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琥珀 你也是阿孃的孩子啊
秦王功勞越高, 皇帝猜疑越深,這已經是公認的事實了。
尉遲敬德看著自家家裡冒出來的一車金銀器物,也很頭疼。
這是齊王送給他的, 還有一封信:“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
還挺有誠意的,就是小氣了些,秦王隨隨便便賞給他的都比這些多。
尉遲敬德立馬回信推辭:“敬德, 蓬戶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 久淪逆地, 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 今又策名籓邸, 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 乃是貳心, 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
他還把這件事告訴秦王, 李世民聽後拍大腿道:“送你你就收唄,你就裝作投奔他們了,以後他們有甚麼計謀, 咱們就能提前知道了, 這不是個好事嗎?”
尉遲敬德無語, 合著秦王還想讓他當雙面間諜, 他連忙表示自己沒有那個腦子。
李世民知道他是個實誠人,嘆了口氣:“你多加保重吧,我大哥還好,但我四弟心眼太小, 搞不好就會滅你的口呢。”
尉遲敬德自然知道齊王的德行,點頭應下,轉身欲走的時候,卻又被秦王攔下了:“你的銅槊借我用下唄。”
尉遲敬德:啊?
李世民扛著銅槊回了主院,主院如今可熱鬧了,院子裡成了演武場,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齊了。
長孫嫣正在挨個試用這些武器,這個輕了那個重了,總不趁手。
丈夫和大伯小叔都已經這樣了,說不好就得兵刃相向,她也得做好準備,人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會兒父子兄弟都反目了,也就剩她這個老婆能給他幫幫忙了。
李世民原本是極力反對的,但是並沒有甚麼用,捱了妻子兩腳就老實了。
他把銅槊放在地上,招呼妻子:“你不是想要個厲害的兵器嘛,我把尉遲的銅槊借過來了,這個最厲害了,一揮能砸死一片呢。”
長孫嫣看著丈夫不懷好意的笑臉:“你覺得我拿的起來嗎?”
李世民起鬨:“試試唄。”
長孫嫣下了馬,放下手裡的刀走過去:“我要是能抬起來,第一個砸你身上。”
她蹲下身子,用力一抬,銅槊紋絲不動,使下吃奶的勁兒,勉強抬起來一點,也不能使銅槊離地。
李世民笑嘻嘻道:“怎麼樣,厲害的武器你抬不起來,還是讓為夫教你弓箭吧,這個我最擅長了。”
長孫嫣上一次拉弓射箭,還是剛做新婦時,被姑姐拉著加入娘子軍,妯娌三個一起對付她討嫌的丈夫,起初她連弓都拉不開,被姑姐教了幾天,勉強能拉開一點。
她看不得丈夫這得意的嘴臉,哼了一聲:“我自己練,不用你教!”
長孫嫣回身拿起弓箭,自己練習去了。
“別呀,”李世民跟在妻子後面,殷勤道:“我教你,你把背挺直了,手這樣放,拉滿,唉對,正中靶心,我們嫣兒真厲害!”
他趁機親親妻子柔軟的側臉,以做獎勵。
“這都是你的力氣,我甚麼勁兒也沒用上!”長孫嫣搖頭:“你能不能去忙你的正事,別老煩我。”
“我現在就是在幹正事呀。”李世民理直氣壯。
長孫嫣嘆氣:“你是不是跟屬下們說,叫他們不要拒絕大伯和小叔的招攬,該收錢收錢,該收禮收禮?”
“老房又跟你告狀。”李世民惱道。
自從房玄齡發現秦王妃能拴住秦王這頭倔驢後,大事小情都要找王妃告個狀,好在妻子深明大義,不是每次都幫著老房,偶爾也向著自己一回,到底親夫妻,妻子還是疼自己。
“哪裡用得著房先生告訴我,前院都炸了鍋了。”長孫嫣把丈夫別開,自己拉弓,她拉不滿,射出去箭沒到靶前就掉了。
李世民強忍著不敢笑出來,只能轉移話題:“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同袍,我相信他們,肯定不會背叛我的。”
“他們跟著你,可不只是為了一起出生入死的情誼。”長孫嫣提醒丈夫:“也不能讓這些忠心耿耿的僚屬們總這樣受氣。”
李世民不說話了。
他麾下的左三統軍程咬金,為人忠勇豁達,很受李世民信任,並領左一馬軍總管,每逢出征,常常舉旗先登。
他也因此被太子李建成忌憚,向皇帝進言,令其出任康州刺史,程咬金不肯去,向秦王進言:“大王手臂今並翦除,身必不久。知節以死不去,願速自全。”
長孫嫣又拉了一弓,還是沒能射中,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好的,她嘆了口氣,放下弓箭回了房間。
朝露等人侍奉她洗手擦汗,又備了點心飲子奉上來,她把人遣出去,招手把丈夫喚過來,餵了他一塊山楂糕,酸味兒化在李世民嘴裡,叫他一個激靈醒過來。
長孫嫣低頭望著丈夫:“如今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前院的僚屬們都人心惶惶,生怕一覺醒來就被陛下貶黜出去了,他們都是有大才幹之人,在你的府裡屈就了這麼多年,圖的是甚麼,”
她壓低了聲音:“不就是為了一份飛黃騰達的從龍之功麼?”
