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產 今天晚上嫣兒給為夫揉揉心口吧。
李世民換了三匹馬, 一路奔回長安，直奔王府，直奔主院, 掀簾進屋，一片愁雲慘淡。
梁氏等人正在侍疾，梁氏奉藥，韋氏捧巾, 楊氏捧盂，齊齊的立了一排。
岳母正在苦口婆心的勸妻子：“好歹吃口藥吧, 縱是這個沒了, 還有承幹幾個孩子呢。”
妻子只是閉著眼, 一言不發。
梁氏等人瞧見主君進來了, 給他行禮，打碎了這一室的安靜。
長孫嫣睜開眼睛, 她的丈夫灰頭土臉的蹲在她面前, 流下兩行黑黑的眼淚。
長孫嫣也流下兩行眼淚，面色蒼白：“我們的孩子, 她在我肚子裡呆了五個月，我沒有留住。”
李世民泣不成聲：“你別怨自己，嫣兒, 你怨我, 我沒有用, 沒能照顧好你。”
他要撲過去摟住妻子, 幸而朝露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無不嫌棄道：“殿下，要不您還是先洗個澡吧。”
李世民只能先去洗澡, 洗完澡回來，狼吞虎嚥的吃了碗麵條，才覺得活過來一般。
高妙英在旁邊瞧著：“你這一路回來，沒歇著，沒吃飯？”
“飯還是吃了兩頓的，”李世民一抹嘴，問妻子：“岳母做的麵條可好吃了，你也來一碗吧？”
長孫嫣本來沒有胃口的，但看丈夫吃的香，也有點饞，接過來勉強吃了兩口，剛要放下，丈夫已經接過筷子給她餵了：“就這麼兩口頂甚麼啊，多吃點，岳母做了這麼多，別浪費了。”
等妻子吃飽了，李世民又哄著妻子把藥吃了，再吃了兩顆糖漬梅子，才放心了。
他吩咐朝露等人將岳母安置在別院，高妙英卻擺手：“你回來我就放心了，你自己的娘子自己伺候吧，我就不添亂了。”
她低下頭，摸了摸女兒的臉，囑咐道：“夫妻情分如此，還有甚麼可說的，把心裡那些事都拋開，好好過日子罷。”
長孫嫣別過頭，沒有說話。
等岳母走了，李世民才爬上床，把妻子摟在懷裡，難得養起來的肉，如今又瘦得只剩骨頭架子了。
但好歹人還在，李世民吊在嗓子眼裡的心才終於落到肚子裡，瞬間睡了個昏天黑地。
長孫嫣苦於氣疾，已經許多天沒有睡過整覺了，今晚倒是難得睡了個好覺。
她休息好了，有了力氣，第二天總算能起身，跪在佛前給孩子念往生經。
李世民跪坐在一旁聽著，又拿來紙筆：“你念，我寫，咱們多抄點佛經，給孩子超度，讓她能早得往生，世世順遂。”
長孫嫣問他：“你不是不信這個嗎？”
李世民低著頭：“萬一呢。”
夫妻倆相對落淚，眼淚掉在紙上，將字都暈花了。
秦王夫婦為這個沒有出生的孩子辦了場盛大的法事，京中叫得出名字的法師都請到了府裡，末了，法師們都說，小郡主已經得了往生，富貴無憂。
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夫妻倆也略略安了心。
太子的大軍此時才到達長安，被秦王甩到後面的大軍也跟著回來了。
李世民進了宮，捱了老爹一頓臭罵，沒吭聲。
李淵越罵越氣短，怎麼兒子這回這麼老實了？
直到他罵完，李世民才悶著頭問父親：“小時候我生病，您去廟裡拜佛的時候，也是這麼難過嗎？”
李淵知道兒子在心疼未出世的孩子：“老子心疼兒子，天經地義。”
“那為甚麼，我跟你們說，是四弟推得我，你們為甚麼不聽呢？”
“我又不是你一個人的老子。”
李淵嘆了口氣：“你也當爹了，難道還不能理解為父？”
李世民沒吭聲，回家去了。
玄中寺的禮物也到了，為了感謝秦王的大力資助，道綽法師送了一對白琉璃蓮花燈來，說放在秦王妃的床頭，能保她身體康健。
他到家的時候，妻子正捧著燈看，燈沒有芯，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妻子的氣疾其實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又送走了孩子，按理心事也該了了。
