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玄武門之變(上)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
太白見秦分, 秦王當有天下。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凌晨。
天剛矇矇亮,伸手尚且見不到五指, 整座長安城都還在沉睡,宵禁還沒有結束,玄武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今日值守的是常何和中郎將呂世衡,兩人守在門口細聽, 叩門聲是三重兩輕。
兩人會意,悄悄把門開啟了一個縫, 門外進來一行人, 約七十個, 俱是手持兵刀, 甲冑齊全。
兩人關上門,向為首之人行禮:“殿下。”
李世民立刻將他們扶起:“情況緊急, 不必多禮, 敬將軍何在?”
左屯衛將軍敬君弘,掌管太極宮門戶玄武門守衛。
敬君弘已經疾步走到近前, 回稟秦王:“殿下,屬下已經打探清楚,陛下今夜沒有宿在後宮, 他昨夜和幾位大人飲宴通宵, 宿在太極殿的東偏殿, 幾位大人宿在西偏殿。”
李世民頷首, 後宮的守衛鬆散,但他不熟後宮的路,太極殿的路他就熟悉多了,但是太極殿的守衛要嚴密的多。
好在太極殿的守衛也都是他的人。
李世民長長的官職裡, 有一個領十二衛大將軍的官職,而十二衛的主要職責就是京師宿衛,包括宮禁宿衛。
為甚麼李淵會把這麼重要的官職交給一直跟自己跳腳的二兒子呢?當然是因為他更信不過自己另外兩個兒子了。
李世民這麼多年的忍氣吞聲步步退讓,也不是白挨的。
軍事政變或許是最冒險的辦法,但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卯時初,太子和齊王就入宮了,他兄弟二人今天進宮進的早,昨日前線戰報傳來,突厥鬱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
按以往慣例,是要秦王李世民帶兵出征的,但有了毒酒事件,兄弟倆恐怕他打擊報復,不敢讓他領兵。
李建成計劃向父親請命,由四弟代替二弟帶兵出征,並帶上二弟手下的眾將領,分化他手下的勢力:“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眾,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雲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
不得不說,太子還是比齊王有腦子的,這個計劃可比齊王那個趁父親和二哥來自己武德殿參觀的時候直接派人殺二哥的主意要強多了。
如果他手下的率更丞王晊沒有被秦王收買,並將整個計劃洩露給秦王的話,就更完美了。
兄弟倆料定父親會在今天早朝的時候宣佈出征人選,所以特意起了個大早進宮,想趁著早朝前跟父親通個氣。
晨鐘響起,宵禁結束,常何和呂世衡準時將玄武門開啟,就見太子和齊王一起走進來。
兩人一驚,忙問:“兩位殿下,今日怎麼來的這樣早?”
兄弟倆莫名其妙:“幹你們甚麼事?”
兩人一個激靈,連忙告罪,不敢再問了。
太子和齊王領著侍從騎馬入宮,走著走著,李建成覺得有些奇怪:“四弟,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宮裡特別安靜?”
李元吉卻不疑有他:“咱們來早了唄,晨鐘剛響,玄武門那倆看門的都迷迷瞪瞪的。”
可走到臨湖殿,李元吉也覺得不對了:“宮裡的禁衛甚麼時候這麼鬆散了,咱們走到這裡了,都沒有見到幾個禁軍?”
別說,就在這時,對面還真來了隊禁衛,李元吉連忙上前打探:“本王和太子有要是朝見陛下,陛下今夜宿在太極殿還是後宮?”
這是個僭越的問法,不過他們父子在宮裡沒那麼講究,兄弟倆都能騎馬帶兵刀弓箭入宮的,也不在乎是不是在窺探帝蹤了。
禁衛頭子也真答了:“陛下正在南海泛湖呢。”
說罷就走了。
太極宮後宮有四片湖,分稱東南西北四個海,皇帝平素就很喜歡和近臣妃嬪們在湖上泛舟遊湖。
故而李元吉乍一聽,也沒有起疑,只是道:“阿耶還真有興致,這麼早就遊湖了。”
李建成的大腦飛速運轉,不對勁,十分裡有十二分的不對勁:“這宮裡的禁軍宿衛,是不是歸二弟管的?”
李元吉點頭說是啊:“他領左右十二衛嘛。”
說罷,他自己也覺出不對了,兄弟倆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催馬回還。
太子和齊王正賓士在出玄武門的甬道上,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問:“大哥,四弟,你們往哪裡去?”
兩人下意識轉頭,他們親愛的二弟/二哥,秦王李世民正坐在馬上搭弓挽箭,一箭正中李建成的眉心。
大唐王朝的第一位太子,在這樣尋常的一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的胞弟手裡。
他的嘴唇微微張闔,已經再也發不出聲音,他的身體從馬上墜落,死不瞑目。
李世民這一箭準的超乎自己的想象,因為太過緊張和倉促,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瞄準,就這樣順利的殺死了他的同胞兄長。
平心而論,他們兄弟並沒有甚麼深仇大恨,能走到如今這一步,沒有誰是對的,也沒有誰是錯的,這是皇權至上的封建制度下的必然結果,也是人性貪婪一面的深刻體現。
李世民的眼前一片模糊,大腦一片空白,頭暈目眩,他用盡力氣勒緊韁繩,夾緊馬腹,讓自己努力不要跌下去。
李元吉眼睜睜看著大哥倒下去,心裡同時湧過悲傷和狂喜,悲傷的是將他一手帶大長兄如父的大哥死了,喜的是大唐的太子死了!
現在,他只要將二哥也殺了,父親就只有他一個成年的兒子,也只能立他為儲了。
他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二哥,自信滿滿的張弓搭箭,一次不彀,兩次不彀,三次。。。還是不中!
