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長樂 他女兒的封邑，叫他自己搶去吧！
前線戰報一封又一封的傳到長安, 卻不是甚麼好訊息。
秦王雖然擊退王世充，但其嬰城固守，一時難破。
竇建德擁兵十萬, 壓向虎牢關。
從去年七月到如今，唐軍已經遠懸半年多了，糧草不足。
雖然哥哥回來後數次向她保證，說妹夫一定沒問題, 但長孫嫣到底憂心。
這天她又吃不下飯，母親拿蜂蜜澆在粽子上, 哄她吃了兩口, 卻被糊住了心口, 想嘔嘔不出來, 難受的很。
沒法子，她喝了碗山楂湯, 想在院子裡溜溜食, 卻不想剛站起來，下面卻痛了起來。
長孫嫣心道不好。
此時離孩子足月還有半個月, 羊水卻破了，承幹殿頓時忙做一團。
幸而產室和產婆是早已預備好的了，御醫們也都立時趕了過來, 商量出了章程。
這是秦王妃的第三個孩子, 雖然是早產, 但她身體康健, 這孩子並不難生。
皇帝不便親自來，就派了貴妃和宇文昭儀來看，太子妃和齊王妃也趕來了，見殿中如此熱鬧, 不由對視一眼。
楊永兒低聲埋怨：“就她生過孩子？搞得這樣大的陣勢。”
她自然知道是因為秦王的緣故，但她自己的丈夫齊王李元吉也領兵支援二哥去了，卻不見公爹看重。
鄭觀音叫弟妹慎言，妯娌兩個一邊說話，一邊又攔住了正要往裡衝的長孫無忌：“你這是做甚麼，雖然是親兄妹，但妹妹生孩子，做哥哥的哪有看的？”
長孫無忌是得了朝露叫人傳出來的訊息，拿著妹夫給的手令，一路衝進來的。
他舉著自己洗的白淨的胳膊，表示自己不是要進去看，是進去給妹妹咬的。
這自然也是不行的，妯娌兩人將他攔在外頭，三人正在辯論，裡頭的產婆已經出來報喜了：“娘子生了，是位小縣主呢！”
李淵登基後，有感於隋朝宗室女兒封號的混亂，不管是皇帝所生太子所生還是親王所生，都可以稱公主，認為其尊卑不明。
所以他立明制度，皇帝之女封公主，太子之女封郡主，親王之女封縣主。
雖然這小女郎剛出生，還沒來得及得到阿翁的冊封，但產婆存了討好的心思，只稱縣主。
長孫無忌聞言大喜：“這麼快！”
並不快了，足足生了小半日呢。
託那碗山楂湯的福，長孫嫣那口卡住的粽子總算克化下去了，但她又胸口憋悶，犯了氣疾。
林敘忙上來給娘子施針，一面安慰她：“娘子不要怕，只像尋常一樣生就可以，先存著些力氣，最後在使勁兒就行了。”
長孫嫣自然是知道怎麼生的，她生了兩回，已經有了技巧，但此刻她躺在產床上，叫一群人圍著，下面疼著，上面又憋悶著。
她忽然覺得好沒意思，扭過頭去，眼淚淌了下來。
高妙英瞧見了，忙給女兒擦眼淚：“我的兒，你怎麼哭了，還有哪裡不舒服，你告訴娘啊。”
長孫嫣搖頭說沒有：“娘，我今兒要是沒了，還有誰會記得我？”
高妙英聽女兒這話似無生志，連忙握著她的手安慰道：“娘記得你啊，你哥哥也記得呢。”
她同女兒數道：“還有你外祖母，還有你舅舅。”
長孫嫣想問的不是這個，但她沒有力氣反駁，只聽著母親絮叨：“你外祖母的眼睛已經好多了，模模糊糊能看清人影子，那天她錮著你表哥的臉看了半日，我知道，她在想你舅舅呢。”
“也不知趙郡王何時能渡過長江，將蕭銑打下來，也不知你舅舅甚麼時候能回來，你舅舅原來可是最疼你的。”
“還有你家二郎，此刻還在戰場上呢，還有你這幾個孩子，你若是一朝撒了手，秦王妃可以換人，孩子們能換娘嗎？”
高妙英含淚望著女兒：“算娘求你，把你這口氣吊著吧！”
長孫嫣無話可說，只能疲憊的點頭：“好吧。”
秦王妃平安產女的訊息傳回太極殿，李淵也鬆了口氣：“快寫封信給二郎，跟他說母女平安，叫他放心。”
二郎恨不得一天寫十封信來叫自己照顧他的妻子，叫他不堪其擾，如今總算平安生下來了，他也可以從這樣的折磨中解脫出來。
專心想想該給兒子賞些甚麼東西，激勵一下他。
蕭瑀、屈突通、封德彜都因為腹背受敵，恐不是萬全之策，請求退師到谷州觀看形勢。
李世民並不同意：“世充糧盡，內外離心，我當不勞攻擊，坐收其敝。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卒惰，吾當進據武牢，扼其襟要。賊若冒險與我爭鋒，破之必矣。”
“如其不戰，旬日間世充當自潰。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二賊併力，將若之何？”
李淵是個很重尊卑的人，把避諱藝術搞得了登峰造極，因他祖父名叫李虎，故而天下的老虎都要改名叫大蟲，虎符要改成魚符，虎牢關也就改名武牢關。
屈突通又請求解圍到險要之處，以等候敵軍內部生變，李世民不同意。
他認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於是留屈突通輔助四弟李元吉包圍王世充，自己卻只率領騎兵三千五百人奔赴武牢。
