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改嫁 我看著你閉上眼，我再斷氣。
韋珪領著妹妹來主院給秦王侍疾, 看見秦王妃哭的紅腫的雙眼，嘆了口氣：“我亡夫李珉沒的時候，我剛生下雲襄。”
這段多年前的往事, 她是第一次提起：“他說煬帝暴虐，民不聊生，他要追隨楊玄感起兵，為百姓謀一條生路。”
“那時候我還年輕, 雲襄還在我的肚子裡，我跟他說, 不要顧念我, 也不要顧念孩子, 去做他想做的事。”
長孫嫣從差點死老公的悲傷裡拔出來, 握住大韋氏的手安慰她：“不提了，都過去了。”
韋珪搖頭, 望著窗外的天空：“其實也沒甚麼提不得的。帶著雲襄在掖庭生活的那些年, 我常常會想，好端端的一個人, 怎麼就那麼輕易的死了，屍骨被丟在亂葬崗裡，不得還鄉, 連剛出生的女兒也不能看一眼。”
“我恨他無能, 恨他莽撞, 也恨我沒能攔住他。”
“我也會問自己, 是否我當真命不好，生而喪父，嫁而喪夫，無依無靠。”
“掖庭不是人待的地方, 有時候我也想碰個柱子投個水，跟他走了，一了百了，可是雲襄還在，我拋不下她。”
她抹了把眼淚，朝王妃攤開手，笑道：“可是你瞧，如今我也熬過來了，活得好好的，我的雲襄也好好的，還多了兩個妹妹。再回頭望那些年，像一場夢一樣，夢醒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她在笑，眼淚卻忍不住又流下來，她慌忙擦眼淚，心裡懊惱，她是受了後院眾姐妹的託付來安慰王妃的，怎麼自己先哭起來了。
長孫嫣果然沒有受到安慰，她憂心忡忡：“我一個人，怎麼拉扯這四個孩子呀。”
韋珪回頭望堂妹韋尼子，卻見她也是淚水漣漣：“我倒是比堂姐命好些，我的孩子沒有生下來，少了重負累。”
“甚麼？”長孫嫣和韋珪都是頭一次聽到這件事，二臉震驚。
韋尼子垂著頭：“也沒甚麼好說的，生下來也是要死的，好歹少受了一回罪。”
王世充的孫子女，必定是活不得的。
“不過如今也都過去了，小時候我就盼著能和堂姐一輩子在一處，現在可不就夢想成真了，還遇到了娘子。”
她勉強笑起來，眼睛亮亮的：“我想過了，若殿下真不成了，我就跟堂姐回洛陽，娘子也跟我們同去吧，您在洛陽也有產業，到時候我們三個還在一處，一起讀書寫字，不也逍遙自在。”
長孫嫣只覺得難過，她自己是有家有業有兒有女的，韋氏姐妹就不同了，尤其是韋珪，拉扯著三個女兒，父親沒了，又沒有兄弟，回了洛陽能指望誰呢，更別提後院裡的楊氏陰氏那些人了。
她站起身子，豪氣干雲道：“你們放心，我一定把殿下這條命拽住，讓他養咱們一輩子！”
韋氏姐妹：“啊？”
李淵一大早就來了西宮看兒子，此刻坐在兒子的病床前，父子相對無言。
他來的時候，兒媳守在兒子身邊，見到他也不行禮，只是哭著把幾個孩子推過來：“今日我夫妻同死，這幾個孩子，就交給公爹照顧了！”
李淵心酸不已，摟著大孫子流淚道：“這是何苦哇。”
還是幾個姬妾們上來，將兒媳拉去休息了。
等兒媳走了，兒子就閉上眼，不瞧他也不說話了。
李淵自顧自找話道：“兒媳對你是實了心的。”
李世民哼了聲：“我活了這些年，兄弟相殘，父子離心，眾叛親離，也就只有這個娘子還疼我了。”
李淵訕訕道：“朕已經給太子下令，說你不善飲酒，讓他以後別和你同飲了。”
李世民眼皮子都沒抬：“呵。”
李淵嘆了口氣：“阿耶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大哥氣量小，能力也平平，可他到底是朕的長子，你的大哥，生來就是世子，朕一登基他就是太子，朕實在不忍心廢黜他。”
