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生死 若有不諱,義不獨生!
長孫嫣毫無期待, 撇了眼丈夫:“把你的大琥珀搬出來吧。”
她丈夫送禮物的品味也就這樣了,孩子們送小的,孩子們的娘就送大的, 一貫如此。
李世民感覺自己的審美受到了侮辱:“我是那麼俗氣的人嗎?”
“你不是嗎?”
長孫嫣想了想:“也是,好像也沒有大琥珀。”
李世民怒了,他從懷裡掏出來個精美的盒子,誓要一雪前恥:“這次的禮物你一定喜歡!”
長孫嫣半信半疑的開啟一看, 瞬間眼前一亮:“呀,是七寶手串。”
佛教修持“戒、定、慧”三學, 修行之時要以寶物靜心, 佛家七寶分別是金、銀、琉璃、硨磲、赤珠、琥珀、瑪瑙, 長孫嫣原來用的念珠, 就是用金珠間隔著琉璃珠做了手串。
她丈夫送的這串倒是齊全,七寶各有一顆, 圓潤飽滿, 光澤透亮,長孫嫣拿在手裡撚了一圈, 竟然噗嗤樂了出來。
“傻樂甚麼呀,”李世民挨著妻子坐下,肩膀輕輕碰了碰妻子, 輕聲問:“我的禮物呢?”
長孫嫣一揚眉, 朝露含笑遞上來個盒子。
“你的禮物, 開啟看看吧。”
李世民急忙開啟一瞧, 哎呀一聲笑了起來:“真是巧了!”
居然也是一條七寶手串。
李世民輕輕把手串拿在手裡瞧,愛不釋手:“要不說咱們是夫妻呢,心裡想的都是一樣的。”
“你想的甚麼?”
李世民不假思索:“我想你戴著好看。”
長孫嫣才沒有這麼膚淺:“我送你的這一串,可是從佛前求的, 高僧們給你開的光,整整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點。”
她握著丈夫的手:“我想求你平安,也想求你心安。”
然而心安是安不得的。
後世之人在總結春秋戰國時代六國滅亡的原因時,是這樣說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太子和齊王兢兢業業的挖了秦王兩年的牆角,除了暗中賄賂過來的封德彜,一無所獲。
倆人一合計,還是不能從這些武將們入手,太憨直了,腦子不靈活。
二弟的兩個謀臣,房玄齡和杜如晦,才是真厲害呢。
李建成已經熟練掌握父親的使用方法了,他在父親面前抹眼淚道:“二弟府中人才濟濟,兒臣惶恐,尉遲敬德一介武夫,兒臣不懼,只是那房玄齡和杜如晦智略過人,兒臣恐怕受其所害,還請父皇做主。”
李淵只好道:“也好,既然這兩人有才幹,也該為朝中做事。”
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
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1}
對於父親的聖旨,李世民很有自信,房杜兩人絕對不會背叛他的。
然而倆人一商量,扭臉就去了戶部報道,都不帶跟秦王客套客套的。
李世民:???
長孫嫣毫不意外,也不安慰丈夫,自顧自在旁邊潑冷水:“良禽擇木而棲,你給不了人家前程,總不能攔著人家另謀高就。”
房玄齡打了半輩子光棍,總算在去年攢夠了錢,討到了娘子,還是出身五姓七望的范陽盧氏,寶貝的很,為了妻兒老小,也得給自己討個前程。
李世民鬱悶壞了,他嘆了口氣:“實在不行,咱們去洛陽吧。”
長孫嫣白了丈夫一眼:“去洛陽頤養天年?”
李世民不說話了。
轉眼五月,穆皇后的祭日。
今年的祭禮依舊是由太子夫婦主持,太子仁孝,祭禮辦得隆重盛大,見者無不動容,皇帝也著重表揚了長子。
李淵非常得意於自己的平衡之術,長子雖然平庸,也有過出格的想法,但被自己幾番磨礪下來,已經十分聽話,也算是個合格的接班人。
次子起初聽話又有本事,但是在外典兵專制日久,功勳太高,權勢太盛,若是個臣子,只怕早就要造自己的反了。
好在是自己的親兒子,還有個孝字能壓在他身上,連著打壓了好幾年,已經把次子身上的銳氣磨的差不多了。
他看了眼蔫嗒嗒的二兒子,忽然生出了點不忍,拍了拍長子的肩膀:“到底是你親弟弟。”
李建成也有點不落忍,自從調走房杜兩人後,他這個弟弟就跟沒了主心骨一樣,徹底倒下去了。
李建成放下戒心的同時,也對二弟產生了一點微妙的同情。
他對父親承諾:“您放心,只要二弟以後謹守本分,兒臣一定保他一世榮華富貴。”
李淵頷首,對長子更加滿意。
李世民遙遙看著他父慈子孝的父兄倆,聲音幾不可聞:“你說,他們兩個在幹甚麼呢?”
