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子 癸亥,立中山郡王承幹為皇太子。
癸未, 上親出玄武門,馳六騎幸渭水上,與頡利隔津而語。
李世民身披金甲, 面容嚴肅,質問道:“頡利,當年豳州之時,我與你當面盟約, 如今不過兩年時間,我剛剛登基, 你就來砸我的場子, 是甚麼意思?”
頡利可汗出來的居然是新帝, 心裡打鼓, 面上沒有露出來,只是道:“執失思力呢?”
“我給他關了, ”李世民毫不在意:“我本來想砍了他的, 吹牛吹到我面前了,可惜大臣們攔著我, 沒砍成。”
他打量了打量頡利身後,冷笑道:“你就帶這麼點人來啊,這就是你們突厥的舉國之力?”
就在李世民身後, 眾軍滾滾而來, 軍容整肅, 煙塵四起。
頡利見大唐皇帝這樣的有恃無恐, 心中愈發猶豫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突利可汗派人來傳話,說發現後方的幽州有李靖帶大軍出沒的痕跡。
頡利一拍大腿:對啊!新帝是兵變上位的,肯定調了很多兵力來長安助陣, 自己一路打來長安,除了遭遇尉遲敬德有些損失,其他時候簡直是暢通無阻,簡直就像進了現成的圈套一樣。
現在他是前狼後虎,進退兩難,該不會要做了新帝剛登基的政績了吧!
李世民已經看出頡利的惶恐了,他和頡利打過好幾次交道,已經很瞭解這個人了,此人空有野心,但毫無能力,又疑心病重,稍微嚇唬嚇唬,他自己腿就軟了。
時值正午,皇帝身後的玄甲軍全身重甲,甲片反射著陽光,晃的人幾乎睜不開眼。
李世民喝道:“我在問你,你舉兵至此,所來為何?”
頡利幾乎栽倒下馬,他勉強支撐,拱手道:“臣等聞聽陛下登基,特意前來恭賀!”
“呵。”
太極宮裡,李承幹為祖父奉上茶盞:“請阿翁用茶。”
李淵望著這個自己往昔最疼愛的大孫子,沒有應聲,只是越過他,望著他身後的兒媳:“你當年剛進我家門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說話也不敢大聲。”
長孫嫣知道公爹在譏諷自己,但也不在意,反而笑道:“女兒家離了父母親朋,到別人家做新嫁婦,站規矩掌廚工,如何能不時時小心,處處謹慎。幸而公婆慈愛,妯娌友善,兒媳不勝歡喜。”
李淵冷哼道:“你如今該是更歡喜了。”
長孫嫣面色不改:“位居中宮,夫兒敬重,自然歡喜,說來都是託公爹的福。”
李淵覺得自己要被氣死了。
長孫嫣吩咐兒子:“去,叫廚房給你阿翁熬一碗參湯來,你父親不在,你要替他盡孝,親自盯著。”
李承幹知道母親是想支開自己,連忙應下去了。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翁媳兩個人了。
良久,長孫嫣才開口:“我剛嫁來時,二郎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校場練武,校場的教官都大他很多,對他也嚴格,他每天都摔摔打打,身上總有一身的傷,從沒有喊過疼,還很高興,因為他十五歲就能跟著您去剿匪了,不要說在平輩了,就在他哥哥那一輩裡都是很厲害的了。”
“我那時候心疼他,就跟他說,大伯都不用那麼辛苦,他是弟弟,更不用了,他說那不一樣,他哥哥有爵位繼承,他沒有,李家是武將出身,他就得走軍功路子,您和婆母一直是這麼教導他的。”
“我當時就想,你們真的很愛他,有認真為他打算未來。”
李淵覺得兒媳囉嗦:“這麼多年的事情了,還提他有甚麼意義。”
早就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長孫嫣點頭:“對您來說確實沒甚麼意義,但對我來說很重要。”
“您有意起兵,許多不方便交給外人的事,都是二郎去做,他也樂意替您去辦,好幾回我早上起床,下人們跟我說他半夜回來睡過,天沒亮就又走了,我卻連他的面都沒有見到過。”
“後來咱們一家子離了晉陽,來了長安,得了天下,二郎出去東征西討的時候,這一路種種艱辛,他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我在跟您講,您也會覺得沒有意義。我只是想,幸好您和婆母把他培養出來了,要不然兵權落到外人手裡頭,咱們一家人也不能安心。”
李淵倒是很同意這句話:“所以朕一直很放心他,宮中宿衛也都交給他負責。”
他不敢交給長子,也不敢交給四兒子,更不敢交給外人,結果最後連唯一能指望的次子也靠不住,所以說當皇帝嘛,就是孤家寡人。
不知道為甚麼,長孫嫣突然有點想笑,她盡力抿住唇角,李淵自然察覺到了,哀怨道:“你也不必笑我,我知道自己是自討苦吃,自作自受。”
他嘆了口氣:“今天也是朕著急了,本來我也是要把他叫回來的,突厥還在城外,我不會這個時候動手腳。”
那就是要換個時間動手腳。
行吧,長孫嫣嘆氣:“那您自己努力吧。”
她話不投機,起身欲走,想了想,又折回來:“公爹,其實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問您。”
“從您當上皇帝之後,我的丈夫在你眼裡,到底算是甚麼,到底是您的兒子,您的骨肉,還是您射向長安的劍,掃平天下的槍,亦或是,會威脅您皇位的敵人呢?”
