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番外一 震驚 “噗——” ……
“噗——”
一口茶水從沈昭的嘴裡噴了出來。
為護住面前的重要奏摺, 林翊被沈昭噴了滿臉,額頭上還可疑得掛上了半片子茶葉。
“沈!淮!之!”林翊爆喝,“你想死嗎!”
沈昭顧不上林翊的怒火, 將手裡的茶杯一扔,猛地湊到對方跟前,迫切又不可置信地追問:“你剛說甚麼?你說阿言同意跟你在一起了?”
林翊一把將人推開,接過張德順遞來的溼帕子, 一邊擦臉,一邊衝沈昭冷笑:“怎麼?你不相信?”
沈昭想也沒想就道:“我當然不信, 阿言才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
“甚麼叫隨隨便便的人。”林翊強忍著想要揍人的衝動, 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不會說話就別說!”
見人臉色難看, 沈昭縮了縮脖子,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慫, 小小聲嘟囔:“實話還不讓人說了。”
“那你可要失望了。”林翊說著, 忍不住得意起來,“阿言她就是同意了。”
頓了頓,林翊沒忍住再次強調:“她說她也愛我。”
一句話,六個字,林翊說得春風得意又柔情款款, 臉上的神情更是柔和的不像話。
沈昭看著他的樣子, 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沒忍住摸了摸胳膊, 眼中透著疑惑:“你給阿言下降頭了?”
沒等林翊回答, 沈昭又皺著眉頭繼續追問:“還是你被人給下了降頭,腦子不清醒,出現癔症了?”
林翊聽罷,臉上的柔情瞬間消失殆盡:“你就不能盼著我們點好?”
“我當然希望你們好, 可咱們總得從實際出發不是?”沈昭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潛意識裡就想否認這個事情,“阿言對外的身份可是男子,是未來的成國公,你難不成還想她做你一輩子的地下情人?”
靜。
房裡的氣氛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近乎窒息。
有風入窗,攤在桌子中央的奏摺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張德順努力屏住呼吸,儘量減少一點自己的存在感。不愧是沈小侯爺,這樣的話,也只有他敢說了。
林翊定定注視著沈昭,半晌,笑了起來,他抬手指著自己,問:“我是誰?”
甚麼你是誰?
沈昭莫名,表哥該不會真被人下降頭了吧?
林翊也懶得再和他廢話,目光一斜,道:“我是太子,是大慶未來的皇帝,只要我想,你說的那些就都不是問題。”
沈昭顯然不這樣認為:“男扮女裝入朝,古往今來都沒有這樣的先例,此事若是曝光……”
“乃大慶之幸。”林翊直接打斷了沈昭接下來的話,“如你所言,古往今來,還不曾有過女子中舉的先例,阿言為我大慶創下先河,如何不算幸事?”
林翊這話說得極不正經,可他臉上的神情卻再正經不過。
沈昭這時才意識到,林翊說的都是真的,他和阿言……敞開了心扉,他也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有那樣的打算。
一旦阿言點頭,他將不計後果。
嗖的一下,一股邪火莫名竄了起來,沈昭打量著林翊,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阿言真說了她也愛你這種話?”
林翊聞言,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害羞。
沈昭從小就和林翊認識,還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過這樣扭捏的表情,一時很是震驚,震驚之下隱隱還有那麼一絲惘然。
“當然,若還不信,你也可以去向阿言確認。”林翊輕聲說道。
沈昭微低下頭,怔怔看著光潔地板上自己的倒影,心中悵然更甚。其實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悵然甚麼,總覺得心裡有股子悶氣沒地出。
“不過我想短期之內,阿言不會有做回女子的想法。”林翊有些遺憾,“但也沒關係,我可以等。”
沈昭聞言,心中的鬱氣無端消了大半,轉而幸災樂禍起來:“以阿言的性子,怕是難有這樣一天。”
“你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啞巴。”林翊冷冷一眼掃過去。
沈昭聳了聳肩,擺出一臉我懂我都懂的模樣:“好好好,不說不說。”
這敷衍的態度!林翊差點沒被氣出內傷。
不生氣,不生氣,不要跟傻子一般見識。
等林翊好不容易平穩心神,就聽沈昭又道:“不過表哥,我覺得你還是得悠著點,你的身份雖然可以做必要時候的保護傘,但也是因為你的身份,阿言之前才會想著要躲。”
林翊沉默。
沈昭見狀更舒坦了,果然,自己的快樂就應該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沈昭美滋滋地想著,隨手扒拉了兩下桌上的奏摺,看到上面的內容,一怔:“這是新寧府那件事情的奏本?”
