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生女 趕明兒你死了，我也這麼幹。
先前喬遷宴席時, 高妙英悄悄告訴女兒：“你燕家嬸嬸要不行了。”
長孫嫣驚道：“娘不是才在武家婚宴上見過她嗎？”
高妙英嘆了口氣，搖頭道：“早就油盡燈枯了，原想著臨走前, 給女兒的婚事安排好，卻不想她孃家嫂子已經給孃家侄子定了自己的孃家侄女了。”
這一串孃家給長孫嫣繞蒙了，她略微理了理：“所以她女兒的婚事沒著落了。”
“是呀，”高妙英問女兒：“她女兒滿月的時候, 咱們還過府吃過酒，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阿耶還沒過世呢。”
長孫嫣點頭說記得：“我還抱過她呢。”
於是高夫人就笑道：“那時候我們還開玩笑, 說你們以後要能嫁到一家裡就好了。”
長孫嫣聞言不太痛快, 就沒有答話。
不過喬遷宴後, 她的想法就變了。
長孫嫣請母親去問了燕家女兒的意思, 確定對方真的願意，才同丈夫說了這樁事。
李世民聞言放了心：“也好, 咱們府裡總算有個清白世家出身的妾室, 能幫得上你的忙。”
長孫嫣尤其滿意的不是這點：“聽說那孩子很有文采，讀一遍就能背出《上林賦》呢！”
“孩子？”
長孫嫣連忙遮掩：“你聽錯了, 是娘子，娘子！”
李世民直覺不對，他去看了眼聘書：“十三？燕氏今年才十三？”
長孫嫣據理力爭：“我嫁給你的時候, 也是十三啊。”
“那時候我才十五！”
李世民自認自己是有點道德底線的, 雖然不多吧, 但是這年齡也差的太多了, 還不如再納個寡婦呢。
長孫嫣說那你別管：“是你納妾還是我納妾？”
“你。”
“那不就得了。”
翌日一早，東宮傳來訊息，太子妃於昨夜平安產女。
秦王夫婦連忙去東宮探望。
鄭觀音摟著女兒，雖然疲憊, 卻滿臉帶笑，她輕輕的貼著女兒的臉，滿足道：“有了她，我這一生再無半點遺憾了。”
李建成也很高興，來回摸著女兒的臉，喜歡的不行。
他同二弟說起天下局勢：“聽說河北又出了個劉黑闥，二弟知道吧？”
李世民頷首：“兵鋒甚銳，攻無不克。”
竇建德和王世充二偽主被俘虜後，洛陽和河北都入了唐廷之手，李世民被封為陝東道行臺，誅王世充同惡段達等五十餘人，枉被囚禁者悉釋之，非罪誅戮者祭而誄之，上撫士族，下安百姓，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恩威並施，才終於收服了洛陽人心。
但唐廷對於河北的安撫，就粗糙的很多了，斬殺竇建德後，又強徵竇建德舊將到長安，使其部將惶恐，欲推舉劉黑闥起事。
劉黑闥大喜，殺牛會眾，招得百十號人，襲破漳南縣城。擊敗貝州刺史戴元詳、魏州刺史權威，收其武器及餘眾二千人。
七月十九日，劉黑闥在貝州漳南設壇，祭奠竇建德，自稱大將軍，正式大舉起兵。
九月，劉黑闥大敗淮安王李神通、幽州總管羅藝聯軍。
李神通這個人，打仗沒贏過，升官沒停過，也是挺厲害的。
十月初六日，劉黑闥攻陷瀛州，抓獲刺史盧士睿，又攻陷觀州，眼瞧著就要收復竇建德舊土了。
李建成點頭：“恐怕又要勞煩二弟跑一趟了。”
李世民毫不推辭，直說應該如此。
秦王夫婦回了家，李世民才吐了實話：“我看侄女也就那樣，沒有咱們月奴可愛。”
長孫嫣白了他一眼，問絳雲：“郡主哭著呢嗎？”
絳雲答曰正哭著呢。
哪天郡主沒有哭，那才是新鮮事。
長孫嫣叫乳母把郡主抱過來，放到她爹懷裡：“你閨女可愛，你哄吧！”
李世民說這有甚麼難的，他把女兒摟在懷裡，跟乳母請教怎麼哄孩子，變著法兒的哄了半日，還是沒用。
