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皇后 來日做了皇后,可如何是好呢?
長孫嫣已經自顧自陷入美好暢想裡了。
人生於世, 不過名利二字,誠然長孫嫣是個淡泊名利之人,但前提要真有名利, 才能淡泊。
她今年二十一歲,身居一品親王妃之位,兒女們各有封爵,錢財俸祿自不必說, 庫裡的金銀寶器更是扔著玩都扔不完,於利之一字上, 就沒有甚麼可求的了, 也自然十分淡泊。
但名之一字上, 她就不太滿意了, 她在生女難產時就想過了,若是她一朝沒了, 除了親人, 也沒人會記得她。
所以她要乾點大事,留個好名聲, 比如在夫死再嫁之時,日日彈奏箜篌緬懷亡夫,再花費千金找個文學大家給她寫篇詩賦, 讚頌其忠貞之志, 流芳百世。
比如《長門賦》, 又比如《孔雀東南飛》。
但《孔雀東南飛》裡劉蘭芝投水死了, 這個代價有點大,所以死老公就可以了,她不要死。
找誰寫好呢?當世似乎也沒有甚麼合適的人,其實她最喜歡陶淵明的文章, 可惜陶淵明已經死了。
李世民自然是十分感動的,但他還有個小小的請求:“我能不死嗎?”
或者老婆能不改嫁嗎?
長孫嫣想的正起勁兒,卻被丈夫攪了興致,只好道:“隨便你吧。”
過了會兒,她又道:“公爹賞給你的那六千斤黃金,你給我留點兒,別全花了。”
萬一她有要千金買賦,揚名後世的那天呢?
李世民不知道妻子這豐富的心理活動,只當妻子要打金首飾,忙答應道:“你放心吧,都給你留著呢,我已經請了金匠了,年下多給你打些首飾,給月奴也打幾套,孩子大了就要戴了,日後也能做嫁妝。”
長孫嫣聽了,不由有些感動,其實她這個丈夫還是活著比較有用,但她又想要個好名聲,真是糾結呀。
武德五年正月,劉黑闥兵至相州,僣稱漢東王,建元為天造。以範願為左僕射,董康買為兵部尚書,高雅賢為右領軍,又引竇建德時文武悉複本位,都於洺州。
短短半年時間,劉黑闥就恢復了竇建德原先的地盤。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竇建德白送了。
不用說,這漢東王劉黑闥必定是要由天策上將李世民去平定的了。
李世民也愈發忙碌起來。
朝露和秋霜終於將先前喬遷宴上賓客們送來的禮物都整理好了,做成了清單,念給長孫嫣聽。
長孫嫣聽罷,又做了安排,禮物不是白收的,日後都要回禮的。
等都安排好,朝露又單獨拿了個小盒子來:“這是那日大郎託三娘子給你送來的禮物,娘子可要瞧一瞧?”
她將盒子開啟,長孫嫣一看,是一盒碎了的九連環。
“你真笨,連九連環都解不開。”長孫安業立在鞦韆旁,看著小妹坐在鞦韆上,慢慢的解九連環,一臉輕蔑。
年幼的長孫嫣很費解,為甚麼大哥都已經快二十了,要娶新婦了,還在內院裡,天天找自己的茬兒。
難道不是欺負哥哥更順手嗎?
她懶得和大哥多話,順手一摔,九連環應聲碎掉:“解開了。”
那時候大哥的表情,可精彩極了。
朝露打量著娘子的神色,見她盯著九連環,面色平靜,毫無波瀾,只是道:“收起來,丟在庫房放著吧。”
朝露領命而去,卻忽得下人通傳,舅母鮮于氏來訪。
長孫嫣有些奇怪,但也立刻叫人請了進來。
鮮于氏被引到含翠殿,秦王妃正在殿門口迎候:“早上二郎還同我念叨呢,說趙郡王的大軍馬上要到長安了,舅舅應該也要隨軍回來了,我正要稍信到家裡,舅母就親自來了。”
鮮于氏笑著挽住外甥女的手:“我的兒,哪裡需要勞動你,秦王早差人送了信來了,大軍今日就到城外,秦王會親自出城迎接呢。”
這樣一來,長孫嫣就更迷茫了,舅母今日來此地,是為甚麼呢?
