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女子 盛衰興亡,往復如此
天子受命於天, 諸侯受命於天子,子受命於父,臣妾受命於君, 妻受命於夫。
古人以天命維護階級,層層之下妻為最末。
可倘有一日,女子為天子呢?
武德四年,應國公武士彠髮妻相里氏去世。
皇帝下旨, 將隋朝觀德王楊雄之弟,楊達之女楊馨榮賜婚給了應國公武士彠。
武士彠行商出身, 本也只是個鷹揚府隊正, 因資助李淵晉陽起兵發家, 得以名列太原元謀功臣, 封國公,位至工部尚書。
正所謂幹得好不如戰隊站的好, 就是如此。他祖上也有人做官, 但到底根底薄弱些,與滿朝出身世家的文武群臣同列, 也少了底氣。
為此,他託請長廣公主,請其與皇帝做媒, 為自己擇一位世家女為續絃。
長廣公主是皇帝第五女, 去年剛剛改嫁給隋宗室觀德王楊雄之子楊師道, 洛陽收復後, 駙馬也與洛陽親眷通上了訊息,得知叔叔在戰亂中過世後,堂妹被耽擱了婚事,今年四十四歲, 正欲出家做女居士。
夫妻兩人一合計,給洛陽去了封信,說明情況,隔了好長時日,終於收到回信,是堂弟楊緘寫回來的,答曰妹妹願意。
能娶到弘農楊氏之女,武士彠自然只有更樂意。
便有了如今這道旨意。
冥冥之中,因果輪轉。
武士彠將婚禮的排場辦的很大,高妙英與兒子無忌也被請去吃酒,等在見到女兒時,談論的卻不是婚宴的隆重,也不是新婦的美貌。
她只是感嘆:“我瞧她那兩個繼子,恐怕不是好相處的。”
相里氏過世之時,留下了兩個兒子,都已近成年。
生母過世不足一年,屍骨未涼,父親已經敲鑼打鼓的娶了新婦過門了。
且新婦還是個在室女,出身又好,父親十分看重,一旦生子,豈有他們兩兄弟立足之處?
高妙英也是從做繼母開始的,知道繼母的難處,很是唏噓了一陣。
她將女兒摟進懷裡揉著:“好在我的兒,你不用受這個苦。”
長孫嫣安慰母親:“如今也都熬過去了,以後我和哥哥都孝順您。”
卻見母親又嘆了口氣:“前幾天你阿耶忌日,我和你哥哥去上墳,碰見你大哥了。”
長孫嫣原有三個異母兄長,頭兩個哥哥走得早,剩下的長孫安業就成了大哥。
他將父親留下的家產敗光了,又沒有營生做,妻子也帶著孩子回孃家了,只能住在族中一個破宅子裡,勉強度日。
長孫嫣一見母親神色,就知道母親又犯好心了,果然聽見母親說:“他再不好,也是與你同父的兄長。”
長孫嫣對這個大哥半點好印象也沒有,撇了撇嘴,卻也只能道:“我知道了,我讓二郎給他個差事做就是了。”高妙英放了心,忙囑咐女兒:“不要甚麼好差事,能混口飯吃就好了,他過得太艱難,你父親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不是?”
長孫嫣不答話。
高妙英見女兒臉色不好,連忙轉移話題:“我去武家吃酒時,還遇見了個人,你猜是誰?”