“可你也是我的親兒子，阿耶也是一樣疼你的，不如你去洛陽，陝東之地都歸你，你可以建天子旌旗，就像當年梁孝王一樣。”
梁孝王劉武是漢文帝劉恆的次子，漢景帝的同母兄弟，很受母親竇太后偏愛，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車服擬於天子。
竇太后甚至試圖立次子劉武為儲，兄終弟及，可惜最後失敗，劉武鬱鬱而終。
李淵直到這個時候了，還在給兒子畫兄終弟及的大餅，真的很努力了。
李世民心裡涼的透透的，闔著眼：“既然如此，兒子去就是了。”
皇帝走了，王妃雄赳赳氣昂昂的來了。
李世民看見老婆，一口氣又緩過來了，往妻子懷裡一靠：“還是我老婆疼我。”
長孫嫣瞧他可憐，緩下氣息，呼嚕了呼嚕丈夫的腦袋：“好了？心口還疼嗎？”
李世民渾身難受，埋頭回答：“好了，不疼了。”
長孫嫣還心有餘悸道：“昨天晚上嚇死我了，你吐了一身的血，今天好的倒是挺快的，也不知道是甚麼毒，這麼奇怪，可別有甚麼後遺症，我讓舅舅在民間找找大夫給你在看看吧。”
李世民搖頭說不用，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小聲說：“要不你罵我一頓吧。”
長孫嫣不解：“甚麼？”
“打我一頓也行。”
長孫嫣忽然明白了甚麼，不可思議道：“中毒是假的？”
李世民老實交代：“四弟給我的酒我沒喝，血是我提前備的豬血。”
長孫嫣頓時怒氣沖天：“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她昨天可真是嚇得要死了。
“我沒機會告訴你，御醫和陳叔達都是父親派來的人。”
李世民頭都不敢抬，拉了拉妻子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打一頓吧，給你消消氣，別惱我行不行？”
長孫嫣氣得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你總是這樣！甚麼都不跟我商量，自己拿主意！我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
她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半晌，喃喃道：“幸好是假的。”
也因為她不知道內情，所以昨晚和今早在公爹面前的哭戲都格外逼真，給公爹都嚇得不行。
李世民卻更難過了，摟著妻子：“可是都這樣了，他還是想和稀泥糊弄我。”
長孫嫣又不落忍了，摸了摸丈夫的頭：“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他如今是皇帝，是權力的傀儡了。”
“幸好還有嫣兒疼我。”
長孫嫣惱道：“你再這樣唬人，我也不疼你了。”
“不疼正好，”李世民笑嘻嘻伸手：“拿出來吧。”
“甚麼？”
“你說是甚麼？要不是昨晚這一遭，我都不知道你往身上藏這麼嚇人的東西呢。拿出來我給你扔了，以後不許想那麼嚇人的事兒了！”
這下子換長孫嫣不自在了，她閃爍了下眼神：“啊，那，那甚麼。”
忽然，她心裡有了個主意，哼了一聲：“我為甚麼給你？那是我用來自我了斷的，趕明兒你不成了，我也死了痛快。”
“成天說甚麼死不死的，”李世民勸妻子：“就算我不成了，你自個兒不也得過日子。”
長孫嫣惱了：“你叫我怎麼過日子，我拉扯著四個孩子，這日子怎麼過？還有後院裡的那些苦瓜匏子，她們拉扯著孩子怎麼過？”