林翊聞言也看向了奏本,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皇宮,成德殿。
這裡是內閣在皇城裡的辦公地點。
嘉和帝之所以將內閣設在此處,一來是因此處距離皇帝處理政務的文華殿不遠,方便皇帝理事時隨時召見。二來是此處與藏書的採華殿相隔較近,有利閣臣們往返收集資料。
四四方方的成德殿被筆直的中軸線分為東西兩院,兩處皆設有書房。
東書房靠近文華殿,是閣臣們處理事務的地方。
西書房則是整理文書和眾人喝茶小憩之所,推窗便可看見距離不遠的採華殿,兩殿之間,栽有茂盛的花木松柏,清風徐徐,流水潺潺,景色頗為清幽。
西書房不算大,又被楠木雕花窗隔斷為二,裡間臨窗,佈置明淨,最宜閒坐清談。
賀淵正在煮茶。
紅泥小爐裡燒著的是曬乾了的松針松果,輕微的劈啪聲不斷響起,散發出松葉特有的清芬之氣。茶葉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水中漸漸舒展,一股更加淡泊寧遠的茶香與松葉的清芬相互交融。
一時之間,彷彿所有的塵世煩擾都在這茶韻松香裡消散。
徐燕波淺淺品了一口,讚道:“好茶。”
熱茶入腹,徐燕波只覺神定氣寧,心頭堆積的怒火瞬時消了許多。
賀淵聞言笑笑,起手又倒了一杯,遞到一旁的葉青言面前。
葉青言正在看一本奏報,一本從新寧府秘密傳回的奏報,也是惹得徐燕波怒不可遏的奏報。
奏報由巡察御史段睿所擬。
今歲五月,新寧衛所總指揮使柳彰上奏彈劾新寧守備欠發軍餉,嘉和帝將此事全權交於太子處置。
文武相輕,文官武將一貫互看不上,自大慶建朝以來,每年都會有幾起軍糧欠發事件。
他們倒也不敢真的欠發,只是故意掐著一陣不放,朝廷若因此訓斥,他們也能找到理由為自己申辯。
長此以往,文武官員愈加失和,林翊有意杜絕此事,得令後當即下詔令段睿為巡查御史秘密前往新寧查探此事。
經過段睿的多番暗查,竟查出了新寧府守備李思與新寧糧道李璐等大小官員共計五十二人,一齊勾結,倒賣公糧,中飽私囊。
“據戶部所載,新寧府內的存糧當還有三百九十餘萬,近四百萬升的糧食竟都沒了,難怪李思寧受彈劾也不發軍糧,他根本就發不出來。”
賀淵指著奏本上的一個時間,道:“年初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此時糧價最高。”
葉青言看了賀淵一眼,接道:“朝廷有明文規定,各地軍糧需在六月前歸倉,因著文武失和,雙方時有矛盾發生,所以軍糧晚個一兩月入倉的事情時有發生,他們就是看準了這點。秋收在即,只需再拖個一兩月,等到新糧出來,以最低廉的價格購買陳糧填回,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大賺一筆。”
葉青言說罷一哂:“他們的算盤倒是打的精妙。”
“這些個糧耗子實在可恨!”提起這事,徐燕波剛壓下的怒火蹭一下又冒了上來,“上下配合得如此嫻熟,這事他們肯定不是第一次做,這次若非太子有意殺雞儆猴派御史前去檢視,只怕朝廷還被矇在鼓裡。”
賀淵嘆了一聲,說道:“好在近幾年都是豐年,若遇上災年,一個空空如也的糧倉,搞不好會引發士兵譁變。”
徐燕波看向葉青言,問:“太子殿下打算如何處置那些官員?”
作為太子嫡系,葉青言自然知曉林翊接下來的打算,可身在官場,並非所有事情都可對人言。
沉吟片刻,葉青言還是將林翊的打算說了出來,一來是她與面前兩人共事許久,相信他們的秉性;二來是無論林翊如何打算,要解決問題,都得經過內閣,既如此,她又何必瞞這一陣?
“殿下打算效仿江南官場,遣欽差入湘,將整個湘南官場都犁一遍。”葉青言沉聲說道。
徐燕波聽罷,騰一下站起:“真的?”
問才出口,他便知自己問的多餘,當即就要離開,說道:“我這就去寫摺子,這次一定要爭取上一個名額,你們倆都出京歷練過,就是輪也得輪到我了。”
說罷,也不管葉青言兩人的反應,匆匆離去。
葉青言同賀淵對視了一眼,紛紛失笑。
林間有風乍起,一時清風蕩蕩,松濤隨之大作,隱有龍吟之韻,其聲清越深沉,令人耳目一清。
“一直沒來得及恭喜你。”賀淵笑著對葉青言道,想了想,他舉起手裡的茶杯,“賢弟此番南下功勞卓著,升遷有望,為兄在此恭喜。”
葉青言見狀,也笑著舉起了杯子:“嘉言兄北上督軍,亦居功甚偉,同喜。”
兩人再次相視而笑。
放下杯子,賀淵仰首向天,上方天高氣爽,樓下清光一碧,四周靜悄悄的,唯聽松濤翻滾。
“這兒的風景可真是不錯。”賀淵嘆道。
葉青言沒有接話,而是往紅泥爐裡添了一把松果兒,火舌舔上乾透的果實,松果啪地爆開,火焰頓時燒得更旺了,松木的芬香也愈加濃郁起來。
兩人都沒在說話,就這麼靜靜地聽著,看著。
聽,松濤陣陣。
看,殘陽晚照。
“你似乎變了一些。”不知過了多久,賀淵突然望著葉青言,漫不經心說道。
葉青言聞言有一瞬的慌亂,但她掩飾的很好,故作不明反問道:“變?”