但她依舊終日鬱郁，愁眉不展，不要說御醫，連岳母都不知緣故。
李世民知道。
眾所周知，秦王妃雅好詩書，志趣高潔，不好俗務但治家有道，不愛玩笑但才情兼備，是個仙風道骨的文士高人，頗有當年謝道韞林下之風。
這是長孫嫣一直致力於對外打造的形象，也有賴於李世民多年來的配合和支援——他曾經認為妻子只能喝晨間露水沏的茶，還專門安排兩個婢子做這個差事，長孫嫣看不過眼，給叫停了。但其實只有李世民知道妻子是個甚麼樣的人，她脾氣大，又小心眼，愛顯擺，愛比較，愛較勁，尤其愛記仇——這點李世民深受其苦。
連岳母都不知道妻子的心事，李世民知道，當然，這也是他逗起來的。
他一直為此感到得意，夫妻倆有共同的慾望和野心，才是真正的一體一心，相依為命，誰也插不進來。
但也有個壞處，當夫妻倆一起被道德感折磨的時候，自己因為道德感較為薄弱可以迅速自洽反覆起跳，他的妻子不行。
長孫嫣給自己設立的道德標準太高，這讓她一直試圖消解自己的慾望，結果當然是消解失敗。
這樣的矛盾讓她十分痛苦，也十分迷人。
李世民緩緩湊過去，輕輕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我會想個辦法，周全所有人。”
長孫嫣神色微動：“你有甚麼辦法？”
公爹是很明顯支援大伯的。
李世民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但我會想到的。”
長孫嫣的五臟六腑都歸了位，她緊緊的回握住：“我會陪你一起。”
李世民心裡一暖，捧起妻子的臉親，結果長孫嫣手裡鬆了勁兒，“啪”的一聲，琉璃燈摔在地上，立時碎了。
可真是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1}
兩人都驚了一下，李世民怕妻子難過，立馬圓場道：“摔得好！這白花花的琉璃燈擺在床頭，活像出喪似的，也不吉利，不如此時摔了，倒還痛快，把另一個也摔了，給它們湊個對吧！”
聽丈夫這樣說，長孫嫣也起了勁兒，把另一盞燈也捧起來，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聲音清脆，悅耳極了。
她頓覺渾身舒展，拍手道：“好玩，真好玩！”
朝露和絳雲聽見屋裡叮裡咣啷的動靜，還以為夫妻倆在屋裡吵架摔東西呢，忙進來勸和，剛進屋，卻瞧見秦王正滿屋子的搜尋琉璃製品，甚麼瓶啊盞啊的，都遞給王妃，王妃接過來，就往地上砸，一邊砸一邊笑，夫妻倆樂個不止。
李世民瞧見侍女們站在門口，忙吩咐道：“你們還愣著做甚麼，快去庫裡取些琉璃瓶來，這屋裡的要摔完了，娘子還沒有盡興呢。”
長孫嫣忙說夠了：“在屋裡鬧一鬧就算了，傳到外面去，也只當咱們夫妻打架，要是特意開了庫房取東西來摔，人家還當我有毛病呢。”
“誰敢胡說？”李世民叉著腰：“我擰了他的腦袋！不過幾個琉璃瓶子，放在庫房裡就只是死物，你愛聽個響，就砸它聽個響，才算它物盡其用，死得其所呢。”
長孫嫣差點被丈夫的神奇邏輯繞暈，不過還是保持了最後的理智，擺手說自己已經盡興了：“快叫小丫頭來掃了吧，一會兒承乾和青雀下了學要來請安了，別嚇著孩子。”
李世民才醒過神來，坐在旁邊脫了靴子，挑鞋底的琉璃碎渣子，一邊吩咐道：“掃乾淨些，別叫孩子們踩了傷了腳。”
長孫嫣忙過來瞧丈夫：“你沒傷了腳吧？”
李世民說沒有：“我皮糙肉厚的，幾個碎渣子能傷的了我？當年我打仗的時候，站在敵營前面喊一嗓子“我秦王也”，呼啦啦弩啊箭啊跟下雨似的往我身上招呼，啥事兒沒有！”
他自然是誇張敘述的，但架不住長孫嫣一聽就信，立刻焦急不已：“你打個仗幹嘛這麼拼命呀，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跟孩子們怎麼辦呀？”
