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走出屋門,葉青言一眼……
走出屋門, 葉青言一眼就看到了在房簷下守著的譚嬤嬤。
夕陽的霞光鋪灑在院子裡,繁茂的草木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顏色,葉隨風動, 粼粼金意晃得人眼花繚亂。
譚嬤嬤滿臉淚痕地朝著葉青言走來,眼中充滿了心疼與歉疚。
剛剛屋裡的對話,她顯然都聽到了。
“少爺……”譚嬤嬤欲言又止,“您不要怨怪夫人, 她……她就是不知道怎麼面對您,所以才會……”
譚嬤嬤說不下去了, 作為李氏跟前的掌事嬤嬤, 她很清楚李氏對葉青言所做的一切, 無論是出於何種理由, 傷害都已經造成。
傷害了就是傷害了。
葉青言衝譚嬤嬤露出一抹極淡極淺的微笑。
“嬤嬤放心,我知道的, 您說的我都知道, 這個世上,沒有哪個做兒女的, 會真地怨怪自己的母親,所以我不會怨怪母親。”葉青言說罷,又衝譚嬤嬤一笑, 而後邁步離開。
她不會怨, 但也不會再有期待。
只有不再期待, 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 而平靜,是冷靜的最高境界。
葉青言今日穿了一件蒼青色的衣袍,那顯然不是她的衣衫,衣襬處瞧著有些大, 她的脊背本就不似普通男子豐盈,在過大衣裳的襯托下,越發顯得她的背影細瘦小巧。
葉青言離開的身影單薄而又孤獨,但其腰背筆直,步子邁得極穩。
譚嬤嬤靜靜看著,心下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般瞧著,少爺似乎徹底放下了對夫人的執念。
哎……好好一對母女,怎會變成如此啊?
譚嬤嬤重重嘆息一聲。
便在這時,屋裡驟然傳出茶盞落地的破裂聲。
譚嬤嬤不及再思,便快步走了進去,入眼便是臉色異常陰沉的李氏。
“哎呀,我的夫人喲,您這是做甚?”譚嬤嬤忙上前將李氏從一地狼藉中間扶開,“可別傷著了自個兒。”
“你聽聽她剛剛說的都是甚麼混賬話!”李氏憤怒地指著葉青言離開的背影呵斥,“我生她養她,有哪一點對不起她,她要這樣來誅我的心。”
“夫人……”譚嬤嬤欲言又止,斟酌半晌,還是將心底一直憋著的勸慰講了出來,“大少爺到底也是您的骨血,您該對她溫和些的,不說與大小姐同樣對待,但您好歹多關心她一些。”
李氏哪裡聽得了這話,聞言當即怒聲:“別人不知我的難處,嬤嬤你還不知嗎?好男兒志在四方,我那樣對她還不是為了她好?身為女子本就容易心智不堅,若非有我一直以來的嚴苛教導,她哪能有今天的成就!”
李氏這話說得極其冠冕堂皇,可顫抖不止的雙手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慌。
是的,恐慌。
此刻的李氏非常的恐慌。
她不知道導致她與葉青言走至如今局面的人是自己嗎?
她當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可要她認錯,是萬萬不能的。
因為一旦認下這個錯誤,便是對她曾經所有行為的否定。
所以她不能認,也不願認。
她沒有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公府,為了夫君。
她沒有錯。
對,她沒有錯!
那錯的便是別人。
而這個別人,有,且只有葉青言。
從怡然居回穿雲院的路不算長,葉青言卻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在微寒的春風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每過一處,她都會停留數息,一種類似於割骨剜肉的痛楚,隨著踏離的腳步緩緩瀰漫至她整個胸腔。
這踏出的一步步,所代表的,並不僅僅只是離開,更是收回。
她收回了自己寄託在李氏身上的所有依賴,從此刻開始,她不再需要母愛。
這樣很好。
反正母親不喜見她。
她也厭倦了一再的糾結失望。
是以,沒甚麼好難過的,心痛悲傷更是不必,沒得惹人發笑。
雖離開半載有餘,可穿雲院內的佈置依舊,望舒和啞婆婆臉上的笑容亦始終如初。
她們面上的笑容在看到葉青言臉上的巴掌印後,瞬間消失,二人紛紛露出痛惜之色。
“少爺!您的臉……”望舒大驚,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恨聲道,“是不是夫人。”
這是一個問題,望舒卻以肯定的語氣講出。
在這個府裡,除了國公夫人李氏,沒人敢這樣對待葉青言。
能被李氏選為葉青言的身邊人,望舒無疑是懂事識大體的,可這一回,她是真忍不了了,她家“少爺”奉差南下半年,風塵僕僕歸來,還沒來得及回自己的院子,便被打了一巴掌,實在過分!