“嗯。”賀淵頷首,含笑的眼底有一絲銳芒閃現,但很快,他又恢復了素日的平靜從容,以慣常的散漫口氣笑說道,“也說不上來是哪裡的變化,就是一種感覺。”
如此敏銳……
葉青言眨了眨眼,掩去眼中驚詫,言道:“或許吧,人總會變的。”
“所以你真變了?”
葉青言笑了笑,隨後站了起來,走至欄邊,喟嘆說道:“你聽,風在吹,樹在動,就連天上的浮雲都不曾停下匆匆的腳步。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變化,我當然也會變化。”
賀淵看著葉青言的背影,晚風吹動她的衣角,她寬大的衣領裡灌滿了清涼的空氣,整個人看著飄飄然若登雲路。
賀淵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悵然,過了良久,才笑著說道:“有理。”
遠處天邊,日已西斜,天空的顏色也不再湛藍無暇,下衙的時間就快到了。
但葉青言還不能回府,因為來自東宮的小太監正在成德殿外等她。
——太子殿下有請。
作為太子嫡系,葉青言時常出入東宮,眾人對此倒也沒甚麼懷疑。
林翊是尋葉青言一起用晚膳的。
兩人的晚膳並不過分豐盛,六道菜,一碗羹,外加兩碗米飯。
飯是粳米飯,粒粒晶瑩,看著格外喜人。
四葷兩素的菜色裡,葉青言最喜歡的是那道醃成胭紅色的鵝脯,鹹香鮮美,十分下飯。
還有清炒時蔬也很脆口,其他菜色也都是按照葉青言的口味做的。
湯則是荷葉雞絲湯,清香不膩。
就著桌上的菜色,葉青言足足吃了兩碗才放下筷子。
用罷晚膳,兩人又一起去了院子裡散步消食。
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
月光皎潔如銀,照得地面一片霜白。
林翊見狀,索性命張德順將燈籠熄滅,人也不必跟著,就這麼牽著葉青言的手,就著朦朧月光,慢慢往前走著。
東宮後院有一汪清潭,頭頂的圓月倒映在潭水裡,彷彿一隻偌大的銀盤,夜風吹蕩著水面,水裡的月亮也跟著變了形狀。
“今日淮之來過,我將咱兩的事情告訴他了。”林翊輕聲說道。
葉青言聽罷一怔,但很快釋然,她本也沒有要瞞著沈昭的打算,所以對此並不排斥。
林翊突然停下腳步,他很認真地望著葉青言,很認真地說道:“阿言,淮之今日同我說,你之前之所以躲著我,是因為擔心我會仗著自己的身份對你為所欲為。”
林翊說這話時微側著頭,月光給他的臉龐鑲了一層柔和的銀邊,看上去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一般。
葉青言艱難地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有些羞赧說道:“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林翊說著,抬手握住了葉青言的雙手,“我無比地清楚太子的身份留不住你,我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咱們幾十年的感情,我賭的,是你捨不得我。”
輕輕嘆息一聲,林翊繼續說道:“若你不在乎了,我就真束手無策了。”
有風輕拂,有影落下,婆娑樹影搖搖晃晃地落在兩人的臉上。
葉青言低下頭,輕聲說道:“你賭贏了。”
林翊笑了起來:“是啊,我賭贏了,幸好你回來了。”說罷,將人攬進了懷裡。
靜靜相擁一會兒,葉青言問道:“若我不回來呢?你會怎麼辦?”
林翊聞言,抓著葉青言的手腕緊了一緊,但他很快鬆開,說道:“我還能怎麼辦呢?只能去找你啊,然後用真心,一點一點,慢慢地打動你。”
雖嘴上如此言語,可林翊心裡想的卻是——將人抓回來,然後關起來,用最精美的鏈子鎖起來,讓對方除了他,再也見不到其他任何人。
不得不說葉青言的顧慮是正確的,若她當時沒有主動從江南迴來,林翊真的會藉著身份對他為所欲為。
但好在阿言還是回來,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不然他們只會成為一對怨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