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牽連 李世民在母親靈前起誓,此生必當……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長孫嫣日盼夜盼,終於盼到涿郡的書信,她喜不自勝,立刻開啟一看,卻是婆母去世的訊息。
因為楊玄感叛亂,皇帝擺駕涿郡指揮,全城戒嚴,李家父子無法扶靈回鄉,只能匆匆將竇夫人葬在涿郡當地,並給河東老家,長安女兒家以及晉陽各去了一封信,告知情況,並叫不要來涿郡弔唁,以免節外生枝。
李世民在母親靈前起誓,此生必當亡隋,以報母仇。
長孫嫣頓時痛哭不已,雖然只做了一個月的婆媳,但竇夫人待她親厚,兩人如親母女一般,一朝驟然去世,如何能不傷心?
高夫人也覺得難過,竇夫人實在是個很好的親家,女兒年幼,嫁去李家,得一個這樣好的婆母教導,其實是件好事。
還是高老夫人有主意,立馬叫兒媳去給外孫女趕製一身孝服,在叫女兒也換身白衣服,並叫外孫長孫無忌套上車,送母女兩個回李家治喪。
李家剛剛娶婦,各處還在掛紅,要立刻摘去,擺上靈堂,供人弔唁,外孫女只怕忙不過來,高氏作為親家,也需跟著幫忙。
見外孫女已經哭的要喘不上氣了,老夫人又心疼,給外孫女拍著背,安撫道:“你身子不好,一哭就愛犯病,可要少哭些。
如今你婆母去了,丈夫隨公爹官遊,你就是晉陽家宅的當家主母,須得立得起來,若是今日哭明日病,如何治家理事?”
夫妻倆一個不能動怒,一個不能傷心,也是一對病秧子湊到一起去了。
好容易勸住了,母女倆換上衣服,長孫無忌套來馬車,母女別過老夫人就上車出發。
高老夫人目送,還是覺得差些,又喊兒子:“生死大事,還是要有個能主事的男人,大郎你也去,給你外甥女撐撐場面。”
高士廉忙領命,也騎上馬跟去了。
晉陽令劉文靜與晉陽宮副宮監裴寂交好,兩人又與唐國公李淵交好,一朝聞聽唐國公夫人過世,急忙過府弔唁,又知道其闔家在涿郡,晉陽家宅恐無準備,也是來幫忙的。
到了李家,見李家門口已經掛白,治禮郎高士廉正在門口迎接前來弔唁的李家故舊,見二人來,忙將他們迎進去:“親家驟然離世,府中招待不周,恐有疏失,還望見諒。”
兩人忙道無事,進了府中,見靈堂已經擺好,佈置整肅,並無疏失,二人上前弔唁,應有親眷還禮,卻只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起身還禮,禮數齊備。
見其著重孝,劉文靜問道:“可是二郎新婦?”
長孫嫣回道:“正是。”
劉文靜感嘆:“李家得一佳婦矣。”
於是兩人自留在府上幫忙不提。
因著竇夫人葬在涿郡,晉陽這邊只需設靈堂弔唁,並不十分麻煩,饒是如此,長孫嫣也病了一場。
她生來就有氣疾,這病不重,只是不能勞累也不能傷心,須得好好將養著才行。
她這邊正養著病,高士廉卻得到一紙詔書。
楊玄感起兵之時,故舊均來相投,兵部侍郎斛斯政亦與之相謀,楊玄感失敗之後,斛斯政奔逃高句麗,高士廉因與斛斯政有交往,受到牽連,出貶為朱鳶縣主簿。
朱鳶縣在哪裡呢?在嶺南。
貶的真是夠遠。
高士廉仰天長嘆,他一生以明哲保身為要,卻到底不能明哲保身。
還是因為和叛賊的同黨交好過而已,誅十族都誅不到他的,天下哪有如此牽連之理。
他也清楚原因,渤海高氏曾為世家大族,又建北齊,北齊亡後,高氏亦被打壓。
自己為了避禍,曾隱居於終南山下,只是為了妹妹,還是要出仕做官,支應門庭。
如今天子因為楊玄感之事震怒,下面人為了交差,廣涉牽連,自己上面無人保,可不就被推出去了。
嘆氣歸嘆氣,日子還是要過。
嶺南多瘴,高士廉上有老母,又有妻兒妹妹,更別提還有個病中的外甥女,都帶不得。
思量再三,他決定獨自上路。
但妻子和妹妹之間的矛盾,他也清楚,於是他乾脆將這祖傳的高家大宅賣掉,買了兩個宅子,連著剩下的錢也平分掉,分別給了妻子和妹妹。
高氏連忙拒絕:“我手裡是有錢的,已經讓無忌去物色宅子了,如今他也娶婦了,該支應門庭了,哥哥不必管我們的。”
高士廉卻有愧,當年他遊於長安,與長孫晟交好,見其一表人才,又知其喪偶,將妹妹許嫁於他,生下一雙兒女,本是美滿姻緣。
奈何天不假年,妹夫一朝去世,他才知道妹夫原配留下的兒子並不好相與,更兼酗酒好賭,為了爭奪家產,竟然將妹妹和年幼的外甥外甥女趕了出來。
家產倒無所謂,只是妹妹嫁於長孫家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一想到這婚事是他一手促成,如何能不悔呢?