望舒很生氣,當即也顧不得甚麼尊卑禮儀,匆匆忙轉身離開,不多時便又端了盆冷水回來。
啞婆婆默契地去淨房取了條毛巾,將其放進水裡,絞乾了,再輕輕地敷到葉青言紅腫的臉頰上。
“我沒事的。”葉青言抬手按住毛巾,又安撫地衝兩人彎了彎唇,說道,“就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休息,你們先下去吧。”
“可是……”望舒不放心留葉青言一人,張張嘴想說甚麼,卻被啞婆婆拉住衣袖。
啞婆婆不動聲色地衝望舒搖了搖頭。
望舒抿了抿唇,沉吟半晌,說道:“那少爺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候著,有事兒您叫我一聲。”
葉青言點頭說好。
晚晴漸消,暮色沾上她的眉眼,她深黑的眸子,就像兩汪寒潭,只她的目光並沒有焦距。
望舒見狀呼吸一窒,夫人這次到底對少爺做了甚麼?
見人依舊站著不動,啞婆婆再次扯了扯望舒的衣袖。
門窗之間,有風輕過,彷彿一聲無奈的嘆息。
望舒緩緩垂眼,跟著啞婆婆退了出去。
她想要陪著少爺,可對方並不需要;她想要為她不平,可她只是一個下人,很多事情,也不是她一個下人可以置喙的。
待望舒二人離開,葉青言又在原位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裡的毛巾起身,腳步遲緩地走進臥室,褪去鞋襪,一頭鑽進被子裡,將自己整個蜷縮成一團。
可真冷啊!
明明已經是春天,明明身上還蓋了一層被子,可她還是冷得兩排牙齒打架。
嘴裡似乎破了一道口子,輕輕一碰,便是滿口的血腥味道。
隨著時間流逝,光線漸暗,夜幕漸臨。
房裡依然死一樣的寂靜,夜風一下又一下地吹打著窗戶,彷彿無聲的嘲笑。
看啊,你不過是個多餘的人。
一個連親生母親都嫌棄的,多餘的人。
……
葉青言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腦正慢慢變得暈沉,身體的力氣也在悄然流失。
她想自己應該是病了。
她慢慢地蜷縮起手和腳,再緩緩側身,將自己蜷縮成一個嬰兒在母胎裡的姿勢。
病了好啊,從生到心,一起大病一場,等病好了,便是她的新生。
葉青言迷迷糊糊想了很多。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鼻尖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隨即,一隻手摸上她的額頭。
葉青言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入眼便是林翊飽含關切的臉。
是夢嗎?
不然她怎麼看到御章了?
“吵醒你了?”見人睜眼,林翊關切問道。
葉青言這會兒還有些沒有回神,所以並沒有聽清林翊的問話。
額頭上的手涼涼的,很舒服,葉青言貪戀這種觸感,她低低的“唔”了一聲,將臉在那隻手上蹭了蹭,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林翊好笑地看著跟貍奴似得葉青言,心軟的一塌糊塗。
張德順將浸過涼水的毛巾遞給林翊。
察覺那隻手要從額頭上挪開時,葉青言趕緊開口:“別挪開。”
出口的聲音又啞又沉,連葉青言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別說話,嗓子會疼的。”林翊接過張德順遞上的毛巾,將它放到葉青言的額頭上,“你有點兒發熱,好在熱度不高,我讓人把過脈了,說不用吃藥,只要把溫度降下去就好,都怪我,白日裡太孟浪了。”
冰涼的毛巾覆上額頭,葉青言被突如其來的冷意,激得一陣哆嗦,人也立時清醒了過來。
已是夜裡,燭火昏黃,林翊的眉眼被燭光染上一層溫存的光,看起來沒有白天那樣鋒銳。
“您怎麼會在這?”葉青言輕聲問道,可話才出口,便意識到這是極多餘的一句話,遂又道:“漏夜離宮,殿下好歹注意些影響。”
“放心,我翻牆進來的,影響不了你葉大人的清譽。”林翊邊說邊給人掖了掖被角,又輕柔地碰了碰她依舊有些腫脹的臉頰,目色幽深,“疼嗎?”
葉青言一怔,略顯木訥地搖了搖頭:“不疼。”
可是我疼。林翊在心裡說道。
見人臉色越發不善,葉青言抬起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說道:“您別怨她,也別對她出手。”
這裡的她自然是指的李氏。
“她憑甚麼打你?”林翊說罷,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就憑我是她的孩子。”葉青言望向林翊,她的眼神有些黯淡,出口的語氣卻很平靜,“人非神明,不可能事事都對,你有做錯的時候,我有做錯的時候,她自然也有……誰都會有做錯的時候,就衝她給了我一條命,我就得護著她。”
這是甚麼狗屁道理?
