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舊夢 便是今朝黃金甲,不及當日少年郎……
四周安靜極了, 長孫嫣貼在丈夫胸口,聽他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跳的好快。
李世民忍了半天, 總算忍不住了:“你怎麼不說話呀?”
總不能是自己說錯話了吧。
長孫嫣搖搖頭,用手捂住丈夫的唇:“不要說話。”
“我要把你剛才說的話都記下來,記在心裡,以後你惹我不高興的時候, 我就拿出來想一想,就不會生氣了。”
李世民覺得冤枉:“我甚麼時候惹你不高興了?”
“多的是, 我不跟你計較罷了。”
“那以後我惹你不高興的時候, 你直接踹我, 我就跟你道歉了, 你不要憋在心裡,會憋出病來的。”
長孫嫣記住了:“那我惹你不高興了, 你也要告訴我為甚麼, 不要憋著不說。”
李世民說哪有:“我一見到你就高興,甚麼時候不高興過。”
長孫嫣覺得丈夫張嘴說瞎話:“你才在文學館住了幾天, 自己就忘了?”
李世民才想起來,忙補充:“我那時候不知道你的心意嘛。”
他以前總是不安心,覺得妻子更熱衷於幫自己爭權奪勢, 不夠關心自己, 現在妻子主動找自己和好, 還對自己剖白心意, 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長孫嫣敲丈夫的頭:“傻死了,咱們是夫妻,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心裡永遠最疼你。”
李世民又樂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他輕輕踢了踢妻子的小腿,心猿意馬:“現在為了慶祝我們心意相通,咱們是不是應該慶祝一下?”
長孫嫣明知故問:“你想怎麼慶祝?”
李世民低聲撒嬌:“好一回唄。”
“大冬天的,我可不想再洗個澡。”
李世民急了:“我伺候你洗澡還不行嗎,月奴都兩歲了,咱們都兩年沒有過了。”
長孫嫣笑出聲,她親了親丈夫:“幾回都行。”
前線傳來戰報,唐軍與劉黑闥軍相持於昌樂後,太子李建成率大軍督兵進討,節節勝利。
劉黑闥十分勇猛,但被唐軍打了幾輪車輪戰,鐵打的也扛不住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唐軍在館陶大勝劉黑闥。
劉黑闥帶兵向北逃到毛州,背靠永濟渠列陣,與唐軍搏殺。
但終究寡不敵眾,唐軍斬首千餘人,劉黑闥再次敗逃,李建成命騎將劉弘基追擊。
武德六年正月初五,劉黑闥逃到饒陽,此時他一路被劉弘基追擊,手下只有百餘騎,都飢腸轆轆,疲憊不已。
此時的饒州刺史諸葛德威正是劉黑闥任命,他見劉黑闥到來,出城大禮迎接,可謂誠意十足。
劉黑闥見狀,卻心有不安,他跟諸葛德威不熟,也知道他就是個左右搖擺的牆頭草,眼見著自己大勢已去,這人居然還能行大禮迎接自己,蹊蹺,實在是蹊蹺。
他拒絕道:“諸葛大人不必多禮,我們殘軍敗將不好連累你,你若有心,給我們備些乾糧送出來,我們吃些東西,逃到突厥,自然能東山再起。”
諸葛德威卻泣涕不已:“我今日得官,全賴劉公,若使劉公過門而不入,叫我良心何安?”