蕭瑀親自趕回長安，將秦王帶兵奔赴武牢關，決定要以一敵二的訊息帶到，朝野震驚。
群臣都勸皇帝下旨秦王退兵谷州，以免兵敗，被竇建德撿了漏子，總二國之眾，乘唐軍之敗，長驅西入，危及京師。
但李淵和兒子一樣，都看出了竇建德此時已經犯了一個很大的戰略錯誤。
此前竇建德多次失利，人心驚恐不安，上到將帥，下到士卒，直到打敗孟海公時，都有收穫，想回洺州修整。
當時祭酒凌敬提出圍唐救鄭之計，提議竇建德以全軍渡過黃河北上，攻佔懷州河陽，安排主將鎮守。再率領大隊人馬擊鼓舉旗，跨越太行山，開進上黨縣，奪取河東土地。
此時唐軍全都聚集在洛陽城外，河東空虛，一來易於攻取，二來可以擴大地盤，招募士卒，三來唐軍定要回救河東，王世充之危可解。
竇建德本來聽從此計，但王世充急於求救，就派遣使者長孫安世私下送金銀珠寶利誘竇建德麾下諸將，以亂其謀。
眾將進諫曰：“凌敬書生耳，豈可與言戰乎？”
竇建德見眾將領精神振奮，也被鼓舞，不再講甚麼兵法，直接帶兵開幹。
其實凌敬這個計策也不算十全十美，萬一竇建德打到河東，被回援的秦王殺了個回馬槍呢，畢竟李世民的戰力不可估計，但這樣大咧咧的帶兵前來，顯然更為輕率。
這是個難得的良機，李淵思量再三，決定也和兒子一起賭一把，但是蕭瑀千里迢迢的趕回來，並不是白來的。
賞兒子些甚麼好呢？
他知道二郎不滿於之前的益州行臺，但他已經是一品親王及尚書令，在怎樣的封賞，都比不上這兩個。
金銀財寶，次子更是不缺，如今若打下洛陽，只怕要比自己還有錢了。
更別提去年二郎臨行前，帶著酒意的抱怨了。
李淵年幼時被姨母接到宮裡養育，見識到過皇家權勢富貴，心嚮往之，故而年過五旬，還是毅然舉兵，就是想過把皇帝的癮。
現在這把癮過大了，眼瞧著局勢大好，他似乎能當上太平天子了，值得期待。
自然，表兄弟們的爭鬥，他也看在眼裡。
當初姨夫為甚麼廢棄大表兄楊勇，看似是用著姨母厭惡的名義，但李淵心裡清楚，是因為大表哥做了幾年太子，身邊班底已成，對姨夫有了威脅。
故而他剛登基時，很注重這一點，畢竟長子已經年近三十，比他更年富力強，所以他有意打壓長子，讓次子做了尚書令。
但後來局勢又有了變化，隨著次子戰功的積累，劉文靜等人傾向於他，他又心生防備，借裴寂之手殺了劉文靜，敲打次子。
次子確實是乖了一段時間，但他卻滋生了更大的野心。
不行，自己一定要做個平衡。
然而李淵權衡再三，也想不到又能激勵次子，又不會增加他權勢的獎賞。
還是萬貴妃跟了他許多年，多少瞧出來了他的心思，想了想，委婉勸道：“妾今日去看望秦王妃，見她精神不大好。”
她嘆了口氣：“想來也是，秦王妃一向心高氣傲，膝下兩子一女，只有長子能襲爵，次子幼女都只是郡王縣主，與庶出無異，她心裡一定不痛快。”
這話卻叫皇帝眼前一亮：“是啊！二郎可是最寶貝他這個娘子的。”
他將蕭瑀召來，叫他傳旨回去：“秦王嫡次子宜都王李泰，出繼給衛懷王玄霸，不封嗣衛王，直接加封一品衛王，還養在秦王妃膝下，一切照舊。”
一個兩歲的孩子，就算封了親王，也不過加些俸祿，能有甚麼威脅。
李淵在蕭瑀詫異的目光裡搓了搓手，補充道：“另外，秦王剛剛出生的嫡女也加封郡主，就封長樂郡主吧。”
長樂王竇建德：？？？
蕭瑀提醒道：“長樂還不歸咱們呢。”
李淵點頭：“所以嘛，他女兒的封邑，叫他自己搶去吧！”
反正他的封號已經定好了。
武牢關是洛陽的東邊門戶，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
竇建德自滎陽西上，築壘於板渚，李世民屯兵武牢關，據武牢關之險，閉門不出，與竇建德打起消耗戰，相持二十餘日。
竇建德的妻子曹氏也察覺不對，勸丈夫：“祭酒之言可從，大王何不納也？請自滏口之道，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以自救，此則鄭圍解矣。今頓兵虎牢關下，日月淹久，徒為自苦，事恐無功。”
竇建德不聽：“此非女子所知也。且鄭國懸命朝暮，以待吾來，既許救之，豈可見難而退，示天下以不信也？”
所以說不聽女人言，吃虧在眼前。
長孫無忌被母親和妹妹趕了出來，又跟著蕭瑀回來了，正在同眾人炫耀：“你們是沒有見到我外甥女，特別的漂亮！應是天上的仙女投胎到我妹妹肚子裡的！”
李世民沒有得到想要的詔書，但還是很高興，追著問內兄：“嫣兒還好嗎？她見到詔書高興嗎？”
他拽過內兄的胳膊看，見上面還是白淨的，沒有咬痕。
長孫無忌收回胳膊：“別提了，我都沒能進去。”
他搭在妹夫肩膀上：“嫣兒很高興的，她叫我跟你說，如今孩子們已經沒有叫她操心的了，她只操心你，叫你不要衝鋒太猛，要緊愛惜身體，一定要平安回去。”
李世民心裡一酸，點著頭說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