鮮于氏也不打彎彎繞,只是靦腆道:“早些年家裡境況不好,你阿孃帶著你們兄妹回來的時候,舅媽對你們不大和氣,如今想想,真是被迷了心竅一般,實在不應該。”
“我同你阿孃道過歉,她嫌我多話,但我想著,還是得當面說開才是,所以趁著你舅舅還沒回來,特意上門來,同你也將話說開,日後才好再相處。”
長孫嫣心下明瞭,就同舅母道:“要依我說,也是舅母多話,縱是剛回家時有些齷齪,幾年裡朝夕相處下來,還能不知道舅母是甚麼樣的人嗎?”
“更不要說當年舅舅貶去嶺南,我和孃親來了長安,外祖母在晉陽全勞您照顧,這樣的大恩,我們闔家都該謝您才是,何必還上門來道歉,倒像是來羞我似的。”
鮮于氏聞言放了心,她知道這個外甥女,看著是溫和脾氣好的,其實內裡很有主意。
她又謝過外甥女叫兒子管弘義宮的營建之事:“你表哥是個傻子,就算你特意把這差事給了他,他也是一心一意的撲上去,半點好處也不要的,為了這事,我罵過他好幾次,他表妹這樣的好心,他也不顧,只想著差事,沒想著自己。”
“也是因為這樣,一把年紀了,連個媳婦都討不到。”
眼瞧著外甥已經得了長子,外甥女更是生了三個孩子了,自己的大兒子連個媳婦都沒有,鮮于氏心裡就著急。
長孫嫣安慰道:“舅舅去嶺南這些年,家裡事情也多,表哥要照顧家裡,顧不上娶婦也正常,如今舅舅回京,可以為表哥做主了,想來很快就能定下婚事了。”
鮮于氏被說到心坎裡,終於支支吾吾道明瞭此行的目的:“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只是一想到你舅舅一去這些年,如今又是作為降臣回來的,我這心裡就沒著落。”
長孫嫣瞭然,笑道:“舅母只放心就是,那是我親舅舅,我與二郎都想著呢,必定給舅舅個體面官職,叫他在京中風風光光的做官,屆時表兄的婚事就好議了。”
鮮于氏心裡立馬放下一塊大石頭,拉著外甥女絮絮道:“好孩子,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外祖母說甚麼也不讓我來,說秦王必定有安排的,可我實在是愁啊,若不上門來嘮叨兩句,我連覺都睡不著。”
說罷,她又覺得有些丟人,好在外甥女並沒有察覺,只是命人布飯,鮮于氏忙說不吃了,立馬就要告辭。
長孫嫣想著舅母是揹著外祖母偷偷來的,必定不能在外面用飯,就沒有強留,只是請舅母稍等:“前兩日朝露她們整理庫房,理出來許多補品,我吃不完,正叫她們整理好,給我娘備了一份,還有一份正要您和外祖母送去呢;還有益州又送來些蜀錦料子,我瞧著顏色有些老成,不大襯我,也請您捎回去給您和外祖母做衣裳穿。”
鮮于氏忙推辭:“都給你娘送去就是了,何必給我們呢。”
“這就是您外道了,都是自家人,有我娘一份,就有您和我外祖母一份。”
長孫嫣差人去取東西,鮮于氏也沒有再推辭,她有了閒心,在外甥女房裡觀賞,忽見到個一整面牆的珍寶架,立馬眼前一亮:“哎呀,你房裡有這樣多的珍寶物什呀?”
長孫嫣忙謙道:“都是你外甥女婿這些年帶回來的,也沒有甚麼好的,不過擺著玩罷了,舅母隨便賞玩就是。”
鮮于氏得了准許,立馬走過去,卻有許多東西不認識,朝露在旁邊給她介紹。
她又見到一個澄澈明亮的大圓珠:“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
長孫嫣笑道:“都這樣叫它,但到夜裡也不怎麼亮,不過確實有些微微的光就是了。”
她見舅母愛不釋手,就道:“舅母若喜歡,乾脆帶回去吧,朝露,給舅母包起來。”
鮮于氏不肯要:“這樣貴重的東西,我怎麼好收下?”
長孫嫣擺擺手:“庫裡多得是,本來這個擺的久了就舊了,要收起來換一個的,等進了庫房就無天日了,還不如擺在舅母家裡,也算它有些用處。”
鮮于氏帶走的東西塞了慢慢一馬車,她連坐的地方都沒有,秦王府另外安排了馬車送她回去的,她原是偷偷來的,但這樣大的陣仗,顯然無法偷偷走了,不過能帶回去一顆夜明珠,丟人她也不怕了。
長安城外,天策上將兼秦王李世民作為皇帝使者,為趙郡王李孝恭接風洗塵。
他頒佈了皇帝聖旨,又與堂兄敘過話,方才與妻舅說上話:“當年晉陽城外,世民曾與舅舅許諾過,若有一日得勢,必將您接回,如今看來,不算食言吧。”
高士廉撫掌大笑:“好小子!”