“城中已經備好美酒美食,只等劉公與各位英雄進城享用了,好生修整一番,再圖後舉。”
劉黑闥還在猶豫,他麾下眾人聽到美酒美食已經兩眼放光了,紛紛勸他進城,他只得率眾隨諸葛德威入城。
果然,他剛剛進了城門,諸葛德威便大喝一聲,將埋伏的刀斧手喊出來,團團包圍了他。
諸葛德威面目猙獰:“劉公不要怨我,太子懸賞萬金,只求你的首級,如今你大勢已去,在做垂死掙扎也是枉然,不如給我換取富貴,也算你死得其所了。”
劉黑闥毫不意外,他長嘆一聲:“自古成王敗寇,我今至此,是天命不佑,我無話可說,只是請依先前所言,給我這些兄弟上些酒菜,叫他們做飽死鬼上路吧。”
二月,唐太子李建成在洺州將劉黑闥及弟劉十善一併斬首,山東平定。
李唐王朝用半年時間建國,又耗時五年完成了對天下的統一,正式進入坐天下的階段。
劉黑闥的死也標誌著隋末風起雲湧的農民起義運動正式宣告失敗。
長白山{1}前知世郎,純著紅羅錦背襠。
長矟侵天半,輪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
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從大業七年,山東農民王簿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號召,率兵反隋開始,到瓦崗山上聚眾起義,破化及,摧世充,聲動萬里,威行四方,再到竇建德、劉黑闥先後在河北山東舉兵起義。
雖然他們的鬥爭都最終以失敗告終,但也為推翻隋煬帝的暴政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他們的失敗固然反應了農民階級運動的侷限性,但漢末以來世家貴族對於權力的壟斷,也提高了農民起義運動的難度。
至於農民階級甚麼時候迎來真正的勝利,麥子還要再熟幾百年吧。
伴隨著太子一封封戰報傳到長安,朝中眾人卻不約而同的看向秦王。
可令他們失望的是,秦王看起來還挺高興的。
李世民和妻子吵了回架,感情卻更好了,夫妻倆每天說不完的話,蜜裡調油似的,倒是真叫他找回剛成婚時候的感覺了。
他現在每天都能在妻子房裡過夜,不會被往後院趕了,當然,他的主要功能是給妻子暖腳。
偶爾還能好一回,是偶爾,因為長孫嫣不喜歡大冬天爬起來洗澡。
自然了,他也不會忘記跑去找內表兄炫耀妻子給他做的護手:“嫣兒心疼我,知道我身上的衣裳都不缺,怕我天天騎馬凍手,特意給我做的護手,戴著可暖和了。”
高履行一見,就覺得表妹夫可憐,他也不好再攀比,怕傷了表妹夫的心,只能道:“表妹的女紅一向最好,妹夫有福了。”
李世民卻立馬警惕起來,這世上有他一個睜眼說瞎話的就夠了,怎麼還有一個呢?
高履行看錶妹夫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抹把臉,說了實話:“就這麼醜的護手,也就你當個寶貝了,自己藏著稀罕吧,我找我娘子做更好的去!”
李世民舒服了。
他嘚嘚瑟瑟的回去,躺到妻子的美人榻上,招呼小女兒過來:“乖女兒,給阿耶表演一下你那天給你阿孃唱的兒歌。”
月奴抬頭瞧了她爹一眼,扭頭就走了,乾脆利落。
自從她爹回來了,她就不能跟阿孃一起睡了,這讓她很惱她爹。
她的兩個哥哥跟在她後面屁顛屁顛的走了。
月奴雖然還沒有滿兩歲,卻已經很有含翠殿小霸王的樣子了,這全要歸功於她兩個狗腿哥哥的大力捧場。
李世民被女兒晾了也不惱,反而很得意,娘子的床榻是他的,女兒也搶不過。
這天他趁著妻子不在,叫過妻子的兩個侍女來,掏出幾張地契:“這是洛陽的兩塊中等田地,就在我和娘子的莊園旁邊,我叫我們莊園的典計幫你們管理,收成都歸你們。還有兩處宅子,就在咱們王府旁邊,你們下了值能去歇歇腳,都賞給你們了。”
朝露和絳雲對視一眼,回話道:“娘子已經賞過我們許多田宅鋪產了,不必殿下操心。”
李世民搖搖頭:“娘子賞你們的是娘子的,我賞你們的是我賞的,不一樣。”
他也是這次和妻子吵架,才發現妻子的侍女們有多重要:“我也沒別的要求,以後你們娘子同我鬧彆扭了,你們替我說句好話就行,要是我沒發現呢,你們也提醒我一下,我好哄,行不行?”
