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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病重 生死有命,不由人力可違。

2026-05-05 作者:北辰夏

第71章 病重 生死有命,不由人力可違。

號角聲起, 軍旗飄搖,甲士執紼,為平陽昭公主送葬的隊伍正式啟程。

這是長孫嫣第一次參加軍禮葬禮, 她聞聽著耳邊號角陣陣,忽然就明白了,為甚麼公爹要與群臣爭執,執意要姑姐以軍禮下葬。

那時長孫嫣剛剛嫁到李家, 與大嫂鄭元貞,姑姐李秀寧交好, 三人義結金蘭, 拜為姐妹。

一日姐妹們閒聊, 說起日後的計劃, 大嫂元貞率先開口:“我就盼著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後大郎接了公爹的班, 謀個好差事, 我把家裡打理好,把承佑平安養大, 以後再接大郎的班,讓咱們家這個國公府邸一直傳下去。”

她的語氣溫柔又堅定,兩個妹妹齊聲說好, 拉著她的手笑道:“日後我們都指望大哥和大嫂護著了。”

元貞一口答應, 這原是她身為長嫂應做的, 又問小姑:“三娘甚麼打算呢?”

“我嘛, ”李秀寧眼珠一轉,發下宏願:“我要像花木蘭一樣,做一位女將軍!”

長孫嫣聞言兩眼放光,羨慕道:“阿姊, 你要領兵打仗啊?”

元貞笑道:“你聽她吹呢,如今天下安定,何至於讓一個女兒家上戰場。”

李秀寧不滿:“這天下哪裡安定,皇帝幾徵高句麗不下,河北山東義軍四起,天下流寇橫行,且突厥控弦百萬虎視眈眈,如何沒有我的用武之地呢?萬一哪天皇帝徵兵到咱們家,我也能出一份力。”

身後卻傳來呵斥的聲音:“胡鬧!”

公爹捋著鬍子:“你又不是沒有兄弟,哪裡用得著你替父從軍?”

李秀寧與父親爭辯:“那您從小教孩兒舞刀弄棒是為甚麼?”

她的武藝並不比尋常男子差,因此自小以此為榮,自覺與尋常閨閣女兒不同。

“那是讓你能做防身之用,”李淵敲敲女兒的頭:“花木蘭的故事是假的,那只是首樂府詩,戰場上不是胡鬧的地方,你那點三腳貓功夫哪裡夠用,別成天胡思亂想。”

李秀寧並不甘心,撇嘴道:“您就是看不起我。”

說罷就跑走了。

長孫嫣找到姑姐,低聲安慰她:“阿姊,我支援你。”

李秀寧抹著眼淚搖頭:“我沒事,你不用安慰我。”

長孫嫣卻搖頭:“我不是安慰你,我真覺得你行,你知道謝道韞麼?”

“那個有詠絮之才的才女?”

魏晉時代,天下有王謝兩世家,人稱王與謝共天下,陳郡謝氏有女字道韞,頗有才名。

謝道韞幼時,天降大雪,家主謝安興致大起,指著洋洋灑灑的雪問孩子們:“白雪紛紛何所似?”

這時侄兒謝朗立即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

而謝道韞卻答道:“未若柳絮因風起。”

謝安大悅。

從此世人便以詠絮之才指代女子才學。

長孫嫣卻道:“她不止有詠絮之才呢。”

謝道韞長大後嫁給琅琊王氏,王羲之之子王凝之為妻,任會稽內史。

王家世代信奉五斗米道,王凝之尤其虔誠。隆安三年,孫恩攻會稽。當府中幕僚建議準備防禦時,王凝之拒絕幕僚,反而進入靜室禱告,事後和眾將士宣稱已請鬼兵相助,賊軍必定會失敗。

謝道韞勸諫丈夫幾次,王凝之一概不理,她只好親自招募數百家丁天天加以訓練。孫恩大軍長驅直入衝進會稽城,王凝之及其子女都被殺。

謝道韞目睹丈夫和兒女蒙難的慘狀,手持兵器帶著家中女眷奮起殺賊,手殺數人,方因寡不敵眾被俘虜,此時她還抱著只有三歲的外孫,對孫恩厲聲喊道:“事在王門,何關他族!必其如此,寧先見殺。”

孫恩生性暴虐,卻也心生欽佩,非但沒有殺死她和外孫,還派人將她們送回會稽。

長孫嫣將此事講給姑姐聽:“謝道韞總不是假的,她雖然所嫁非人,但也能訓練家丁,挺身禦敵,手殺數人,比她那隻會求神問道的丈夫強上許多,這不就是巾幗不讓鬚眉?”

