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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勝敗 人心二字,不是兵刀可以降服的。

2026-05-05 作者:北辰夏

第15章 勝敗 人心二字,不是兵刀可以降服的。

長孫無忌還在門外說著甚麼,聽見妹夫揚聲道:“你自己走就是了,有甚麼可辭行的!”

一天來八百回的,也不曾見辭行過一次,今天囉嗦甚麼。

門開啟,露出內兄圓圓的腦袋:“我是想跟你借幾個府兵使使,我們家也要收租賦了。”

舅舅不在,莊園的典計只怕也要作妖,高家的莊園小,養不起部曲,也不能配府兵,手裡沒有兵使,總是鎮不住人的。

李世民忙道:“隨便你,就帶去你們府上用吧,不必還回來,年下流寇多,叫他們給你們守著門戶,別招了賊。”

長孫無忌答應著,又起了壞心,逗妹妹:“嫣兒,娘正在家裡炸魚酥呢,你要不要回去吃?”

“我去拿!”李世民忙不疊道:“我跟你回去拿魚酥,嫣兒,你在家等我。”

無忌轉而逗妹夫:“你一來一回就涼了,魚酥涼了不好吃的。”

“我快馬去,快馬回,很快就回來,嫣兒,你等我啊。”

說罷他急忙起身,就要換衣服出門,長孫嫣噗嗤一聲笑出來,李世民一頭霧水,不知道她笑甚麼,在回頭,內兄也笑倒在地。

長孫嫣這才饒了他一句話:“我阿孃年下才炸魚酥,這離年下還有十幾天呢,你去哪裡偷魚酥來?”

李世民鬆了口氣:“那等年下我給你取去就是了。”

他點了幾個府兵,備上甲冑兵刀,跟著內兄走,長孫無忌就笑:“怎樣,這回可是我幫了你的大忙。”

李世民是個懂感恩的人:“等忙過年下這陣,我請你吃五個燒餅夾炙羊肉。”

無忌就等的這句話,連忙點頭:“成交!”

三日後,各典計都將租賦分紅送了來,比之往年只多不少,只是城西的莊園,因著李貴作梗,一時間尋不到合適的典計。

李世民就將新婦拉到身前:“以後府裡的事情,都由二娘子做主,誰要是敢欺負娘子年輕,欺瞞罔上,別怪我手裡的刀兵不長眼。”

眾人忙答應不疊。

長孫嫣這才又給了他好臉色。

她打點府中產業,驚訝不已,李家光在晉陽太原兩處,就有五個合計十幾頃地的莊園,並有十幾家店鋪,收成都很好,聽說老家還有個八頃地的大莊園。

高家也只有一個幾百畝地的莊園,並兩個鋪子,就能養活一大家子了,時而還有餘糧,日子過得很是寬裕。

李家這合計二十多頃莊園,在加上這麼多鋪子,所得的錢糧,只怕花都花不清。

李世民也不無得意:“除了河東的八頃地是祖產,其他都是我爹孃這些年來經營的,我們庫裡的大錢,繩子都放爛了,也沒有用完。”

還是之前他娶妻,阿孃叫人抬出來兩車,撒著用了些。

說到公婆,長孫嫣提醒他:“如今你病也好了,家裡年景也好,你該給公爹寫封信,報個平安了,公爹一個人在外面任上過年,怪可憐的。”

這也說中了李世民心事,只是沒好意思提,如今妻子給他把筆墨紙硯都備好,他就裝作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寫了一封信,又整理出滿滿兩大車財物裝好,派了一隊衛兵,又請了私家鏢局,兩方人馬護送去懷化郡。

楊玄感的起兵雖然在軍事上威脅不大,在政治上卻意味著嚴重的後果。楊玄感公開宣稱楊廣是昏君,羅列了他好大喜功、濫用民力的種種失政之處,宣佈要“廢昏立明”,這使他的統治又一次巨大下滑。

如果他能仔細思考一下楊玄感對他的指責,那麼他的命運還有挽回的希望,因為楊玄感對帝國政治的病灶判斷得很準,然而楊廣卻根本不願意回想這個逆臣的那些狂悖之詞,他不相信別人會比他英明。

他堅持自己的判斷,認為是徵高麗失敗,才帶來這一切後果,因此只有征服了高麗,他就能挽回聲望、挽回民心、挽回自己的前途和命運。{1}

大業十年,皇帝下詔再次徵發天下兵,攻打高句麗。

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正好是第三回。

訊息一出,天下惶恐,大隋軍民們已經見識到了皇帝的高超指揮技巧,王薄所作《無向遼東浪死歌》的含金量還在上升,誰會願意去高麗送死呢?