李世民笑著咬妻子的耳朵：“天命在我，有甚麼可怕的，我當年能打贏，現在也能贏，我準叫你得償所願，放心吧。”
長孫嫣回歸初心，正色道：“我只求你平安。”
李世民又愛的不行，又想親老婆了，但孩子們已經下了學回來了。
他先叫孩子們在門口等著，自己仔仔細細的把地面檢查了一遍，才叫孩子們進來。
承乾和青雀拉著手進屋給父母親請安，見母親神色已經恢復回來了，十分高興，一左一右的圍著母親說話。
此時乳母也抱著月奴來了，她更是個撒嬌鬼，摟著阿孃的脖子不撒手。
長孫嫣心滿意足，摟著三個孩子親了又親。
李世民樂呵呵的瞧著，突然想起父親的話：“你也當爹了，難道還不能理解為父？”
他嘖了一聲，心說放屁，同妻子道：“咱們家這三個孩子都是好的，又一起長大，咱們又都一碗水端平，怎麼會有矛盾？”
長孫嫣沒有吱聲。
等一家五口熱熱鬧鬧的吃了頓飯，孩子們散去了，屋裡又剩下了夫妻倆。
李世民剛想同妻子補上方才的吻，餘光卻掃見朝露進屋了。
他立馬如臨大敵：“你幹嘛？”
她得了岳母的尚方寶劍，要盯著他們夫妻不許再同房。
朝露不卑不亢，翻開冊子：“您今晚該去聽雨軒過夜了。”
李世民立馬道：“我就在這裡休息，甚麼也不幹，就純睡覺，還不行嗎？”
朝露搖頭，堅定不移：“我們夫人的意思，是不許郎婿再宿在娘子房裡。”
李世民沒轍，又不想走，只能拿出氣勢來：“我是家主，我想在哪兒睡就在哪兒睡，我看誰敢趕我？”
長孫嫣不幹了，踹了丈夫一腳：“家主好大的威風，丈母孃的話也能當耳旁風了。”
李世民立馬老實了，連忙道：“我沒那個意思。”
他悻悻的起身，眼珠一轉，又想了個主意：“我乏了，不想挪動，給我在東廂房鋪個床，我宿在那裡總行吧？”
朝露想了想，答應了。
李世民奸計得逞，要和妻子黏糊一會兒再出去，卻見朝露捲了鋪蓋進來，若無其事的開始鋪床。
李世民懵了：“你幹嘛？”
朝露神態自若：“今夜輪到我守夜，娘子體恤，准許我上臥榻休息。”
他立馬轉頭看向妻子，用眼神控訴。
一定是妻子背叛了他，把他會半夜從東廂房翻進來的事情告訴了朝露，她才會進屋睡，防著自己的。
長孫嫣咳了聲：“原來我沒出閣時，就是朝露同我一起睡的，我一個人睡會怕黑。”
朝露一邊鋪床，一邊輕聲道：“我服侍娘子的時候，娘子才三歲，我五歲，比你早多了。”
原來千防萬防，這裡還有一個呢！
李世民立馬跳起來，嚴正抗議，卻在落地的時候，啊的一聲，捧住了腳。
原來他的鞋上還有個小碎琉璃渣沒有剔乾淨，剛蹦起來的那一下狠狠地扎進了腳裡，劃了道小傷口。
李世民立馬趁機向妻子哭訴：“可疼了，還流血了。”
長孫嫣到底心疼丈夫，叫他趕緊洗腳包紮傷口。
李世民得寸進尺：“腳疼，心也疼，今天晚上嫣兒給為夫揉揉心口吧。”
朝露快氣死了：“這麼小個口子，一會兒自己就好了，怎麼還能疼著心口？”
長孫嫣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個頭兩個大，好在絳雲機敏，連忙去將郡主抱來了。
月奴正睡的迷迷瞪瞪的，驟然被吵醒，咧著嘴要哭。
長孫嫣立馬將女兒接過來，摟到懷裡安撫。
最後，這一晚是以中間的月奴為楚河漢界，夫妻倆各睡床榻一邊為結尾的。
李世民親親妻子，親親女兒，得意的同朝露炫耀：“有我在，你別想上你們娘子的床！”
作者有話說：{1}唐·白居易《簡簡吟》
武德七年楊文幹事件會根據劇情需要做出適當改編，改成二鳳幕後主導的，提前說明一下，介意的可以不看後面幾章。
小產事件是初始大綱裡有的，我一直糾結要不要寫出來，因為感覺音音又受了回罪
但是這一段對凰後的人物塑造和琉璃瓶事件算是我認為比較核心和精彩的片段了，為了劇情銜接，還是保留下來了。
琉璃瓶事件有一點在借鑑晴雯撕扇，但這個借鑑太拙劣了，我說不說明感覺都不太好，還是決定在這裡說明一下，尊重一下出處。給凰後道歉
給曹雪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