“當然呢,偶爾也幫我點小忙。”
兩人聽明白了,乾脆拒絕:“那可不行,我們是娘子的侍女,不是您的,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李世民還要說甚麼,妻子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收下吧,瞧瞧他讓你們幹甚麼。”
長孫嫣一臉無語:“你這一天天就知道折騰我表哥,折騰我閨女,折騰我的侍女,就不能幹點正事?如今全長安都看著你呢。”
李世民抱怨道:“怎麼你表哥又給你告狀啊,我都囑咐過他了。”
他給妻子讓地方,又躺在妻子懷裡:“我打算給我爹上個賀表,祝賀一下我大哥的功勞,怎麼樣?”
長孫嫣想了想,覺得這主意好:“你別拖延,趕在劉黑闥的被斬的戰報正式傳到長安前就上賀表。”
這次大哥出征帶的都是大唐精銳,也正是李世民這些年征戰中一手帶起來的,故而前線有甚麼風吹草動,他總是第一個就能知道。
李建成帶他們出征,一來是想打贏仗,二來是想把他們變成自己人,不過區區兩個月的時間,根本來不及。
不僅如此,大哥在山東河北安插了多少心腹,李世民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相信父親也是一清二楚。
李世民嘖了一聲,問妻子:“你說,在父親眼裡,到底是我這個功高蓋主,手握軍隊的兒子威脅大,還是大哥這個居嫡居長,如今又手握山東河北的長子威脅大呢?”
長孫嫣笑道:“那可真是平分秋色,半斤八兩,不過我想在公爹眼裡,還是你倆兄友弟恭的威脅最大。”
太子凱旋,秦王自告奮勇,出城迎接大哥。
只是眾將士見了秦王,倒比對領兵的太子還親近。
李元吉騎馬在大哥身側,低聲道:“二哥到底是接我們,還是在接他這些舊部們呢?”
李建成沒有說話。
長安城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緊張,太子和秦王的關係看起來卻似乎還不錯的樣子。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2}
轉眼三月初三上巳節,正是踏青遊玩時。太子夫婦代表朝廷在曲江池舉辦祓禊儀式,儀式結束後,又置飲宴,宗室、官員、貴族均攜帶家眷參與,秦王夫婦自然列席其中。
這是大唐統一天下後的第一個上巳節,幄幕雲布,車馬填塞,一副太平景象。
今日男賓們玩投壺,女賓們行花枝令。
花枝令顧名思義,以花枝為信物傳遞,眾人打起節拍傳花,傳到的人需要賦詩或飲酒。
長孫嫣今日運氣不好,好幾次花枝都傳到了她的手裡,她本也不懼作詩,但架不住次數太多,她也少不得喝上幾杯桃花酒。
李世民在旁邊與男賓們一起玩投壺,餘光裡注意著妻子,見她喝了好幾杯,放不下心,沒忍住走過去一瞧,妻子果然有些醉了。
他連忙叫隨侍妻子的燕氏頂上,要扶妻子上馬車休息。
長孫嫣不樂意,她嫌丈夫掃興,推開他:“我沒有醉,我還要玩。”
她朝席上眾人道:“我想了一首好詩,我們接著玩!”
眾人都笑起來,男賓們那邊也喚秦王,太子揚聲道:“二弟,你再不來,可就要輸了!”
李世民心裡著急,只能囑咐妻子:“你少喝些,一會兒席罷我還要帶你去踏青呢。”
長孫嫣心說那有甚麼可玩的,她橫了丈夫一眼,帶著幾分醉意:“我不要你管。”
這可太可愛了,李世民心裡愛的要死,只恨此處人多,不能把妻子摟在懷裡好好親一親。
他不得已放下妻子,回去隨手一甩,投箭入壺:“我贏了。”
長孫嫣也詩興大發,接連贏了好幾局,沒有再喝一杯酒,倒叫她有點遺憾。
等宴席結束,自由活動,燕氏上來扶娘子:“咱們也去踏青吧。”
長孫嫣回頭打量:“你家主君呢?”