長孫嫣沒猜出來,聽母親笑道:“你燕家嬸嬸。”
高妙英剛剛嫁到長孫家,因為是續絃,又在長安無根基,很是艱難了一陣。
幸而鄰居燕家的當家主母,楊家娘子,閨名知意,她是個十足的熱心腸,對高妙英很是照顧,領著她在坊間交際往來,料理家事,才叫高妙英得以在長孫家落住腳。
兩人亦是成了手帕交,直到後來長孫晟過世,高妙英回了孃家,起初還書信往來了兩年,後來亂世多烽火,也沒了來往。
好不容易再回長安,燕家卻賣了宅子搬走了。
長孫嫣也想起來了,她年幼時,這位燕家嬸嬸對她是很親善的:“我記得她孃家父親是觀王,這樣說來,她同新婦是堂姐妹了,必定要來吃酒的,怪不得娘能遇見她。”
高妙英笑道:“我原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思,才特意去參宴的。”
母女倆談起往事,都很懷念,長孫嫣笑道:“如今好了,娘和燕家嬸嬸又可以常常往來了。”
卻見母親嘆道:“你燕家嬸嬸,過得也不好。”
楊知意生為觀王之女,又早早定下和世交燕家的婚事,這一生原也該是平安遂意的。
然而好景不長,婚後第二年,她的夫家就出了事。
她的公爹燕榮,北周時跟從周武帝討伐北齊,以功勳授開府儀同三司,封高邑縣公,後來仕隋,跟隨楊廣伐陳,捕獲蕭瓛,平定晉陵、會稽,戰功卓著。
但燕榮為人嚴苛殘酷,多行欺壓凌虐之事,後因報復虐待元弘嗣事發,被隋文帝楊堅賜死。
她的丈夫燕寶壽也受此連累,終身未入仕途。
好在煬帝登基後,對燕家多有照拂,且燕家祖上也留下許多產業,加之楊知意擅長治家,過得到底不差。
然而一朝王朝翻覆,楊知意的孃家雖然因為投唐早得以尚公主,靠著與新貴結親維持往日的體面,但根底裡也不如以前了。
更別說早早就斷了仕途,同李家毫無往來的燕家了。
長孫嫣年幼時,就多少能感受到燕家的日益落敗,聽到母親這樣講,也不意外,只是寬慰母親:“盛衰興亡,往復如此,燕嬸嬸治家有方,想必教養兒女也出息,說不定甚麼時候就能重新起家呢。”
高妙英也點頭:“你燕嬸嬸和娘一樣,也是一兒一女,我瞧她那個兒子不怎麼樣,只有小女兒不錯。”
其兄燕敬嗣讓其讀《上林賦》,燕敬雲匆匆瀏覽,隨即便背誦出來,由是才名卓著。
“上林賦?那是真厲害。”
長孫嫣聞言十分佩服,司馬相如寫的那勞什子《上林賦》,就是把所有的生僻字都堆砌在一起,讀起來都費勁,更別說背了。
高妙英也喜歡這孩子:“你燕嬸嬸想將她嫁回孃家,不知道能不能行呢。”
長孫嫣不解:“親上加親,怎麼不行呢?”
“你不懂,”高妙英嘆氣,又問女兒:“洛陽韋家那姐妹倆甚麼時候來呢?”
“說是月底就到。”
“又是兩個可憐人。”
長孫嫣說是啊,一院子的國仇家恨。
李世民忙了半日,剛回來時岳母就要走了,他連忙挽留:“岳母用過飯在走吧。”
高妙英擺手:“別再耽誤了,等宮門下鑰就走不了了。”
岳母這樣說,李世民也不好再留:“宮裡就是規矩多,等我們搬去弘義宮,岳母就能隨時來看嫣兒了,我們給您留個院子,晚上來不及走就住下,也不用這樣匆忙了。”
高妙英直說女婿貼心,趁著女婿出門送她,低聲同女婿說了繼子的事情。
李世民滿口答應:“放心吧,我給他找個不要緊的小官兒做,有個俸銀夠吃飯就行了。”
高妙英放心了,她特意叫兒子給女婿傳話想進宮看女兒,費了這樣一圈勁,其實就為了這一樁事。
雖然從沒叫過她一聲娘,但到底也是她瞧著從十二歲上長大的,也不是全沒感情。
李世民踱著步回去,嘚嘚瑟瑟的跟妻子炫耀:“咱們的弘義宮如今建的可好了,全是按你的心意造的,今日又搬進去了幾樣傢俱,都是你喜歡的,猜猜有甚麼?”
又來了,長孫嫣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天天這麼引誘她,又不帶她去看,只說要給她個驚喜,可別是個驚嚇就好了。
妻子不搭理他,也不妨礙他的傾訴欲,李世民用手比劃著:“這麼大的書案,咱們一家三口準能坐下!還有個美人榻,比你現在的大多了,你現在這個美人塌,我都躺不下!”
長孫嫣無語道:“我的美人塌,你為甚麼要躺?”
李世民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裡:“到時候我摟著你,咱倆一起在榻上看書,你要是看膩了書呢,我也可以陪你做點別的事情。”
“比如?”
“比如,”李世民吸著氣,捉著妻子的手就往身上摸:“手感怎麼樣?”
長孫嫣毫不感興趣的收回手:“別做夢了,我堅決不會再生的。”
李世民訕訕的:“也未必會懷上的,民間也有很多避孕的辦法的。”
長孫嫣沒好氣道:“亂七八糟的湯藥你吃,我不吃。”
李世民連連點頭:“那肯定的,你的身體最重要嘛。”
嗣楚王李寬的葬禮結束,由秦王一手操辦,萬貴妃又從宮外接來了幼弟撫養,權做排遣寂寞。
長孫嫣問玉屏:“當初你家娘子是將你託付給梁氏的,如今你是留在萬貴妃這裡,還是回去?”