他此次入京,是為了替太守丘和奉表入唐,將降表奉上,自覺應該在城外待命。
李世民接過降表,拉著舅舅進城:“何必在乎這些虛禮,父皇設宴款待群臣,您是親家,合該上座呢。”
高士廉拗不過外甥女婿,只能跟著進城參宴。
他路上問過家裡,李世民只答一切都好:“只是外祖母的身子不大好,如今正日夜盼著跟您團聚呢。”
等到了宮裡,外甥女婿替他送上降表,就拉著他就坐下吃酒。
宴席上皇帝正坐中間,太子和秦王一左一右,分坐兩側。
高士廉一瞧,便覺出不妥,宴上群臣除了皇帝,就是跟秦王敬酒,竟然要比太子那邊要熱鬧許多。
他心中一驚,想到路上聽聞的秦王這許多功績,心中不知是喜是憂,又聽人來敬酒道:“秦王此去征討劉黑闥,必定馬到成功,又立一樁大功,下臣先來賀過,還請秦王賞臉。”
李世民已經喝的醉眼朦朧,雖見面前是個生臉,但他聽得高興,端起酒杯就又是一杯。
在高士廉的對面,太子身後的洗馬魏徵也在看著這一切,同樣是一臉擔憂。
一席間賓主盡歡。
李世民喝了大酒回去,自覺要吃妻子的閉門羹的,自從上次天策上將的慶賀宴席後他藉著醉酒鬧了那件事,妻子就再也不許他酒後留宿了。
但此次回去,妻子居然在等著他。
不僅在等他,還給他遞了碗醒酒湯:“二郎辛苦了。”
李世民又樂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但他這次長了腦子,喝了湯,只規規矩矩的同妻子說話,不敢幹別的。
長孫嫣在妝臺卸妝,一面陪著丈夫說話,說起舅舅,夫妻倆都很感慨。
長孫嫣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她的丈夫:“你同公爹商議了嗎,給我舅舅甚麼官兒啊?”
李世民明白過來,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情,才叫他進了屋子,他不由逗弄妻子:“你想要個甚麼官兒啊?”
長孫嫣想了想,矜持道:“也不拘是個甚麼官職品級,只要在京中就夠了,我外祖母年事已高,得讓舅舅在京中盡孝。”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自然了,他是你的妻舅,要是官職太低,你也丟人不是?”
李世民在心裡笑開花了,面上卻一臉為難道:“我想想啊,這樣的官職可不好找,恐怕要出京了。”
長孫嫣立馬說不行,她放低了要求:“只要是個官,不是吏就行了。”
他的丈夫還在那裡一臉深沉的死裝,長孫嫣就急了:“能不能行啊,你都是這樣大的一個親王了,給自己舅舅安排個京官都不行嗎?”
她可都許諾過舅母了,得是個風光體面的官呢!
李世民把火候烘托的差不多了,再逗妻子就要惱了,方才和盤托出:“你放心吧,我早就和阿耶商議定了,雍州治中,怎麼樣?”
長孫嫣立刻站起身來:“雍州治中?”
那可是個又有面子又有裡子的官兒!長安就在雍州轄內,自己的丈夫就是雍州牧,雍州治中就在雍州牧之下,可是個正兒八經的實權官職呀。
她撲到丈夫身上,眼睛明亮:“真的是雍州治中嗎?”
李世民接住妻子,撫著妻子的臉,忽然很感慨。
妻子平日裡唸佛論道,醉心詩書,是個再超脫不過的人了,這幾年於兒女和自己這個丈夫身上,也愈發不上心,承幹剛出生的時候,她還抱著不撒手呢,後來有個青雀和月奴,她幾乎連抱都不抱了。
自己這個做丈夫的,也常常不知道她的心思,更不知道該怎麼討她歡心。
去年她坐在舊蓬萊閣裡生氣的那一回,渾身冷冰冰的,他幾乎以為她要飛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此刻她為了舅舅的官職高興的樣子,倒讓她更像一個俗世裡的人了。
李世民心中一動,對妻子道:“一個雍州治中就這樣高興了,來日做了皇后,可如何是好呢?”
作者有話說:我真是個天才!
寫本章結尾的時候特別興奮,就好像他倆在我面前演的一樣
感覺我寫的已經不是史同是史實了
我宣佈我寫的就是最權威的貞觀帝后了
除非他倆親自闢謠,否則不接受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