甚至有人傳言,當年先帝發兵伐陳,陛下只是掛名元帥,實際是高熲指揮全軍,方才得勝。

連長孫無忌這種曾經對皇帝無腦崇拜的世家子弟,也察覺到了不對,私下裡和妹妹妹夫討論時,也連連搖頭:“想來當年伐陳之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能盡信。”

長孫嫣與丈夫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用罷晚飯,長孫嫣在佛前做晚課,今日念《大悲咒》。

觀音菩薩低眉慈目,俯瞰眾生皆苦。

李世民是不信佛的,他年少生病,父親去佛寺發過誓願才好,為了還願還捐了尊佛像,逼著他在佛前磕了幾個頭,也算是做了佛門弟子,但他心底裡還是興趣缺缺。

事在人為,指望佛祖做甚麼。

依他看,都是騙錢的把戲罷了。

不過他是很喜歡他的妻子唸佛的,她的聲音好聽,念起佛經來更加好聽。

李世民盤腿坐在妻子旁邊,看著她背脊挺直,雙目微闔,雙手交疊,與面前的觀音菩薩正相對。

一時間竟不知誰才是觀音。

長孫嫣做完功課,側頭看著她的丈夫,他望著佛像前的嫋嫋香菸,似是在回憶甚麼。

“陛下自前歲決定徵高麗起,便廣發河北山東百姓服勞役,入海建船,農夫們日夜泡在海水裡,下半身都潰爛生蛆,死者十有三四。”

“因為工程太急,到了秋收時分,也不放百姓們回去收麥,農戶們家中只有婦孺,麥子收割不及時,到下了雨,都將麥子們爛在地裡,一年辛勞,就此白費,幾乎連飯都吃不上。”

這都是他去涿郡一路親眼所見,百姓們吃不到飯,就要落草為寇,搶吃搶喝,長此以往,天下必亂。

他正在心裡思忖,要不要把母親的遺言告訴妻子,卻聽到妻子說:“我既然已經嫁給你,無論你要做甚麼,我都支援你。”

李世民喜出望外,要撲過去親妻子一口,卻已經被她用手指頂住下巴。

長孫嫣看著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這句話,我也替你記著。”

隋軍紛紛在路上逃亡,皇帝幾次下詔徵兵,到臨渝宮,禡祭黃帝,斬殺叛軍者以釁鼓,依舊成效了了。

人心二字,不是兵刀可以降服的。

李家也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長孫嫣的族叔長孫順德。

他也在徵兵之列,為了躲避兵役,不去遼東送死,逃到晉陽,聽說族侄女嫁到唐國公府,現下正與丈夫管著府裡事務,漏夜投奔而來。

尋常親戚投奔,也不過添副碗筷,可這是逃役戴罪之身,誰敢收留,長孫嫣頓覺胸悶:“就說我們夫婦已經歇下了,叫他吃了閉門羹就走吧。”

李世民卻不同意:“既然是你的族叔,那也是我的長輩,怎麼能給吃閉門羹呢。”

長孫順德人在府外,也很忐忑,長孫家曾為勳貴大族,有兩位擔任高官的族兄長孫熾與長孫晟蔭庇,族人們都過得很舒服。

自從兩位大人去世,子侄們都不成器,一朝落敗,自己更是被抓去服遼東兵役。

要在以前,這種事哪輪得到他!

幸而兵役之人暴動,他趁機外逃,一路逃到晉陽,聽人提起唐國公府有位很闊氣的二公子,揮金如土廣納賢才,凡有能者無不奉為門客供養,再一打聽,居然娶的還是族兄長孫晟的女兒,果斷前來投奔。

到了門口,又想起這族侄女當初是被趕回舅家的,雖然和自己無關,但不免要遷怒,自己又是戴罪之身,猶豫之際,面前的府邸開了個小門,有門人提著燈籠出來,左右環顧過,小聲道:“大人請往這邊來。”

他一路跟著門人走,李家這宅子頗大,七拐八拐到了一個小屋子,裡面正掌著燈,擺著酒,坐著個男人,正自斟自飲。

見他到來,起身拱手笑道:“族叔遠道而來,未及迎接,還望見諒。”

長孫順德便知道這是自己的侄女婿,見其容貌頗佳,氣質不凡,更覺族兄給女兒定了門好親事,忙回禮:“慚愧慚愧,某戴罪之身,如何能讓侄婿迎接。”

兩人對坐,喝上酒,李世民只說娘子已經歇下,自己前來迎接,兩人閒談幾句,敘及親緣,果然只是族親,將將在五服之內,長孫順德更加慚愧。

李世民並不在意,只問起朝中局勢,長孫順德來了精神,雖然不在朝堂,但他畢竟久居長安,朋友頗多,於朝中局勢也略知一二,便細細講給他聽。

李世民一邊聽著,一邊也問了些問題,十分切中要害,長孫順德心中一凜,知道此子非常人,兩人越聊越投機。

李世民回屋的時候三更已過,將近四更了,他輕手輕腳想鑽進被窩,卻聽見妻子問:“如何了?”

