李世民眼瞧著有戲了,連忙擺手:“他就這樣,甚麼事都要槓一下,不用管他。”
長孫嫣依舊堅持:“你要說給我。”
皇帝只得複述了一遍,還要強調一下:“我可不是楊廣,你放心,我心裡都有數的。”
長孫嫣卻搖頭:“我知道你心裡有數,但他說的倒也不錯,這幾年來,民間又是蝗災又是旱災,我聽說民間一匹絹才得一斗米,日子著實艱難,好不容易今年才好些,打突厥開支又大,國庫也不充盈。”
“咱們去東巡,服侍的宮人就要有百來號人,加上文武百官,各國的君長,沿途的護衛,總得上千人,這樣多的人,一路要過的州縣都要準備屋舍接駕款待,百姓負擔也太重了。”
李世民一想也是:“那就再過幾年吧,等百姓休養生息,年歲豐稔,國庫充盈的時候去,封禪到底是小事,國家安定才是大事。”
長孫嫣點頭:“就是,我還不想做蕭皇后呢。”
李世民一拉臉:“你又來。”
他最討厭跟楊廣對比。
長孫嫣連忙往回倒:“好吧好吧我不講了,但是你以後不可以總對魏徵喊打喊殺的,滿朝大臣裡就他敢跟你唱反調了。”
“我就是過過嘴癮,不會真殺的。”
皇后表示不信。
皇帝試圖轉移話題:“今天早上用早膳了嗎?”
皇后點頭回答:“用了。”
朝露在身邊搖頭:“沒有。”
李世民就看朝露,朝露道:“早上的早膳,殿下就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晨起還吐了兩回。”
皇帝心疼壞了:“你這吃的還不頂吐的,可怎麼得了呢?你看你瘦的都有下巴尖了。”
長孫嫣皺眉:“一大早上你們爺倆輪番氣我,我能吃得下飯才怪。”
爺倆?李世民一琢磨,問道:“另一個是月奴?”
“不然還能是誰?”長孫嫣頭大如鬥:“今日本來不上學,一大早姜老師就來告狀,說月奴已經欠了好幾日的字未練了。”
李世民連忙替女兒描補:“她這幾天忙著練畫呢,畫完畫就有時間練字了。”
“她今天就有時間,”長孫嫣使喚丈夫:“我把她關到書房裡補課業了,你盯著去。”
“成,”李世民應下起身:“那你幹甚麼,再吃點早膳?”
長孫嫣揚眉:“我換衣裳去。”
李世民沒當回事,一進書房,魂都散了一半!
“祖宗,你怎麼能讓妹妹幫你寫呢!”皇帝連忙上前制止兩個女兒。
月奴一見是阿耶,立馬放心下來:“耶耶也別閒著,也幫我寫兩篇,都是臨摹字帖寫的,阿孃認不出來。”
皇帝很絕望了:“當你阿孃傻嗎?臨摹的字也能分出寫字人來,要是被你阿孃發現耶耶和妹妹幫你代寫,咱們爺仨就完了!”
不對,妻子肯定不捨得怪女兒們的,那就只有他完了!
寢殿裡,朝露正在問皇后:“娘子要換甚麼衣裳?”
皇后吩咐道:“把我的朝服取來。”
“娘子要穿朝服,是有甚麼事嗎?”
“有事,有大事,你親自去,叫起居舍人褚遂良來前殿,等我換好朝服,也叫皇帝來前殿找我。”
朝露一頭霧水的去了。
等皇帝好不容易哄著女兒親自練完字出來,卻被宮人引到前殿庭中,見妻子具朝服立於庭,驚問其故。
後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
皇帝一看旁邊正在揮筆狂記的褚遂良,還有啥不明白的。
皇后朝著丈夫眨眨眼,天天看著丈夫又是打突厥又是天可汗又是封禪的折騰,她早就心裡癢癢了,她也得整點好名聲才行呢!
這樣她去泰山祭祀后土的時候,還能有的講。
這就叫丈夫的面子,妻子的腳蹬子。
皇帝笑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褚遂良功成身退,皇帝哄著妻子:“這會兒吃得下飯了吧?無忌特意從民間弄了好多開胃的點心呢,甚麼山楂糕啊櫻桃煎的,你都嚐嚐。”
皇后正沉浸於幻想之中:“等我們去泰山的時候,我一定要做條特別漂亮的褘衣。”
“沒問題!”
作者有話說:PS:朝服進諫和會須殺此田舍翁都是發生在貞觀六年,我覺得跟滅突厥寫在一起比較順暢,所以移到了貞觀四年一起寫掉了,這樣貞觀六年就可以專心迎接晉陽寶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