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 佛堂破敗,但所有門窗……
佛堂破敗, 但所有門窗俱在。
葉青言朝著佛殿大門一步步走去,有簌簌的聲音隨之響起,那是靴底碾過地面落葉所發出的聲音。
每一次聲響, 都意味著距離的縮短。
暮風伴著最後的暮光進入樹林,有樹葉被風從枝頭帶落,在葉青言身側緩緩飄墜,直至落到她的腳下, 簌簌的踏葉聲響緊隨停下。
葉青言站在門前,抬手推開, 撲面而來的是一陣黴味, 殿裡與殿外一樣殘破, 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
殘損的佛像之前, 許久不見的薛越大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劣質長刀, 他身上的衣裳已髒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頭髮亂糟糟地披著,右邊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口, 看著異常狼狽悽慘,沒有半點曾經的肆意俊俏。
“葉思硯,你終於來了。”
薛越說這話的時候, 長刀下垂, 正正好落在葉青歡的身側, 他看似從容不迫, 雙眼卻是死死盯著葉青言,就像毒蛇盯著自己的獵物。
葉青言沒有理他,她的目光從殿門推開的那刻便落在了薛越的腳邊。
葉青歡正靠坐在那兒,雙手被縛, 嘴堵抹布,小臉慘白,目露驚恐。
見葉青言出現,葉青歡激動的“嗚嗚”出聲,身體前傾想要向葉青言挪去,卻被薛越一腳踹回原位,長刀隨之落在她細長白嫩的脖頸之上。
“住手!”葉青言見狀怒喝,眼底全是緊張和恐懼。
薛越微微一愣,隨即彷彿發現甚麼新大陸般饒有興致地望著葉青言,半晌,呵呵笑了起來,輕聲喃喃:“原來你也會生氣啊。”
說罷,又是重重一腳落到葉青歡身上。
葉青歡疼地弓起了身子,渾身顫抖不止,眼淚糊了一臉。
“你別傷害她!”葉青言厲聲大喝,儘管進殿前就已經做好了歡姐兒不大好的心裡準備,可看到對方被薛越這樣對待,葉青言還是沒忍住失態,話出口的瞬間,她便知曉自己已然失了先機。
但葉青言很快反應過來,她高舉起雙手,緩步向薛越靠近。
“她只是個閨閣女子,與你無冤無仇,你又何必為難?”葉青言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同你有怨的人是我,你放了她,有甚麼仇怨你大可直接衝我來。”
“退回去。”薛越冷聲,手腕緊隨一轉,刀鋒擦過葉青歡脖頸,有血液飛濺而出。
“好,我退,我退,你別動她。”葉青言連忙後退,雙眼緊盯著那柄長刀,雙手用力攥緊。
看她這副憋屈的模樣,薛越感到心中一陣痛快,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麼輕易地挑動葉青言的情緒。
李氏恰好這時候走來,神色倉皇,腳步踉蹌,葉青言剛剛那聲淒厲的怒喝震痛了她的心神。
能讓言兒如此失態,定是歡兒很不好了。
果然,李氏一進屋就看到了疼得幾乎在地上打滾的女兒,以及她脖頸上的血跡,一陣急火攻心,差點就要暈死過去。
“夫人!夫人您冷靜!”譚嬤嬤眼疾手快將人扶住。
葉青言也快速上前攙扶。
“歡兒,歡兒,放開我的歡兒,你要抓就抓我!不要動我的歡兒!”李氏目眥欲裂地瞪著薛越,若非譚嬤嬤和葉青言拉著,只怕已經朝薛越衝了過去。
她的女兒,她千嬌百寵長大的女兒,何曾受過這等虐待?
