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逢 李世民推門而進,見他的新婦未著……
長孫嫣的病雖然已經養好了,卻也連日懨懨,家裡恐她傷心,舅舅出發都沒有告訴她。
這天阿孃熬了粥給她,她強喝了兩口,也咽不下,又放到一邊。
卻聽到門外表哥揚聲道:“妹妹,你看誰來了?”
李世民推門而進,見他的新婦未著粉黛,一身孝服,髮間別了朵白花,眼珠兒還掛在臉上,瘦得如張薄紙一般,楚楚可憐。
長孫嫣撲進他丈夫懷裡,淚如雨下。
高履行在門外看著兩人擁在一起,眼睛疼,轉身走了。
兩人去拜別母親,又過府去拜別外祖母和舅母,舅母心疼嫣兒,聽說唐國公還在外地任上,就問外甥女婿:“可是要帶嫣兒去同親家赴任?”
李世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現在又變了主意,搖頭道:“晉陽家業還需要人打理,我們夫妻就留在晉陽,為母親守孝。”
高氏在旁邊聽到,才放了心。
李世民把妻子送上車,回頭見內兄兼好友長孫無忌在旁邊支支吾吾,想說甚麼,他裝沒看見,要上馬的時候,高履行在邊上推了無忌一把。
無忌收不住腳撞好友身上,只顧著悶著頭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
高履行見他這不成器的樣子,嘆氣道:“他也是心疼妹妹,說話重了些,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無忌接過話:“對對對,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李世民早就不氣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現在忙,下次揍他一頓就消氣了。
把無忌嚇得不輕,妹夫的拳腳他是知道的,又要討饒,高履行看不得他的慫樣,把他拉回來,同妹夫話別。
李淵和高士廉不在,世道又亂,就得這三個半大小夥子頂立門戶,保護家中婦孺,非得齊心協力不可,幾人約定好,李世民才帶著妻子回家。
到了唐國公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月走,七月回,去時滿府紅綢,喜迎新婦,回時白幔遍佈,好不淒涼。
在涿郡時,李世民雖然傷心,還要記掛著為母親扶棺還鄉下葬,後來楊玄感謀反,舉國震動,他記掛母親臨終遺言,勸父親一同反隋。
李淵固然不許,又因為涿郡變動,不許兒子扶棺回鄉,要就地為妻子下葬,李世民再□□抗,被李淵關著門打了一頓,也沒有打服,連日的鬧,及至楊玄感謀反月餘便失敗被殺,才消停了些。
終究還是李淵給妻子找了塊墓地,在涿郡下葬。
正堂之中,竇夫人受兩人大禮的樣子還在眼前,李世民小時淘氣,每每被父親教訓,就逃到阿孃跟前,在被揍頓狠的。
饒是如此,下次還是繼續。
兩人走到主院,收斂竇夫人的遺物,竇氏在時,最疼愛二郎三娘這一對兒女,時時帶在身邊,如今天人永隔,再不能見。
李世民一邊收拾,淚水控制不住奪眶而出,埋在妻子肩頭,放聲痛哭:“嫣兒,我沒有母親了!”
兩人相擁而泣。
經此變故,李世民大病一場,毀瘠三年,杖而能起。
長孫嫣收到了一封信,是公爹李淵所寫:我已到達弘化郡,這裡一切都好,二郎恐怕要大病一場,你告訴他,讓他好好養病,不必來找我,這孩子最是純孝,他驟然失母,又與我吵架,只怕心裡最難過,勞新婦多加照顧安慰。
還有一段話,是寫給二郎的,長孫嫣趁著丈夫剛吃了藥,精神還好時,坐在床邊念給他聽:
“我與你母親結髮二十餘載,生兒育女舉案齊眉,焉能不知其志,她一朝故去,我只會比你更難過。
只是凡舉成大事者,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尤其你妻舅之事,更應引以為戒,一朝舉事不成,我李氏何處?你母族竇氏何處?你妻族長孫氏高氏何處?
更別提你所嫁諸姊,應思慮周全,靜待良機為宜。”
念罷,長孫嫣將信燒掉,將藥碗端出去了。
勸兒子的時候,道理一套一套的,但李淵自己心裡,又焉能沒有想法呢?
李世民這一病,就病到了年底,府裡府外的事情,都要長孫嫣主持,尤其到了年底,城外莊園的租賦,城裡鋪面的分成,都要交來府裡,長孫嫣忙的腳不沾地。
長孫無忌心疼妹妹,常過來幫忙照顧妹夫,見到妹妹操勞,不由有怨:“我妹妹嫁來你家快一年,沒享過幾天福,光操心了。”
李世民擺手:“少廢話,扶我起來。”
他已經能勉強起來走路了,只是還走不利索。
長孫無忌將他扶起來,頓時不滿:“你怎麼躺床上也能長個子啊?”
原本比他高半個頭的,如今已經高一個頭了,這是一個服喪半年天天吃素的人該有的生長速度嗎?上天不公啊!
李世民也發現了,就笑內兄:“你自己不長個子,也不能怪我啊,你是不是還縮水了?”