李秀寧受到鼓舞,又重新振作起來,起身要再去跟父親辯論。

她剛剛走到門口,又回身望去:“所以嫣兒,你的願望是甚麼呢?”

長孫嫣那時初為新婦,還很靦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素慕謝道韞林下之風,若能得之一二,便此生足矣。”

“嫣兒,嫣兒?”

長孫嫣從回憶裡出來,眼前是丈夫擔憂的臉。

李世民皺著眉,有些不安:“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叫朝露扶你去休息。”

前兩日妻子信期遲了,夫妻倆就有預感,請了御醫來把脈,報曰王妃有孕。

李世民高興壞了,這回總輪到他服侍妻子了。

月奴不知道甚麼叫懷孕,長孫嫣就給女兒解釋,她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月奴不假思索:“那我要個妹妹。”

李世民就笑女兒:“這哪裡是能選的,是上天賞賜給阿耶阿孃的。”

月奴歪著頭問:“我也是上天賞賜的嗎?”

李世民也歪著頭回答:“對呀,月奴最特別了,你可是月亮婆婆賞給我們的。”

月奴聞言高興的不得了,立馬跑去和哥哥們炫耀了。

長孫嫣收回思緒,搖了搖頭:“沒有,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當年月下結拜的姐妹三人,兩個人已經骨枯黃土,至於她們的願望,一個本來唾手可得,結局卻相去甚遠,一個如鏡花水月痴人說夢,不想居然能夢想成真。

而她自己呢,她會成為甚麼樣的人,擁有甚麼樣的未來呢?平陽昭公主的葬禮辦的莊嚴盛大,生為戰將,死伴兵戈,這或許是一個父親為女兒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皇帝親臨葬禮,為愛女痛哭。

李世民遠遠望著,心有所感,低聲問妻子:“你說,如果今日葬的是我,他會這樣傷心嗎?”

長孫嫣心裡一沉,握住丈夫的手:“我會很傷心的。”

李世民一個激靈,連忙把腦子裡的筋抽回來:“我說著玩兒的。”

大哥和四弟已經上前安慰父親去了,李世民也不好站著,也連忙上前勸父親節哀。

李淵實在是傷了心,摟著三個孩子痛哭:“我跟你們的娘,結髮三十載,她一朝去了,只給我留下你們幾個孩子,原以為我最先去和你們的娘團聚,誰想叫三郎和三娘都走在了我的前頭。”

建成兄弟聽到母親,都不由落淚。

李建成更是主動拉過二弟的手:“當年三弟沒的時候,就是咱們兄弟操持的葬禮,如今三妹沒了,還是咱們兄弟一起。”

李世民聞言更加難過,和大哥抱頭痛哭。

李淵流著淚:“咱們一家子都好好的,好好的啊。”

自從參加完姑姐的葬禮,丈夫就一直很沉默,長孫嫣心裡知道緣由,但沒有開口勸。

直到晚上夫妻倆洗漱好躺在床上,她才聽到丈夫的話:“其實我覺得當皇帝,好像也沒甚麼意思。”

長孫嫣握著丈夫的手,說對呀:“做皇帝有甚麼好的,天天還要起早貪黑的上朝,想想就很累,還有史官大臣們盯著,多麼約束。”

“我想你做個親王就挺好的,咱們一家人一直在一塊兒,想在長安在長安,想去洛陽去洛陽,自由自在的,多好呀。”

李世民握著妻子的手,心裡忽然就安定下來,他湊過去親了下妻子:“只要咱們一家人一直在一起,我就甚麼都不怕。”

他睡著了,長孫嫣卻睡不著。

她心裡壓著事情,翻來覆去睡不著,李世民在夢裡察覺到了,把妻子撈到懷裡,撫了撫她的背:“睡吧。”

朦朦朧朧的,長孫嫣也進入了夢裡。

夢裡,姑姐躺在床上,面容慘淡:“我小時候,常以我自己非男子所恨,恨我不能立一番事業,如今我以女子之身,建功立業,卻還是恨,恨我不能不能重上戰場,而是困死於內宅。”

長孫嫣看到自己伏在床邊,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可是突然,姑姐又站在她面前,質問她:“我叫你帶給二郎的話,你為甚麼沒有照實講給他?”

她一驚,囁嚅半晌,到底無言以對。

“你怕他退了,不願意去爭了,你做不了皇后了是不是?”