急的他滿頭大汗：“我的心肝兒，我的祖宗！求求你別哭了呀，你娘要笑話死我的！”
還別說，喊祖宗是真管用，他女兒努著嘴，不哭了。
李世民得意不已，正要抱女兒跟妻子炫耀，卻突然吸了吸鼻子：“甚麼味兒啊？”
乳母們忙上來，將郡主抱走了。
長孫嫣笑的要不行了：“怎麼樣，你閨女還可愛不？”
李世民盯著妻子瞧，說那也可愛：“主要是女兒像你。”
其實論容貌，長樂郡主更像她的姑姑平陽公主，但唯有一雙眼睛，像極了她的母親。
長孫嫣撇嘴：“我小時候可不愛哭。”
月底，秦王府以貴人之禮，聘洛川郡公燕榮孫女，燕寶壽之女燕氏入府。
這是一樁喜事，秦王府還擺了桌酒，雖然沒有請外客，自己家裡也要慶祝慶祝。
侍女將燕氏扶進來，給秦王夫婦磕頭敬茶。
她就像二月初含苞待放的豆蔻花兒一樣，雖然青春佳麗，面容身量卻還有些稚嫩。
長孫嫣不由向丈夫感慨：“我嫁給你的時候這麼小嗎？”
李世民連忙道：“所以我跟你說不行了，我娶你的時候才十五，咱倆門當戶對，現在我都多大了。”
長孫嫣也覺得自己這妾納的有些不對了，但人都已經過門了，只好道：“那就先在府裡養著吧。”
燕敬雲聽到上首兩人的話，遲疑了下，撲到王妃懷裡：“阿姊，我來投奔你了。”
這是臨來前，母親教她的：“你高家姨母心軟，她女兒一定也心軟，你這樣說，她一定照顧你。”
長孫嫣一愣，下意識將她摟在懷裡，彷彿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時候她還只有八歲，還是長孫家最受寵愛的小女郎。
母親告訴她，燕嬸嬸的女兒滿月，要帶她一起去吃滿月酒。
她是平素不喜歡這種場合的，但那是燕嬸嬸家，她也勉為其難願意去。
剛出生的小嬰兒是尤其可怕的，他們會哭，哭的驚天動地，叫人恐懼。
但燕嬸嬸的女兒不一樣，她非常乖，歪著頭朝自己笑。
母親見她一直盯著小嬰兒瞧，於是笑道：“要不要抱抱你小妹妹？”
長孫嫣想拒絕，但母親已經將小妹妹放進她懷裡了。
她聞到股很好聞的奶香味，不敢動了。
燕嬸嬸招待完前面賓客，才回了內室女賓們這邊，她頭上的髮飾又減少了些，衣裳穿的是去年穿過的，面容疲憊，眼睛卻很亮。
她瞧見長孫嫣抱著自己女兒，頓時笑起來，輕聲問她：“喜不喜歡小妹妹呀？”
長孫嫣被小妹妹緊緊摟住，頭髮也被她攥進手裡了，也不知道剛出生的小女郎哪來的這樣大的力氣，她不敢動，只能盡力挪出點地方來，點了點頭：“喜歡。”
此去經年，世事難言。
事到如今，她只能又點點頭，安撫她：“好孩子，你放心在這裡住著就是，不要怕。”
燕家嬸嬸沒有熬到過年，在年前撒了手。
秦王府出了殮葬費，給燕氏放了假，叫她回去參加葬禮。
燕敬雲在年後回來的，到王妃房裡請安，說起家中情形，忍不住就落下淚來：“我阿孃這一生苦啊。”
她母親在閨中時，原是姊妹中最要強的，得的婚事也不差，就算祖父出事被殺，她也能陪著丈夫將家業打理的井井有條。
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內宅裡再強的理家手段，也強不過坐吃山空，寅吃卯糧。
更別提還趕上了父親過世，王朝更疊。
母親為了她的婚事，甚至舍了臉面，去舅舅家做小伏低，給舅媽陪笑臉，到底無用。
“原是阿孃對不住你，沒能叫你哥哥教導成才，無法頂立門戶。這些年為了給他謀個差事，我將自己的嫁妝都用了七七八八，連份像樣的嫁妝都不能給你湊出來。”
“你舅舅家如今的日子也不好過，你就算嫁過去，也不過再過一遍娘這樣的日子，日日苦熬，倘或你表兄得用，你還有些指望，但我瞧他與你哥哥也差不來多少。”
“不如就去秦王府吧，雖然是妾，也是有品級的妾，咱們家又和秦王妃家有舊交，她會照顧你的。”