長孫無忌氣的要將他扔下去,可李二郎已經穩穩地扶住了他:“在鬧,我讓嫣兒進來扶我了。”
寶貝妹妹可扶不動這麼大一個人。
得,這句話制住了無忌,他認命的給妹夫當手杖。
正堂裡,長孫嫣正在吵架,晉陽城西郊的李家莊園,送進來的租賦比往年少了三成,若是尋常新婦或許能被唬住,可是當年婆母在時她幫忙理過帳,一下子就看出了問題。
可莊園典計不認,為首的李貴早打聽好,國公夫人去世,唐國公在外任,能主事的二公子生病躺了半年,只有個十幾歲的新婦在管事,不足為懼,大搖大擺道:“今年戰亂,又有旱災,收成不好,所以租賦少了些,我們可不敢欺瞞娘子。”
又有人跟著起鬨:“正是呢,今年布莊的生意也不好,收益也少了些,還望娘子體諒。”
一時間,眾人紛紛起鬨不疊,管家李忠幫忙攔著,都有些攔不動。
長孫嫣怒不可遏,年中婆母過世時,這些人還來府中弔唁,哭得要死要活的,她還十分感動,以為都是忠僕,誰知道不過半年時間,這些人就敢奴大欺主了!
眾人見她勢弱,嚷得更歡,卻猛地聽到一句:“這是在做甚麼!”
李二郎不知何時站在眾人身後,一手提著刀,一手拿著一疊契書,後面跟著府兵,形容整肅,氣勢逼人。
眾人嚇得腿都軟了,眼看著他走到堂前,先扶著二娘子坐下,自己也大刀闊馬的坐下:“各位都是我李家的老人了,趁著我母親過世,父親外任,欺負我家新婦,豈是丈夫所為?”
一時間眾人都不敢說話,只有領頭的李貴還大著膽子說:“今年實在困難。。。”
“你困難個屁!”李二郎不曾起身,只用刀鞘猛敲他的膝蓋,叫他跪在地上,又抽刀橫在他脖子旁邊,將他嚇得臉色慘白:“你前幾天才娶了第六房小妾,當我不知道?”
李貴瞠目結舌,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李二郎卻擺手:“原本看在你跟了我阿耶多年的份上,想放過你,但你還是不知悔改,既如此,我唐國公府這座小廟,也容不得你這尊大佛了。”
他取出李貴的契書,一撕兩半:“從此,你便不是我李家典計,來人,將他提出去,並告知部曲,將他全家也都趕出去!”
李貴忙道:“主家,我替咱家管了這莊園十幾年,沒了我,誰來給您管束佃戶奴婢,安置部曲和門生義附?”
“這就不必你操心了。”李二郎環顧一圈:“就算你們都走了,這些莊園鋪面,還是我李家的,便是都荒在那裡,也是短我自家的吃喝,更別說還有我河東老家的供給,想來是餓不著我夫婦的。”
一時間眾人都低頭不語,看著李貴被府兵們提出去,心有慼慼自不必說。
過了許久,李二郎才重新開口:“各位都是依附我李家的庶族寒門,資歷已久,如今世道亂,營生也難尋,我也不想太苛刻。這樣吧,三天,三天後你們在將租賦分成取來,但凡少於去歲一個子兒,也不必來見我了。”
眾人如釋重負,惶惶離去。
等眾人走了,長孫無忌才湊上來,怒道:“合著你腿早好了!那為甚麼還要我扶你來?”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你用著比較順手。”
又忙不疊去跟娘子討好:“嫣兒,我厲害吧!”
長孫嫣涼涼道:“夫君好威風,妾遠遠不及。”
說罷,起身就走了。
這下子輪到長孫無忌幸災樂禍了:“你完了,我妹妹生氣了。”
“我這不是英雄救美嗎?她為甚麼生氣啊。”
“你猜?”
李世民猜不出來,他忙起身去追,卻哎呦一聲又倒下去。
長孫嫣回頭,見他倒在自己哥哥身上,正喊疼:“嫣兒,腿疼。”
她沒好氣道:“疼著吧!”
明明腿已經好了,還是裝作生病躺在床上要她照顧,家裡家外要她操持,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才出面幫忙,甚麼人呀。
李世民見她不理自己,也顧不得腿疼,忙爬起來追著她:“別生氣啊嫣兒,我真沒有騙你,我真的腿還沒好呢,聽說今天典計們來了,恐怕他們欺負你,才趕著來給你撐腰的。”
“那你現在呢?”
“現在腿還疼呢。”
“我看你走的挺快的。”
“這不是追你呢嘛。”
長孫嫣回了房,正要關門,被他擠了進來,作揖道歉:“都怨我,沒早早出來給娘子撐腰,叫娘子受了委屈,娘子打我罵我就是了,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好不好?”
長孫嫣扭著頭不說話,聽見哥哥在門外問話,就要起身:“我跟我哥哥回家去!”
“別啊嫣兒,”李世民忙摟住她:“我的祖宗,你可別走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