李淵愣住,隨即笑起來:“等到十年後,你的兒子們長大了,你問你的丈夫不就知道了?”
長孫嫣帶著滿腹心事,領著承幹出了太極殿,從回東宮,剛邁出通訓門門口,就看見丈夫領著青雀和月奴在門口等自己。
李世民一看見妻子出來,隔老遠就揮手,但是一步也沒有踏進太極宮。
除了玄武門之變後他被妻子踹進宮跟老爹對罵那一回,之後他再也沒有進過太極宮,也沒跟他爹說過話。
長孫嫣有點詫異:“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世民點頭,得意道:“回來了,頡利不禁嚇,一嚇唬就腿軟求和了,我還裝了半天不樂意,你舅舅在後面給我打配合,反正最後是決定殺個白馬結盟了。”
“我剛到家,倆孩子在麗正殿轉著圈的找娘呢,孩子們都想你了,我就領著他們來等你了。”
月奴撇嘴,她才沒有找阿孃,她正畫著畫呢,就被阿耶拉出來了。
青雀跑去拽著阿孃的裙子:“阿孃帶哥哥出來玩,不帶我們。”
長孫嫣低頭摸了摸倆孩子的頭:“阿孃和哥哥是有正事做的。”
才抬頭同丈夫道:“這樣也好,你剛登基,不好大興兵戈。”
“是,”李世民打量了眼太極宮,這會兒也確實不是好機會,他咬牙道:“這個仇我記下了,遲早有一天,我得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長孫嫣點頭:“那你也努力吧。”
“也?”
“沒事。”
長孫嫣領著孩子們往回走,李世民把孩子們扒拉開,自己牽過妻子的手,炫耀道:“可惜你沒瞧見,我今天在渭水前面可威風了!”
長孫嫣就道:“那確實有點可惜。”
李世民表示不滿:“幹嘛這麼敷衍我。”
長孫嫣回神,深吸一口氣:“哎呀,沒有看到二郎在渭水前呵斥突厥的英姿,妾身真是好遺憾呢!”
李世民舒服了,不枉他特意一路趕回來,守在通訓門前等著妻子。
他知道妻子為甚麼悶悶不樂,握了握妻子的手:“且讓他折騰兩年吧,我盯著呢,他翻不出花來的。”
長孫嫣搖了搖頭。
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
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徵溫彥博還朝。
去歲武德八年時,突厥入寇,命右衛大將軍張瑾為幷州道行軍總管,出拒之,以彥博為行軍長史。
而後唐軍在太谷戰敗,溫彥博被突厥俘虜。頡利可汗知其是皇帝近臣,逼問唐朝兵力虛實。溫彥博固不肯言。頡利怒,遷於陰山苦塞之地。
所以今年李世民和突厥結盟後,特意把他詔回來了,並詢問突厥情況。
溫彥博這次倒是知無不言了:頡利可汗之所以數度無功而返,是因為突厥內部出現了分裂,薛延陀、回紇、拔也古、同羅諸部落對頡利可汗變革國俗和推行的政令不滿,預備推舉薛延陀為可汗,頡利可汗聞聽此事,才匆匆回國並向大唐示好求和。
李世民聞言眼前一亮,好機會啊!他當機立斷,決定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遊忘戰,是以寇來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
於是日引數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
長孫嫣也終於瞧見溫彥博長甚麼樣了,同朝露她們嘆道:“雖然在陰山蒙了不少風霜,但還是很俊呢,不知道年輕的時候得有多好看。”
她的話音剛落,她那討嫌的丈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長孫嫣連忙改口:“當然了,跟我家二郎比那還是差了不少呢!”