高氏早知道哥哥心思,安慰他道:“哥哥為我選的這門婚事,我實在是滿意的,阿晟待我很好,我也很喜歡他,哥哥,我從來沒後悔的。”
最後,高氏還是收下了哥哥給的宅子,卻沒有要錢,全都給了大嫂。
長孫嫣到搬家時才知道舅舅被貶,又是傷心,闔家人又是一起鬨過,騙她說只是貶兩年就回來的,到時候又能團圓,才叫她止了眼淚。
高履行和長孫無忌兄弟兩個送高士廉到城外,正要分離,又見一人騎馬奔來,翻身下馬,拱手呼舅。
來者正是李世民,在涿郡將母親下葬後,父子又收到詔書,令李淵馳驛鎮弘化郡,兼知關右諸軍事。
楊廣殺人殺上頭了,凡事與楊玄感有關係的均或殺或貶,大半朝臣皆受到牽連,李淵反而因禍得福,早年一直在山西做官,和楊玄感並沒有交集,躲過一劫。
如今皇帝無人可用了,才想起自己有個表弟,大哥楊勇早就涼透了,舊日的那點嫌隙也都暫且可以擱下,還是暫時先用上罷。
詔令頗急,李淵即刻出發,李世民卻還惦記著歸寧的妻子。
又聽說妻舅被楊玄感造反之事牽連貶官,便與父親議定,先回來接妻子,送回河東老家安置,在去弘化郡尋父親。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妻舅出城相送。
高士廉見李世民趕來,雖然身上戴孝面色憔悴,卻還是神采奕奕氣度不凡,身後跟著一行府兵。
不由心生感慨,同樣年紀,自己的兒子和外甥還沒有甚麼正經事幹,外甥女婿卻已經可以領著手下辦事了。
要說對早逝妹夫還有甚麼不怨的,只有這樁婚事了。
當初長孫晟病重之際,知道長子德行,恐妻兒難保,最擔心的,卻是膝下幼女的婚事,為此,他託了身居高位的二哥長孫熾,在故舊姻親之間尋訪,要給幼女定一樁親事。
可巧舊友之間,有一家竇姓人家,曾尚北周公主,生有一女,十分不凡,嫁給唐國公李淵為妻,如今正遍尋長安故舊,要為膝下次子尋一位世家貴女為婦。
兩個孩子門第相對,年紀相仿,最要緊是長孫熾對竇氏滿口稱讚,稱其人品貴重,持家有方,教子定也不差,於是換過憑信,定下婚事。
長孫晟才放了心,撒手人寰。
想起竇氏,高士廉忙對外甥女婿道:“親家夫人的祭禮,我已經帶嫣兒過府去辦過了。雖然倉促,但禮數還算周全,想來夫人九泉之下,也有慰藉。來日見到親家,代我問聲好,叫他莫要太過傷心,保重身體為要。”
李世民沒想到妻舅還替自己過府辦了喪儀,長揖到地,感謝妻舅幫助。
高士廉將他扶起,恐耽誤了時辰,即刻就要走。
走之前,他回身看著三個齊全的大小夥子,感嘆道:“我曾以明哲保身為本,但到如今,我得了甚麼?可見明哲保身這四個字,是最沒用的。”
趁著四周無人,他小聲說:“楊玄感叛亂,如此容易被平定,說明天下人心,還在天子身上。但天子並不愛惜,廣加牽連,更是坑殺百姓於城南,這並非長久之兆。”
見三人都若有所思,他又一笑,翻身上馬:“兒郎們,建功立業當此時啊!我是不行了,聞聽嶺南好風景,高儉且去一觀!”
李世民又策馬追上去:“舅舅!若有一日世民得勢,必將接回舅舅!”
高士廉只笑:“你只善待我的外甥女就好了,嫣兒是實了心待你的,你切莫負她!”
三人目送高士廉遠去,直到看不見了,長孫無忌才回身罵妹夫:“你可算捨得回來了!嫣兒想你想的都病了,你還記得自己有個新婦呢!”他自然知道妹夫是公差在外,又兼親家夫人過世,才要逗留,但心裡卻不免有怨。
想來天下舅子怨妹夫,讓自己妹妹傷心,都是一樣的。
李世民晝夜趕路,就為了趕上送妻舅離晉陽,卻莫名被內兄罵了一句,登時起了火氣,要和他對罵一頓。
高履行見勢不好,忙勸開兩人,攬著妹婿進城。
高士廉買的兩個宅子不遠,就是隔壁兩家,這樣既各立門戶,互不干擾,遇到事情時,兩家人也能互相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