長孫嫣輕聲回答:“可憐你唄。”
“呵。”
李淵祭過妻子,就輪到兄弟三個祭拜母親,俱痛哭出聲。
祭禮完成後,李建成叫住二弟,神情複雜:“今晚大哥在東宮設宴,二弟也來吧。”
李世民頓了一下,點了下頭。
長孫嫣有點擔心:“只怕是鴻門宴。”
李世民不這樣想:“皇帝如今最看重他的仁孝,我要是折在他宮裡,他豈不是功虧一簣。”
“如今我要是不去,他們又要疑我有二心,也是功虧一簣。”
丈夫這樣講,長孫嫣也只能答應:“你把淮安王帶上。”
自從之前的爭地事件後,淮安王李神通和自己丈夫關係一直很好。
自從武德六年的楊文幹事件後,這是太子和秦王頭一次和和氣氣的坐在一起參加宴會,李世民主動給大哥敬了杯酒,說了幾句軟話,兄弟倆就冰釋前嫌,賓主盡歡了。
只有李元吉覺得不對。
他自覺和二哥處境相同,都是有功的親王,理當都不服大哥,他自己都還在上躥下跳的謀劃皇位,二哥的功勞比他高,勢力也比他強的多,怎麼就這麼輕易的低了頭呢?
這裡面一定有鬼。
別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度量的還挺對。
主要他二哥也不是啥君子。
李元吉想了想,端著壺酒走到二哥面前:“二哥,小弟先前多有得罪,如今想想實不應該,我給二哥敬杯酒,還請二哥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弟弟。”
李世民心知他來意不善,擺了擺手:“我做哥哥的,能跟親弟弟計較嗎?只是酒我就不喝了,我這兩天身體抱恙,剛才跟大哥喝了頓酒,這會兒已經有點難受了。”
李元吉不幹:“二哥海量,怎麼連弟弟一杯酒都不肯喝,是不願喝,還是不敢喝?”
他從酒壺裡倒了杯酒,一口氣喝下:“如今二哥可以放心了吧?”
四弟這樣堅持,李世民也不能再拒絕,任由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也一口飲下。
李元吉勾起嘴角,轉身回了座位。
不多時,李世民皺起眉,起身更衣。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然而還沒有入座,剛走到淮安王身邊,就捂住心口,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倒在地上。
李建成驚得站起來:“二弟,你怎麼了?”
李元吉也蒙了,他是在酒裡下了點東西,但那是慢性毒藥,他預備以後下給大哥,先拿二哥試試效果,這還有讓人立刻吐血的效果嗎?這算哪門子的慢性毒藥,那該死的胡商騙他?
李神通立刻接住秦王,見他口吐鮮血不止,當機立斷告罪道:“太子,秦王不勝酒力醉酒了,請恕臣先帶秦王回府。”
說罷,他不管太子甚麼反應,徑直扶起秦王出了東宮。
秦王在東宮喝了毒酒,吐血數升的訊息很快傳遍了長安,東宮謀害秦王一下子就有了鐵證,李建成真是百口莫辯。
他怒問四弟:“是不是你乾的?”
李元吉本來就心虛,被大哥這麼一問,下意識就認了,又立馬反駁道:“我還不都是為了大哥!聽說二哥最近一直想去洛陽,洛陽是他的地盤,一旦放虎歸山,他捲土重來都未可知,我知道大哥心慈手軟,所以我替大哥動手而已,我不過都是為了大哥,這樣對我有甚麼好處?”
“可是這樣一來,父親定要怪我的。”
李元吉冷笑:“既然如此,大哥將我交出去,給父親賠罪就是了。”
李建成又心軟:“罷了,父親問起,就說我們不知情,二弟自己身體不適,不勝酒力就是了。”
這話騙鬼也不信啊。
李元吉勸大哥:“現在不是父親信不信的事情,是二哥信不信,今夜若二哥沒了,咱們還好解釋,他要是活下來了,”
李建成面色一沉:“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秦王府裡燈光大亮,長孫嫣看到渾身是血的丈夫,眼前一黑,險些昏倒在地。
司藥局的御醫們都到了,他們診不出甚麼毒,就按照秦王的症狀開了副依稀對症的解毒方子,熬成湯藥端過來。
李世民緊閉雙眼,呼吸急促,唇角還有血溢位來。
長孫嫣哭著給丈夫喂藥,他緊閉著牙齒,一口也喝不下去。
皇帝派來看望兒子的侍中陳叔達見狀不忍,上前勸道:“還請殿下用些藥吧,說不準能有些藥效呢。”
李世民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艱難開口,一臉的生無可戀:“請侍中帶話給父親,今日兒子走了,父親和大哥儘可以安心了。”
說罷,又昏了過去。
御醫見狀也搖頭:“殿下無生志,只怕藥石難醫。”
陳叔達心道不好,連忙回宮給皇帝覆命去了。
長孫嫣聽了御醫的話,只覺得昏天黑地,癱倒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李世民眯著眼瞧著陳叔達走了,剛要鬆一口氣,就見妻子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瓶藥,撲到自己身上:“二郎,這是我隨身帶的鴆酒,二郎今日若不成了,我與二郎同去,絕不獨活!”
李世民:!!!
他猛地坐起來,一手壓住妻子手裡的毒酒,一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安撫妻子:“能活,能活!”
作者有話說:{1}《過秦論》宋代蘇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