李世民就點了燈,瞧她眼是紅的,彷彿哭過:“還沒睡著啊?”

長孫嫣只問:“你可別把人留下了。”

李世民不以為意:“就一雙筷子的事情,這有甚麼。”

長孫嫣氣結:“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你收留他做甚麼!”

李世民只問:“要是讓府里人知道我把你的親戚趕走了,怎麼看你?”

“我也不只是為了你,咱們這位族叔腦子挺活泛的,日後怕能幫得上忙,如今天下大亂,逃兵如此之多,官府抓都抓不過來,正是招攬人才的機會,如果我連自己的親戚都不敢收留,還有誰敢跟我?”

長孫嫣不說話了,她想了想:“既然如此,也不好留在府裡,若叫人捉住把柄,對公爹的仕途不好。”

“不如送去管理咱們在城西的田莊,日後你再收留逃亡之人,也送去城西供養,也叫我叔叔看管,不容易出事。”

李世民一想,這個主意倒是挺好。

那長孫順德確實是有本事的,三下五除二就趕走了作妖的李貴,順利管住了田莊,站穩了腳跟。

有同為逃亡之人聽說此事,紛紛投奔,李世民表面上不搭不理,暗地裡卻擇能者收之,而作為晉陽令的劉文靜對此事不聞不問,仿若未覺。

不愧是親父子,千里之外的李淵也在懷化郡歷試中外,素樹恩德,及是結納豪傑,眾多款附。

鎮守弘化郡兼知關右諸軍事,這是李淵第一次擔任有實權的武職,他做的很好,但也毫不意外的遭到了皇帝的猜疑,楊廣本就遺傳了他爹楊堅疑神疑鬼的性格,遇到楊玄感謀反之事後,更多猜忌。

七月,皇帝車駕到達懷遠鎮,下詔命李淵去煬帝巡行所到之地,李淵以為皇帝猜疑他,稱病不去。

當時李淵的外甥女王氏在後宮,煬帝問王氏:“你的舅舅怎麼遲遲不來?”王氏回答說李淵病了,皇帝又問:“病的要死了嗎?”

李淵知道以後,一邊假裝恐懼,無節制地飲酒、受賄自汙以求自保,一面給次子寫信,暗示他可以在晉陽做些準備。

這倒是正合了李世民的心意。

不過皇帝顯然沒時間管李淵,這時隋朝國內已經大亂,所徵之兵多數未能按期到達,幸而高句麗也困弊,大將來護兒在畢奢城擊破一支高句麗軍,趁機要向平壤進軍,高句麗王高元害怕,於是遣使請降,囚禁並送回斛斯政。隋煬帝非常高興,遣使召來護兒率軍返回。

來護兒這個人,是有真本事的,又是楊廣一手提拔,十分忠心,如果楊廣不執著於親征,肯任命來護兒全力征討,只怕前年高句麗就投降了,何必折騰到三徵,搞得天怨人怒,人心不附。

就如同此時,來護兒認為此時正是攻破高句麗的好機會,想繼續進攻,不肯奉詔,但是諸將聽從皇帝的命令,都請返回,來護兒才奉詔退軍返回。

開玩笑,諸將妻兒老小都在關中,萬一不肯返回,招致陛下疑心,以為他們要造反,砍了他們的家人可怎麼辦?

八月,隋煬帝從懷遠鎮班師返回。邯鄲賊帥楊公卿率領其黨八千人劫掠了隋煬帝車駕後的第八隊,得到了飛黃上廄馬四十二匹。

十月,丁卯,隋煬帝到達東都,己丑,到達西京。徵高句麗王高元入朝,高元卻沒有來。皇帝氣憤不已,可這又怪得了誰呢?

高句麗本就是夷狄賤類,不服王化,更無信義可言,不過一紙降書,高元一天能寫一百份。

皇帝下令將帥嚴裝,準備再次征討高句麗,最後沒有成行。

兵都徵不上來了,還打個屁。

作者有話說:

{1}《平息楊玄感叛亂賭徒楊廣再定徵高麗》《中國皇帝的五種命運》張宏傑著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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