李世民那是相當好哄,兩句話就面色轉晴了,躺在妻子的美人榻上,就開始絮叨:“今天還有個韓州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一看見我就進諫,說甚麼今引裨卒之人,彎弧縱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正恐禍出非意,非所以為社稷計也。”
長孫嫣笑道:“二郎還能怕這個?”
“就是說啊!”李世民伸出手:“我得跟當初的玄甲軍一樣,親自把他們訓練出來,五年之內,我就得把渭水之仇給他報了!”
長孫嫣忙說好,又扒拉了扒拉丈夫:“叫承幹也去學學。”
李世民說好呀:“我把青雀也帶上。”
“青雀就別帶了,”長孫嫣搖頭:“這孩子好文墨,讀讀書寫寫字就蠻好的。”
李世民答應了,又想起甚麼來:“對了,我要給功臣們論功行賞了,你猜,我給無忌多少實封?”
長孫嫣很想知道,但是她要矜持,於是背過身去:“妾是後宮婦人,不能干預政事。”
李世民一聽就頭大:“你能不能別拽這套詞兒了?”
“那不行,”長孫嫣雙手握拳,信誓旦旦:“我要做一個完美的皇后!”
“哦?”李世民拖長聲音:“那朕就不告訴完美的皇后了。”
長孫嫣回過身,發現丈夫真閉嘴了,她在心裡數著:一、二、三。
李世民沒有忍過三秒,又湊到妻子耳邊,小聲道:“一千三百戶呢!”
長孫嫣驚道:“這麼多啊?”
“可不是呢,裴寂是父親時候的司空,我給他面子情,一千五百戶,然後就是無忌、敬德、老房、老杜他們四個,封國公,爵邑一千三百戶,第二高呢。”
長孫嫣忙追問:“我舅舅呢?”
“舅舅封義興郡公,爵邑七百戶。”
長孫嫣高興了,親了丈夫兩口以示獎勵,又想起甚麼:“那趙郡王和淮安王你怎麼封呢,他們是宗室,總不能少了。”
“孝恭一千二百戶,神通五百戶。”
“淮安王是不是少了?”
李世民搖頭:“他就有個開國之功,後面一路打敗仗,五百戶也是看在他當初把我從東宮抗出來的恩情的。”
長孫嫣並不同意:“話雖如此,他一向以起兵之時響應義旗自傲,一定不服氣。”
李世民仔細想想:“你說得對,不僅他不服氣,別人肯定也有不服氣的。”
畢竟這是爵邑,誰能嫌少呢?
己酉,皇帝定勳臣長孫無忌等爵邑,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
果然諸將爭功,紛紜不已。
淮安王李神通最為不滿,率先出列:“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
李世民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立馬將備好的話反駁道:“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
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
李神通被懟的啞口無言,只能悻悻歸列,眾人一瞧,皇帝連自己親堂叔的面子都不給,可見確實心裡有數,也不好再爭了,心悅誠服。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日食為凶兆,不吉,朝野流言紛紛。
李世民望著太陽,有些惆悵。
他的妻子夢想成為一個完美的皇后,但是他本人,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是沒有辦法成為一個完美的皇帝的。
他把房玄齡傳來,檢視他記載的玄武門之變的經過,一看,更是傻眼。
“你是說,是我大哥在玄武門內埋伏我,射箭攻擊我,結果射到他自己身上?”
房玄齡目光堅定,點頭道:“是的!”
李世民更愁了:“你覺得這套說辭有人信嗎?”
房玄齡更加堅定:“反正我信了!”
皇帝嘆了口氣:“算了,還是削去浮詞,直書其事吧,你這樣遮遮掩掩的,後人肯定不會信的,到時候不定要說朕甚麼呢。”
他擺了擺手:“給他們兄弟上個諡號,安葬了吧。”
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王,以禮改葬。
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癸亥,立中山郡王承幹為皇太子。
同一個月內,大唐王朝送走故太子,迎來新太子,如何不算一種辭舊迎新呢?
作者有話說:又是瘋狂趕劇情但是趕不動的一天我的稚奴寶寶,城陽寶寶,晉陽寶寶,衡山寶寶,我甚麼時候能寫到你們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