背後傳來聲音,長孫嫣回頭,是元貞姐姐。

可猛地,鄭元貞又成了鄭觀音,鄭觀音穿上皇后冕服,坐在上首,左右有人上前,強按著她:“秦王妃,還不給皇后行禮。”

長孫嫣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身邊人一起掙開,面前又只有了姑姐。

她對姑姐喝道:“對,我就是怕,我又不比鄭觀音差,憑甚麼她做皇后?我不服!”

姑姐也消失了,面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1}

她似乎是被人抓住了脖頸一般,再也喘不上氣來。

李世民從夢裡驚醒,看向他的妻子:“嫣兒,嫣兒!”

他知道妻子是犯了氣疾,起身要去召御醫,卻被妻子死死拉住,長孫嫣強掙著,同丈夫講到:“姑姐臨終前叫我對你講的是,她叫我帶給你的話是,”

李秀寧流著淚,囑咐弟媳:“你告訴他,娘在天上看著他呢。”

李世民聽了,只覺得五臟俱焚,撥出一口氣來,平靜道:“我知道了。”

半夜,秦王府急召御醫,秦王妃舊病復發,犯了氣疾。

御醫們好一陣施針問診,總算給秦王妃順過氣來。

李世民鬆了口氣,坐在一旁懊惱不已:“我白日就覺得你臉色不對,當時就應該傳御醫來看的,我光顧著自己難過了,都怨我,沒能照顧好你。”

因為長孫嫣懷著孕,御醫不敢開太重的藥,只能開些溫補的藥,慢慢的調養。

可是長孫嫣這病來的又急又猛,吃了幾日的藥也不見好,有時候半夜裡都會喘不上氣來。

若不是李世民睡覺輕,每回都被驚醒,傳府上備著的御醫來,只怕命都保不住。

他是真被嚇壞了,把司藥局的御醫們一齊拎了來,要開個頂用的方子。

御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說話。

李世民急了:“孩子重要還是大人重要?先保住王妃的命要緊,孩子沒了也不怨你們。”

御醫們總算敢開藥了,長孫嫣吃了藥,命保住了,見了回紅,勉強保住了孩子,但也自此病在床上,起不來身。

李世民就此窩在家裡照顧妻子,而長孫嫣本人呢,倒是想的很開。

生死有命,皆有天定,若此刻撒了手,也省的撐著這口氣,掙著這條命。

等後院眾妾室們來侍疾的時候,她還以生死為題,起了回社。

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七月,突厥頡利可汗率兵進犯朔州。

皇帝下詔,遣皇太子李建成及秦王李世民屯幷州以備之。

李世民做了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直接功虧一簣:“當年救東都時,我是大哥的副帥,現在幾年過去了,我還是大哥的副帥,我這麼多年白乾了?”

他不樂意:“我不去,我就說你生病,我要照顧你,去不了。”

長孫嫣不樂意:“這算甚麼理由?”

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因為她而耽誤大事,對她的名聲不好。

她勸丈夫:“去吧,你不是想見識見識頡利可汗甚麼樣嘛。”

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是啟民可汗阿史那染干的第三子,前任處羅可汗之弟,處羅可汗過世後,原應以其子繼位,但妻子義成公主因其子奧射設見識淺陋,不立他為可汗,而立了咄苾為可汗,是為頡利可汗。

要說義成公主,那真是個人物,她是隋朝宗室楊諧之女,最初嫁給啟民可汗為妻,啟民可汗去世,其子始畢可汗繼位,按收繼婚習俗繼娶義成公主。

其後,因裴矩欲嫁宗室女於叱吉設、誘殺史蜀胡悉等風波,始畢可汗不再朝貢於隋,隋朝和突厥開始交惡。

始畢可汗更是趁隋煬帝北巡之機在雁門關圍攻,將其困在雁門關上,還是義成公主預知軍謀,提前給煬帝通風報信,還謊稱“北方有變”,忽悠始畢可汗撤了兵。

然而就算壞了始畢可汗這麼大的事兒,義成公主依舊是地位穩固的可賀敦,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武德二年,始畢可汗去世,其弟處羅可汗繼位,續娶嫂子義成公主成為可賀敦,此時義成公主已經是亡國之人,但處羅可汗依舊對其言聽計從。