玉屏答曰回去,長孫嫣就將她帶回去了。
玉屏回了承幹殿,將小郎君的衣裳帶回來,在東殿燒了,磕了三個頭,才去了西殿。
梁氏摟著她落淚道:“好孩子,你且安心留在我這裡吧。”
翌日一早,秦王去上朝了,半夏捧著冊子進來回話:“娘子,陛下賞賜的掖庭宮人,奴婢已經分配完畢,只是有一個人,來歷特殊,還要請娘子決斷。”
長孫嫣接過冊子一看,上面寫的是:武威陰氏女,父長安留守陰世師。
又是一個老仇家。
半夏見娘子凝眉,低聲道:“娘子,是否要退回掖庭,或者,送去萬貴妃處?”
萬貴妃的獨子是長安留守陰世師所殺,世人皆知,如今她又沒了孫子,只怕對陰家仇恨更甚。
長孫嫣捏著冊子想了半晌,還是道:“叫人進來,我看看。”
陰世師被夷三族,所留活命者,只有不滿十歲的一雙兒女。
陰霜進主殿,給秦王妃行大禮。
唐軍踏破長安的那日,她九歲,她弟弟七歲,只被沒入掖庭,活到了今日。
長孫嫣叫她抬起頭,身似蒲柳,面容悽悽,一如當年的楊念兒。
但她和楊念兒不同,雖是前後朝之分,但李楊兩家無仇,又是親戚,故而她也沒有多想,只見楊念兒可憐,就將其帶回來,給她個安身立命之所。
但是陰霜不同,她父親不僅殺了她的小叔,還逼死了元貞姐姐。
陰霜跪在地上,耳邊卻是弟弟的聲音:“聽說秦王夫婦馬上要搬離宮裡,秦王妃又信佛,最是寬容大度,我叫監作把你安排進賞賜秦王的宮人名冊裡,你去承幹殿,或可以保全。”
銀霜顫抖著嗓子:“我走了,你怎麼辦?”
弟弟閉了閉眼:“萬貴妃若來問,就說你已經死了,只要有我給她出氣,應該就夠了。”
她的眼淚無聲落下來,卻聽到秦王妃問:“你是怎麼進賞賜名冊的?”
陰霜忙答道:“監作安排我的。”
長孫嫣冷笑:“如今情形,以你的出身,監作會這樣安排?”
陰霜心裡咯噔一聲,只好據實答道:“我弟弟掌握了監作貪汙的罪證,要挾他要報給掖庭令,換我來了這裡。”
倒是姐弟情深!
長孫嫣站起身,轉身到了妝臺,在她的妝奩裡,躺著一隻金簪。
那是她丈夫送她的防身之物,說是內有玄機,可以殺人奪命,她還從未用過。
長孫嫣手持金簪,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將金簪舉起,落下!陰氏大喊一聲,暈倒在地上。
傍晚,半夏回來:“回娘子,已經依您的意思,將她們姐弟送去延嘉殿和東宮看過了,貴妃娘子和太子妃都將她們姐弟留在殿中呆了會兒,又叫奴婢帶她們回來了。”
陰世師已死,仇恨已消,在空餘在兩個孩子身上,只是在製造新的仇恨。
陰世師也是,一個打工的,玩甚麼命啊?說甚麼世荷隋恩,隋朝一共才立國幾年啊?
長孫嫣點點頭,吩咐道:“把陰氏送去服侍楊念兒,至於她弟弟,派到我表哥手底下做事吧。”
都是被爹坑的,陰氏和楊氏應該很有共同語言。
半夏領命去了。
楊念兒來給秦王妃請安時,躊躇了半晌,到底還是問了句:“請問娘子,可有我長姐的訊息?”
隨著竇建德戰敗,最後一支擁隋勢力消散,南陽公主已經徹底宣告覆國無望了。
長孫嫣嘆了口氣:“她要遁入空門去了。”
南陽公主途徑洛陽,遇到了當年拋妻棄子西奔長安,如今已為李唐高官的宇文士及。
公主不與相見,宇文士及就之,立於戶外,請復為夫妻。
公主拒之曰:“我與君讎家。今恨不能手刃君者,但謀逆之日察君不預知耳。”
因與吿絕,訶令速去。
宇文士及固請之,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見也。”
士及見其言切,知不可屈,乃拜辭而去。
楊念兒聞言訥訥:“我不如長姐。”
長孫嫣覺得她奇怪:“你又不曾受過嫡長公主的恩寵榮光,何言不及她?”
作者有話說:又是寫的非常過癮的一章!
《則天紀》開篇+女群像
本來想這章就把想寫的妃嬪線都安排齊了的,但是寫起來太囉嗦了,韋家姐妹和燕氏就只能安排在後面入府了。
她仨的線我設計的都非常有意思
差點漏掉南陽公主這個高光,幸好最後時刻想起來了。
下一章就是天策上將+搬家進入新地圖了
終於可以玩我一直很想玩的大冰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