李世民出主意：“孩子們都有封爵的，轉眼也就大了，等他們大了孝順你就是了。”
長孫嫣更不樂意：“我今年才二十六！你就想讓我守寡了？鮮亮的衣服我都不能穿，還不能隨便出門，我還得逢年過節的給你哭陵去？”
長孫無忌在外面等了半天，聽見屋裡夫妻倆突然吵起來了，嚷嚷甚麼孩子啊守寡啊的，他心裡不安，走進臥房聽了耳朵，出聲阻止：“妹妹，”
“妹妹，你要是不想守寡，可以跟哥哥回家，哥哥安排你改嫁。”
李世民從床上蹦起來：“改個屁！！！”
長孫無忌忙安撫妹夫：“別動氣別動氣，我聽說中毒之人，如果情緒波動太大，會加速毒入心肺，死的更快。”
“甚麼死不死的，呸呸呸！”李世民要被氣死了，怎麼內兄一來就說這麼晦氣的話。
長孫無忌啊了一聲：“你們不是在討論你死以後我妹妹的安置問題嗎？”
李世民被氣了個仰倒：“我死不了！”
他指了指妻子：“我絕對不讓你守寡。”
又指著內兄：“你不許給我老婆改嫁！！！”
長孫無忌雖然莫名其妙，但也安心了些，看妹夫這活蹦亂跳的樣子，且能活呢。
他是受尉遲敬德等人之託前來看望妹夫的，見他無恙就放了心，正要走，被妹夫攔住：“咱們商量商量正事吧。”
長孫嫣聞言道：“那我出去。”
李世民叫住妻子：“不用出去，一起商量，無忌，你幫我把老房和老杜叫過來。”
“我？”長孫無忌道：“他兩人未必願意來吧。”
李世民搖頭：“叫尉遲帶上我的刀去，他們會來的。”
等哥哥走了，長孫嫣才握住丈夫的手，有些擔心：“真的要動手嗎？”
李世民其實猶豫了很久，但還是下了決心：“只有這條路走了，就算父親同意我去洛陽，大哥和四弟也不會願意的，而且從洛陽殺過來，一路也是生靈塗炭，不如在長安就處理了。”
長孫嫣點頭：“遲則生變，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雖然早就想這麼勸丈夫，但是真到事前，她也不安，靠在丈夫懷裡：“當年你娶我的時候，可是答應過我，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可不能半路拋下我，我一個人不成的。”
“你放心吧，”李世民抱住妻子：“你活到九十九，我活九十九零一天，我看著你閉上眼，我再斷氣。”
夫妻倆說了半晌話，李世民還要“吃藥”，長孫嫣出去給他端，卻見哥哥從柱子後面朝她揮手。
長孫嫣嚇了一跳，忙走過去：“二郎不是交代你出府辦事嗎？”
長孫無忌說不急：“我聽人說，你在身上藏了毒藥，要跟妹夫一塊兒死，是不是有這個事兒？”
他急得不得了，忙勸妹妹：“你可不要犯糊塗，要是妹夫真不成了，哥哥接你回家，養你一輩子都成的。”
長孫嫣噗嗤一笑，從懷裡掏出她的“毒藥瓶”，拔開塞子，倒出顆丸藥來，往嘴裡一送。
長孫無忌阻攔不及，卻又見妹妹倒了一顆給他：“生津止渴丹，你來一個不？”
“啊？”
長孫嫣揚眉：“我嚇唬那個大傻子的，你也信？”
長孫無忌鬆了口氣，把嗓子眼裡的心咽回去：“你可嚇死哥哥了。”
他放了心，起身要走，被妹妹拉住。
長孫嫣心裡不安：“哥哥，為了我們家裡，難為你了。”
一旦不成，這可是殺頭掉腦袋的事情。
無忌笑起來，輕輕摸了摸妹妹的臉：“我只有你這一個妹妹，舅舅只有你一個外甥女，我們不為了你，為誰呢？”
“況且我們也不只是為你，”長孫無忌目光灼灼：“我和舅舅都覺得，妹夫會是個好皇帝。”
是夜，房玄齡和杜如晦扮做道士模樣，進了秦王府。
次日，高士廉管理的雍州郡獄裡，多了幾百名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