李世民坐在地上,倚在妻子膝邊:“我知道。”
“那你得告訴我,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李世民看著窗邊落下的夕陽,心裡發沉:“就沒有個兩全之策麼。”
李元吉收到尉遲敬德的拒信,惱怒不已,同兄長道:“此人不聽我們所用,那就得除掉他,否則必成大患。”
他派人在晚上去尉遲府刺殺尉遲敬德,但敬德早就做好了準備,將層層門戶敞開,自己安然躺著不動,刺客屢次來到他的院子,終究沒敢進屋。
李元吉見刺殺不成,又去父親面前誣告尉遲敬德,李淵沒有答應:“尉遲無過,我怎麼罰他?”
他對小兒子也很不滿:“好端端的,你怎麼跟你二哥府裡的人這麼過不去?”
李元吉無話可說,他是想在大哥和二哥之間挑事,讓他們兩人相爭,自己漁翁得利的,但如今父親站定了大哥,大哥有恃無恐,二哥又連連敗退毫無戰意,他心裡那個急啊。
他乾脆去找大哥出主意:“等年下父親和二哥來我的武德殿的時候,我就叫我的護軍宇文寶埋伏在臥室裡,等二哥來了,就讓宇文寶把他殺了。”
李建成大驚失色:“咱們兄弟何至於此!”
李元吉哼了一聲:“我一心為了大哥,大哥還問我何至於此?你是不知道,二哥派去洛陽的張亮都去山東結交豪傑了,大哥當初辛辛苦苦平定劉黑闥,才收服了河北山東,如今恐怕又要落到二哥手裡了。”
事關李建成的利益,他自然上心,立馬派人去探查,發現張亮已經挖到他的牆角了。
李建成一邊感動於四弟對自己的忠心,一邊果斷向父親告了二弟一狀。
這次是事出有因,李淵立馬下令,讓有司將張亮抓來長安考驗。
這個有司就是長孫無忌所在的比部,他得到訊息立馬來秦王府報信,李世民得到訊息,長長的嘆了口氣。
長孫無忌提出了和妹妹一樣的問題:“妹夫,你到底怎麼想的?”
李世民沒答話,只是囑咐內兄:“你幫我跟張亮遞個話,叫他甚麼都別說,我保他年前就能出來。”
李世民怎麼保?他也是真沒招了。
他去宮裡跟父親低了頭:“兒臣已經在長安無立足之地了,父親總要留洛陽給我吧。”
李淵等的就是兒子這句話,他大手一揮:“既然比部甚麼都沒查出來,那就把張亮放了吧。”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清,去年邀請長孫嫣參加的宴會拜帖不計其數,今年到年底也沒有幾個,也好,省的長孫嫣想理由拒絕了。
天冷,她也懶得練習騎馬射箭了,但是她的丈夫成天賴在房裡不出門,也叫她不勝其擾。
房玄齡還一個勁兒給她遞條子,請她開導開導秦王。
其實還要她怎麼開導呢,她丈夫心裡明鏡一樣,比誰都清楚。
孔聖人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權力令人異化,如今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但還是要給丈夫找點事情做的,長孫嫣推了推丈夫:“馬上過年了,你備好給孩子們的禮物了嗎?”