林翊想要嘲諷,可看著葉青言的眼睛,又說不出口了。
他用力一咬牙齒,將到嘴邊的話抵了回去,轉而安慰說道:“那是你的母親,我不會對她如何的,你放心。”
雖臉色依舊不善,但林翊身上的怒氣已然消去三分。
葉青言鬆了口氣,想了想,說道:“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早朝,您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翊沒有接話,而是將葉青言額頭上的毛巾拿下來,讓張德順重新浸水打溼,再給覆上,末了說道:“等你燒退些了我再走,終究是我貪那一時之歡,才會讓你發燒不適,怎好叫你一人受罪,我得陪著。”
林翊沒有伺候過人,所以更換毛巾的動作並不利索,甚至有些笨拙。
葉青言卻是心頭猛地一顫,但很快別開臉,低低道:“我看您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
“冤枉啊,我哪裡會笑話你。”林翊說罷,舉起右手做發誓狀,“我對阿言你一片赤誠,此心天地可鑑,若有虛假,便叫我……”
“快別說了。”葉青言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伸手捂住林翊的嘴,斥道,“堂堂未來天子,怎能這般胡說。”
一直做隱形人的張德順也是被嚇得渾身汗毛直豎,好在葉大人阻止的及時。
“我哪有胡說。”林翊啄了啄葉青言柔軟的手心,將她的手籠進自己的掌心,“這個世上,唯有真心,才能換來真心,我想要你的真心,自然得先交出自己的一片真心。”
林翊說著將人拉進懷裡,安撫一般地抱著。
葉青言心下柔軟極了,嗔道:“您慣會說這些漂亮話。”
林翊沒有馬上反駁,而是靜靜擁著對方,時間在這一瞬間被無限拉長。
過了半晌,林翊才稍稍將人鬆開,側過頭,唇輕輕地貼在對方鬢邊,手則沿著對方側臉的輪廓劃過,出口的聲音低啞得讓人只是聽著就覺心跳加速。
“又冤枉我呢?阿言,我要怎麼做,你才會信我?”
溫熱的呼吸輕拂在葉青言的鬢邊額角,熱熱的,還有些微微的癢。
林翊這話大有深意,葉青言不想回答,遂抬手將人推開,再次縮回被子裡:“你走,我要睡了。”
林翊好笑地看著她,將剛剛掉落的毛巾再次放回她的額頭。
昏暗的床榻上,少女緊閉雙眼,遮住了冷清深邃的眸子。
室內一片安靜,很適合睡覺。
葉青言卻沒有睡著。
她在想林翊的話。
她當然相信林翊,信他待她的真心,可人心易變,誰能保證以後?若她現在踏出了那一步,等他將來變了,她就連退路都沒有了……
林翊顯然也看穿了這點,所以才沒有強迫葉青言接受。
不知過了多久,葉青言睜開眼睛,同林翊看來的目光撞到一起。
四目相對,林翊有一瞬的心虛,輕咳一聲,道:“我等你睡著了就走,張德順還在旁邊站著呢,你那侍女也在外面候著,怕甚麼。”
葉青言靜靜望著林翊,一眨不眨,就在林翊想妥協鬆口離開的時候,她突然從床上起來,跳到林翊身上,抬手環住他的脖頸:“現在就走,明早從東宮出發,我可以多睡半個時辰。”
林翊下意識將人摟住,人卻呆了,好一會兒才道:“甚麼意思?你要跟我去東宮?留宿?”
葉青言輕輕“嗯”了一聲。
這太反常了,林翊反而不安起來,問道:“阿言,你怎麼了?”
葉青言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道:“別問,你要乖乖的。”
林翊聞言好笑:“你哄小孩呢?”
葉青言緊了緊雙臂,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你乖乖的,我也乖乖的。”
看來是真被傷到了,也是,來自最親人的刀從來最是致命,林翊目光沉沉地看了眼屋外,隨即溫柔地將人打橫抱起,往外走去,口中卻是言道:“那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嗎?”
葉青言沒有回答,這在林翊的意料之中。
跨出房門,走入黑暗,過了很長時間,葉青言突然“嗯”了一聲。
林翊頓在了原地。
寂靜中,有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流瀉下來,林翊蒼青色的身影長久的立著,一動不動。
又過了很久,林翊低低啞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那我愛你呢?”
葉青言:“我也愛你。”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就完結啦。
之後會有幾個小番外交代一下兩人以後的相處模式。
最後十分謝謝小夥伴們一直以來的支援,尤其是茶言花語小姐姐!沒有你我可能都堅持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