宇文化及被夏王竇建德所殺,蕭皇后亦被竇建德俘虜,義成公主聽說後,派使者迎蕭皇后及其孫楊政道入突厥,竇建德以兵千騎護送,並送上宇文化及的首級。

義成公主將其頭顱懸掛突厥王庭,以洩憤雪恥。又說服處羅可汗,立楊廣的孫子楊政道為隋王,還把留在東突厥境內的數萬中原人全部交由楊政道管治。

雖然當時的中原群雄都不承認這個由突厥建立的偽朝,但義成公主也算是將隋朝的國祚硬生生延續下來了,不僅如此,處羅可汗還打算出兵奪取幷州,給楊政道當都城,都給調成啥樣了。

可惜他未及出師就一病死了,留下的兒子奧射設是李唐宗室女所生,義成公主擔心他親唐,硬生生改立了處羅可汗之弟,也就是如今的頡利可汗。

頡利初嗣立,承父兄之資,兵馬強盛。有憑陵中國之志。

奈何他年年騷擾大唐,年年都被打回去,這次本來是要來請求和大唐和親的,卻又被義成公主阻止,一通勸說之後,轉為進攻馬邑。

長孫嫣歎服:“你說人家義成公主怎麼就那麼厲害,四任丈夫都對她言聽計從。”

李世民連忙道:“我也聽你的話啊。”

長孫嫣白了他一眼:“你要真聽我的話,就趕緊去幷州,成日裡在我眼前晃,煩得慌。”

好在李淵還沒有偏心到那個份上,他又下旨意,遣太子建成復屯北邊、秦王屯幷州備虜,把兩個兒子分開,就沒有主副之分了,給兩個兒子都保全了顏面。

李世民也沒有理由再拒絕,發兵幷州。

不過頡利可汗一向機警,知道大唐剛剛統一,士氣正高,也不欲與其正面交鋒,歸還馬邑退兵。

李世民不戰而勝,但也不能立刻撤兵,怕突厥在殺個回馬槍,仍要屯兵幷州防衛。

他正好回老家看一看,晉陽起兵之前,他還只是個白身,人們不過看在他父親的面上,敬他一句李二公子,後來他打宋金剛的時候,回來過一次幷州,但那次十分匆忙,只來得及將妻子的外祖母一家接走。

這次回來,他已經是太尉司徒尚書令雍州牧左武候大將軍陝東道行臺尚書令上柱國天策上將秦王殿下了,俗話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李世民算是領會到了。

他這次回鄉,受到了家鄉父老的熱情招待。

幷州上下官員,都有心攀附秦王,這次更是趁機設宴,請秦王赴宴,與父老重聚。

李世民推脫不過,只能參宴。

他在一輪輪的敬酒裡愈發意氣風發,敘盡平生征戰,感慨萬千,乾脆也詩興大發起來,叫來紙筆,做《還陝述懷》一首。

慨然撫長劍,濟世豈邀名。

星旗紛電舉,日羽肅天行。

遍野屯萬騎,臨原駐五營。

登山麾武節,背水縱神兵。

在昔戎戈動,今來宇宙平。

眾人念過此詩,無不交口稱讚,吹捧秦王平定天下,功蓋四海,更將李世民捧的飄飄然,大醉一場。

然而也有些沒眼色的人,私下裡討好秦王,想鋪一鋪通往太子的路。

自然了,太子是儲君,想這麼做無可厚非,但找秦王鋪路,怎麼想的呢?

李世民心裡不痛快,但沒有明說,當下答應下來,背地裡就給他穿小鞋。

他日盼夜盼,總算盼到父親召回的命令,可以回京。

臨走前,他順著先前接妻子時候的路,重去了趟玄中寺。

玄中寺上下依舊闔寺迎接,他也習慣了這樣的排場。

進了寺廟,他先去觀音座前還願。

當年他們夫妻多年無子,他心裡著急又不敢說,怕妻子難過,只能趁著這種時候,偷偷來廟裡拜一拜。

誰知道後來一連來了三個孩子,難道真是菩薩保佑?

不管了,反正先還了願,禮多人不怪嘛。

然而當他燒香的時候,香卻斷了,香灰燙到了手,叫他眼皮子直跳。

他心裡不安,又去禮謁道綽禪師,解眾寶名珍,供養啟願,為病中的妻子祈福。

道綽禪師只對他搖頭:“生死有命,不由人力可違。”

李世民更不安了,剛出了玄中寺,便有人快馬來報,報曰王妃小產病重。

作者有話說:{1}《晚韶華》,出自《紅樓夢》,作者清代曹雪芹

努力寫了很久也沒能把想寫的都寫出來,但是意思應該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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