上天是一點天命也不肯賜予我們的齊王殿下的。
就在此時,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
而李世民也不差,他的坐騎受驚,奔入玄武門旁邊的樹林,他被林中的樹枝掛住,從馬上摔下,倒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兄弟倆原地給大哥開席,上起菜來了。
李元吉飛奔而來,搶過二哥手裡的弓,就要用弓弦勒死他。
千鈞一髮之際,歷史撥動了祂的琴絃。
尉遲敬德騎馬趕到,搭弓射箭,一箭射死了齊王。
太子和齊王的侍衛見狀,連忙奔逃回府,事發突然,竟沒人顧得上阻攔。
李世民將四弟的屍體從身上推開,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來。
他沒有了同母兄弟,父親只有他一個成年兒子了。
他攥住尉遲敬德的手:“去南湖!”
鄭觀音早早送走了丈夫,跪在佛堂做早課。
不知為何,她最近總是心中不安,今早敬香時,手裡的香更是折了三次。
她勉強誦完一卷心經,剛站起身子,就見今日隨丈夫入宮的護衛衝回來:“殿下,殿下他,”
他面容驚恐,渾身是血,說出的話更是晴天霹靂:“秦王殺了殿下!”
鄭觀音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癱倒在地。
太子被殺,東宮人心惶惶,眾將領知道太子與秦王是死敵,今日太子身死,秦王一定會清算他們,眾人一合計,不如趁亂逃走,或許能免於一難。
就在這時,太子妃領著長子趕到:“太原王李承宗在此!”
鄭觀音掃視眾人,沉聲道:“太子平素對諸位不薄,怎麼能僅憑几個護衛一面之詞,就斷定他已死?況且就算他死了,他的兒子還在!”
“各位英雄錚錚鐵骨,豈能受逃亡之苦,何不趁今日大亂,殺進玄武門,秦王在長安只有八百府兵,咱們可是有兩千人,只要殺了秦王,擁立太子或太原王,諸位就是元老功臣,我鄭觀音發誓,必將許各位與天子共享榮華,富貴無極!”
她這一番話鏗鏘有力,眾人聽了,立馬都熱血沸騰。
翊衛車騎將軍馮立率先發聲:“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
他與副護軍薛萬徹、屈直府左車騎謝叔方率領東宮和齊王府的精銳兵馬兩千人,急馳趕到玄武門。
玄武門外,秦王府的八百府兵甲冑齊全,正在嚴陣以待。
無名莊園裡,尋相手起刀落,割下一茬小麥,仰頭望著天光,抹下額頭的汗:“今年又是個好收成。”
“是呀,”同伴應道:“不知道尉遲在做甚麼,聽說秦王如今的日子也不好過,他當初要是跟著咱們來了,準也是割麥子的一把好手。”
千里之外的長安城裡,尉遲敬德手起刀落,割下太子和齊王的頭顱,這樣的活計他做過千百遍,已經很順手了。
他拎著兩顆帶血的人頭,翻身上馬,直向陛下正泛舟遊玩的南湖而去。
鮮血一滴滴落在甬道兩旁,形成一朵朵帶血的花。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許多年前在武牢關上時,秦王對他的笑語:“吾執弓矢公執槊,雖百萬眾若我何!”
長孫無忌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他昨夜幾乎沒有睡,今天一大早就跟著妹夫進了宮,將皇帝和眾位重臣“請”到了南湖泛舟,如今正腹內空空,飢腸轆轆,餓得半死。
此時該有碗熱熱的羊湯,再配上新鮮出爐的胡餅,胡餅又酥又脆,內裡是柔軟鹹香的,趁熱吃下一個餅,再來一口羊湯,真是神仙來了也不換。
吃完這個,再將另一個胡餅泡到湯裡,讓胡餅浸滿湯汁,連湯帶肉帶餅呼嚕灌進嘴裡,哎呀,那是何等的享受!
等今日這事了了,一定要讓妹夫好好請他一頓才行!
曾幾何時,他也曾是個翩翩少年郎來著,這些年娶妻生子,沉浮宦海,仕途經濟沒有長進多少,於美食上的鑽研卻日益精進,他低下頭,已經看不到腳面了。
長孫無忌摸摸胸口,那裡有一封詔書,是老房和老杜倆人連夜偽造的,一旦玄武門之事不成,立刻請皇帝“殯天”,傳位秦王,並令長安城外的各路兵馬進京勤王,助秦王登基。
長安城外,靈州大都督李靖、行軍總管李勣秣馬厲兵,隨時準備奉命入京,妹夫一早就與他們透過氣了。
在他的身旁,侯君集扛著長戟,緊緊盯著船上的皇帝與眾臣。
帝王家事一貫如此,昨日表兄鬥表弟,今日兒子鬥老子,明日兒子的兒子也會鬥老子,都是尋常。
侯君集斜眼瞥了下身邊的長孫無忌,真是富貴險中求啊,昨日小小的比部郎中,今日之後就要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國舅了。
他何時能有這一日呢?
長孫無忌一緊張,就喜歡胡思亂想,如今更是在腦子裡報起了菜名,都是他打算訛妹夫的。
就在此時,他看到尉遲敬德手裡提著兩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騎馬行至近前。
他突然就不餓了。
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卡文卡的有點久,我一滴也沒有了
本來想把玄武門之變完整寫完再發出來,但是現在越寫越多了
緊趕慢趕沒有趕到音姐閃亮登場,但是也正好能分開上下兩章。
這一章就是君臣主題: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本來這句話是打算單獨給尉遲敬德的,但現在感覺給所有人都能用啦。
下一章就是夫妻主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