燕敬雲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誰知道他跑哪裡去了,不用管他,我知道個清淨地方,景色極好,我帶您去遊覽。”
朝露在旁邊看著,覺得有些不對,想要阻止,卻見燕氏朝自己眨了眨眼。
燕敬雲帶著娘子七拐八拐,總算到了地方。
此處是曲江分出來的一條小溪,人少又安靜,溪水清亮,又有樹木茂密,樹蔭下一片幽靜。
長孫嫣此時的酒也醒了大半,她總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眼熟。
還沒等她想起來再哪裡見過,水邊已經出現了一個男人,站著個紅衣男子,只束髮,未加冠,身姿挺拔,正撿石子打水漂玩。
長孫嫣再一回頭,燕氏和朝露都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她心中明瞭,只是哥哥不在,誰來起頭呢?
不怕,李世民已經展開摺扇,邊搖邊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端的是英俊瀟灑,氣宇軒昂,風流不羈,英姿綽約,足以迷倒萬千少女,更別提區區一長孫娘子耳。
李世民且念且走,到了近前,正好唸完一章《關雎》,扇子折起,遞到心上人面前:“不知道這位淑女,是否願意隨君子到水邊一遊?”
長孫嫣心裡發笑,上下打量一眼:“你這些日子都不吃晚飯,就為了把自己塞進這件衣服裡?”
這是件很利落的圓領紅袍,現在的李世民已經有當年的兩個寬了,李世民叫人把袍子的腰圍放到最寬,又餓了許多天,總算把自己塞進去了。
只是身高是沒法縮回去了,這袍子已經短了一大截,他往裡塞了件紅色的裡襯,好歹沒那麼違和。李世民有點尷尬:“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這樣像的小溪,怎麼樣,是不是找到當年的感覺了?”
今日上巳節,曲水邊哪裡有清靜人少的地方,李世民提前跑了好久,終於找到了這樣的地方,又派人提前圈起來,才營造出氛圍來。
今年是他們夫妻相遇的第十一年,成婚的第十年,他想好好和妻子重溫舊夢。
朝露躲在角落裡瞧著,恨恨道:“原來他當年就是這樣勾引娘子的。”
燕氏哼了一聲:“他就會這樣做派。”
李世民賄賂娘子的侍女不成,又得知妻子打算帶著燕氏出席上巳節宴會,轉而利誘燕氏,利誘不成又找她哥哥幫忙說話,總算給說動了,幫了他今日的忙。
長孫嫣已經陷入回憶裡了,她沒有接過扇子,只是伸出手去摸丈夫的頭髮。
李世民已經加冠好多年了,頭一次去冠束髮,頭髮還翹著,留著個印子,長孫嫣伸手摸了摸,輕輕笑起來。
她往下摸丈夫的臉,這是變的最多的。
李世民年少時雖然瘦,臉卻是圓的,摸起來軟嫩嫩的,長大後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五官都長硬朗了,摸起來硬硬的,全是骨頭,是個成熟的青年男人了,與那個鮮衣怒馬少年郎實在變了許多。
李世民大方的迎接妻子的打量,也趁機低頭望著妻子。
長孫家的小娘子一點也沒有變,雖然個子長高了很多,臉也圓了些,但她的眼睛還是那樣美,望著自己的眼神裡帶著一池春水,叫他心旌搖動。
長孫嫣摸著丈夫的臉,滿是懷念:“真像啊。”
李世民笑道:“就是我啊,當然像了。”
長孫嫣笑著搖頭。
便是今朝黃金甲,不及當日少年郎。
作者有話說:{1}此長白山為山東境內長白山,不是遼寧長白山。
{2}《麗人行》作者唐代杜甫
啊啊啊我終於把這卷趕完啦
其實這卷的初始創意是很偉大的,我想寫的是替身文學
本來這卷要給二鳳寫渣一點的,這樣才好寫他(秦王李世民)做他(少年李二郎)自己的替身。
但每次劇情都自己拐回去。
我可能被二鳳做局了
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也算是扣題了
雖然預期裡的那種酸爽感沒有了,但現在這樣甜甜的也不錯。
然後就要甜甜的開啟下一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