“還跟往年一樣,一人一個小金麒麟唄。”
長孫嫣不幹:“每年都送這個禮物,孩子們都煩了。”
李世民沒辦法,只能應付妻子:“那我想想吧。”
長孫嫣對丈夫的敷衍態度不滿:“那是你的親孩子,你好好琢磨琢磨,還有惠娘,她來我這裡一年半了,還是很生疏,總是小心翼翼的,我看著都覺得可憐。”
李世民順勢躺在妻子懷裡答應著:“行,我用心。”
武德九年大年初一,新年伊始萬物更新,後院的姬妾們都帶著孩子到主院給主君主母拜年。
秦王最近心情不好,她們不敢多留,磕了頭拜了年,從王妃手裡領了紅封,說了幾句吉祥話就回去了。
等他們走了,守了半宿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承乾和青雀才領著兩個妹妹來給爹孃拜年了。
長孫嫣給了丈夫一胳膊,李世民立馬露出個笑臉,把孩子們叫起來,摟到懷裡:“猜猜今年阿耶給你們準備了甚麼禮物?”
承乾和青雀早猜到了,笑而不語,只有月奴積極搶答:“小麒麟!”
李世民就笑著搖頭:“今年可不是哦。”
他神神秘秘的從懷裡掏出個小物件,攤開手:“看看這是甚麼?”
孩子們都一起望過來,是一塊橙色的圓圓玉石,有點像瑪瑙,細看又不像。
“看看裡面裹著甚麼?”
月奴睜大眼睛仔細辨認:“有一隻小蟲子。”
李世民給孩子們解釋:“這個叫琥珀,是遠古時代形成的一種玉石,裡面裹著一隻蜜蜂,我廢了很大力氣蒐羅到的,可是琥珀太罕見了,阿耶只蒐羅到了一個。”
“我打算把它送給最聽阿孃話的孩子,誰最聽阿孃的話呀?”
只有一個的東西,一定是妹妹的,承乾和青雀都默契的沒說話,惠娘自知輪不到自己,也沒有開口。
只有月娘興奮的舉起手:“我,給我!”
“你最聽阿孃的話嗎?”
月奴果斷點頭:“對!”
“哦?”李世民掰著手指頭幫女兒回憶:“夏天的時候你要吃西瓜,阿孃不許你多吃,你不聽,最後是不是鬧肚子了?”
“阿孃讓你練字,你堅持了幾天,就又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有沒有?”
月奴認真反駁:“我沒有打魚,也沒有曬網。”
長孫嫣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又掩住唇,無聲笑倒在丈夫身上。
李世民也想笑,費了好大力氣忍住了:“阿孃不許你喝葡萄酒,你還偷偷喝,結果睡了好幾天,把阿耶阿孃嚇壞了,是不是你乾的?”
月奴悻悻的點頭:“是。”
她終於認識到自己好像不是最聽阿孃話的孩子了,於是大方的指向妹妹:“給妹妹,妹妹最聽阿孃的話。”
惠娘慌忙搖頭:“我不要,不用給我,給姐姐。”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母親的孩子,能來主院被母親撫養,也是為了給姐姐作伴,她怎麼能搶姐姐的東西呢?
“為甚麼不要呢?”李世民問小女兒:“阿耶也覺你最聽阿孃的話了。”
“可是我,”
“你也是阿孃的孩子啊。”
夫妻倆一同開口,都被對方嚇了一跳。
惠娘聞言一愣,眼睛紅紅的,沒有再拒絕,收下了那塊漂亮的琥珀。
月奴剛才還很大方,但見妹妹拿走了,還是有點失落。
長孫嫣擔心的看了眼月奴,又覺得丈夫的行為不妥當,女兒會不會覺得夫妻倆有了妹妹就不疼她了呢?
承幹也發現了,他連忙拉妹妹的手,跟阿耶求情:“明年妹妹聽阿孃的話,阿耶也送妹妹一塊琥珀好不好?”
月奴聞言眼前一亮,忙去討好她爹:“明年我一定聽阿孃的話,阿耶最好了,也幫我找一塊琥珀好不好?”
李世民叫女兒哄高興了:“既然月奴都這麼說了,那阿耶相信月奴,提前獎勵你。”
他從懷裡一掏,居然又是一塊琥珀。
月奴立馬歡呼起來,拿著琥珀和妹妹玩去了。
兩個妹妹都有了,兩個做哥哥的心裡就有點複雜了。
李世民看了看兩個兒子的臉色,又從懷裡掏了掏,攥緊了手伸出來:“妹妹們有了,哥哥怎麼能沒有呢?”
他張開手,兩個男孩兒也一起歡呼起來。
現在四個孩子都齊了,李世民清清嗓子,坐在妻子面前,端著架子:“孩子們都有了,孩子們的娘沒有想法嗎?”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這章趕到毒酒事件的,結果沒趕到,只能下章了,希望下下章能寫到玄武門吧,玄武門不是本卷的結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