燕敬雲垂著頭，並不樂意：“天下如許兒郎，未必沒有我的歸宿，大不了給人做續絃，也是正頭娘子。”
母親急道：“續絃哪裡是好做的，你高家姨母當年在長孫家熬了多少年，她丈夫去世，還被趕回孃家，若不是她女兒做了王妃，哪有她如今得勢的這一日？”
“你只看見你洛陽的堂姨母被武家敲鑼打鼓當寶貝一樣的娶進門去，沒有見到她那兩個繼子是甚麼品性，日後你姨夫沒了，兩個繼子繼承了家業，你姨母又能又甚麼好日子過？”
“自然了，你姨母也未必沒有也靠女兒翻身的那一日，世事無常，且要往長遠裡看。”
豈不聞當年漢武衛皇后得勢時，《史記》有言：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高家姨母來給母親探病，帶了好些藥材來，將她叫過去，問她：“你願意嗎？”
燕敬雲側頭看著母親，母親已經病入膏肓，閉著眼睛，沒有看她。
她點了點頭：“願意。”
燕敬雲撲在王妃懷裡，足足哭了半晌：“我根本不會背《上林賦》，是哥哥逼著我背的，母親和哥哥說，有個才女的名聲，可以得個好婚事。”
可是家族傾頹之際，誰又能獨善其身呢？
燕敬雲只覺前路茫茫，哭個不住：“如今娘也沒了，我怎麼辦呢！”
長孫嫣頗有同感，不由也掉了兩滴眼淚，將燕氏在懷裡摟了摟，安慰道：“水滿則溢，月滿則盈，這世間盛衰興亡，都是常事，你我身在其中，世態炎涼都見識過，不求扶大廈於將傾，只求自保便罷了。”
“咱們府裡雖然不是甚麼溫柔富貴鄉，但我做主納你進府的，吃穿用度絕不會虧你，後院姊妹們人也都好，尤其是梁氏韋氏她們，都很喜歡你。咱們一家子樂一日且是一日，旁的事情不要想，天塌下來還有秦王頂著呢，你寬心就是。”
她身量高，燕氏身量小，撲在她懷裡，真有幾分小鳥依人的樣子呢。
李世民坐在一旁，卻有些看不順眼，但想著燕氏剛剛喪母，也不好說甚麼，只好強忍著，等到燕氏總算哭沒了眼淚，忙起來道：“王妃身子不好呢，需要靜養，你也回去休息吧，有甚麼事可以找半夏，她管你們。”
燕敬雲點點頭，又給王妃行了禮，叫侍女扶回去。
好容易她走了，李世民連忙過來，看著妻子的胸口：“都哭溼了，朝露，給你們娘子拿件衣裳來換。”
他把頭湊過去，感受了一下：“這個位置確實不錯啊。”
長孫嫣一巴掌把他推開：“不要臉，你亂蹭甚麼！”
李世民不滿道：“怎麼她能蹭我不能蹭？”
“她娘沒了，正傷心呢，給她靠一靠怎麼了？”
李世民說我娘也沒了啊，他要藉口哭娘，被妻子一腳踹出去。
長孫嫣換了衣裳，也確實乏了，她不想睡覺，就去書房的美人榻上看書去。
韋氏姐妹被她安排在隔水相望的院子裡，小韋氏思念亡夫，日日在房裡彈奏箜篌，排遣愁緒，樂聲如泣如訴，令人心碎。
從書房的窗後，可以正好聽見隔水飄來的箜篌聲音，長孫嫣就叫人就在那裡擺了張美人榻，躺在那裡看些詩詞歌賦，志怪小說，很有氛圍感。
長孫嫣今日看的，是司馬相如所做的《長門賦》。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倖。{1}
李世民又湊去書房找妻子，聽見箜篌聲，不由咬牙：“又在彈她的破琴了！”
長孫嫣讀過長門賦，似有萬千愁緒結在心中，又聞得箜篌樂聲，叫她更加惆悵，嘆道：“趕明兒你死了，我也這麼幹。”
李世民：？？？
她瞧見丈夫似乎不大樂意的樣子，就有些不高興：“你應該感動。”
作者有話說：{1}《昭明文選》卷十六漢·司馬長卿（相如）《長門賦·序》
這章好玩兒吧，下章會更好玩兒，一想到接下來要寫甚麼，我就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