薛越沒有理會李氏的怒火,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葉青言,欣賞著她的痛苦,彷彿只是看著,他身心上的疲憊便能一掃而空。
有風從樹林那邊拂來,在葉青言和李氏的身邊繚繞不去。
李氏滿目淚水,胸口一起一伏,極力壓抑著痛苦。
葉青言低聲安撫,她在她耳邊,一遍遍地示意她冷靜。
她說歡姐兒會沒事的,她讓她安心。
葉青言這時的表情十分淡然,所以李氏無比憤怒,還有極強烈的失落。
她猛地抓住葉青言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眼睛亦紅得嚇人:“言兒,救救你妹妹,你救救她,她是受你牽連,你必須救她。”
李氏毫不掩飾自己眼神裡的急切與憤怒,與其說是哀求,倒不如說是命令。
“母親……”葉青言張嘴喚了一聲,可看著李氏一下子佝僂下去的背脊,終是沒有再說其他。
她其實是有些委屈的,也有些傷心。
但軟弱只是一時,委屈也只是一時,不過片刻,她便平靜下來,輕柔地拂開李氏緊緊抓著自己的雙手,並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明明是很隨意的一個動作,可看著對方被自己抓出一道道紅痕的手腕,李氏本心浮氣躁的一顆心竟緩緩平靜下來,雖然依然焦急,但已不再急迫。
薛越好整以暇地看著葉青言,目光露骨而惡意。
葉青言感覺就像有條毒蛇在自己的臉上緩慢遊過,那種極端厭憎的情緒,讓她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努力穩住心神,不斷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能亂,她若亂了陣腳,情況只會對歡兒越來越不利。
“你想怎麼樣?”葉青言問他,頓了頓,她又道,“只要你放了我妹妹,我就讓你離開,我保證不向任何人透露曾經在此見過你。”
葉青言這時的神情很溫和,眉頭舒展,嘴角微揚,這是薛越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表情。
薛越先是一怔,隨即又彷彿聽見甚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哈哈大笑起來:“葉思硯啊葉思硯,我終於抓住你的軟肋了。”
不等葉青言等人反應,薛越一把拽住葉青歡的頭髮,將人硬生生提起,劣質但鋒利的長刀緩緩在葉青歡白嫩的臉上游移:“讓我走?呵呵呵呵,我為甚麼要走?我這次回京本就是衝你來的,現在的你有甚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你到底想做甚麼?”葉青言不願投鼠忌器,可她已無辦法,無論是她自己還是身邊的李氏,都暴露出了太多。
葉青言閉了閉眼,說道:“放了她,我留下,有甚麼手段你大可直接衝我來。”
李氏聞言心尖一跳,能培養出葉青言這樣優秀的孩子,李氏自然不是個蠢的,對局勢也有自己的判斷,此時靜下心來,自然能明白自己剛剛行為的不妥,心中不由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衝動。
“記得我們還在南苑學宮裡學習的時候,無論我怎麼撩撥刺激,你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薛越想著幾年前的往事,有些感慨說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眼裡沒有我的樣子。”
暮色漸漸褪去,破敗的佛殿內迎來了最黑暗的時刻,薛越戒備地將葉青歡擋在自己身前,長刀始終橫亙在她脖頸。
薛越足夠了解葉青言,知曉她的能耐,故而半點也不敢輕忽,始終全神戒備。
葉青言屏氣凝神,但還是找不到解救葉青歡的機會,只能站在原地再尋時機。
兩人相隔咫尺,誰都不敢輕動,於是薛越就有了時間,可以好好地回顧一下兩人的過往,也算是給對方一個解釋。
“可不知為何,你越無視我,我就越想引起你的注意。”薛越毫不掩飾自己眼神裡的嫉妒與憤怒,說道,“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予理會,你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願給我,反而對沈昭那個小子予取予求。”
“憑甚麼?你憑甚麼無視我!你越無視我,我就越要讓你看到我,三殿下說了,只要大皇子登上皇位,就將你交給我處置。”
話說至此,薛越猙獰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要讓你匍匐在我的腳下,做我的一條狗!”
殿內外一片安靜,只有風吹樹葉所發出的輕微聲響,沙沙的,聽上去彷彿有無數條毒蛇正在地面爬行,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
葉青言沉默不語。
這樣佔有慾極強的話語,聽得譚嬤嬤一陣心慌,她偏頭去看李氏,卻見對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少爺。
不知為何,譚嬤嬤的心更慌了。
那廂,薛越的話語還在繼續。
“明明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明明只要大皇子登上皇位,我就能將你踩在腳下,可一切突然就變了。”
“大皇子怎麼就不是陛下的兒子了?騙人的,都是騙人的!一切都是你和林翊的陰謀!”
“只誅參與作惡者,其餘親眷流放……哈哈哈哈,世人都贊皇帝仁慈,卻不知流放一路有多艱難,不僅官差欺壓,就連平日像狗一樣跟在身後的旁支家奴都敢蹬鼻子上臉,你看看我的臉,我的臉被他們毀了,就因為一口吃的!”
“他們甚至還想殺我滅口,不過一群螻蟻,竟敢如此放肆!而這一切都是拜你們所賜!”薛越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亢,“成王敗寇,你們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們,反而選擇流放,你如此折辱於我!我發誓定要你付出代價!所以我回來了,我要你也嘗一嘗我所承受的痛苦!”
……
敢情陛下仁厚,赦免家眷之舉,竟還錯了?
葉青言只覺不可理喻,更為他的族人感到不值,但她也知多說無益。
“放了我妹妹,只要你放了她,我隨你處置,是殺是剮,悉聽尊便。”知曉對方的目標是自己,葉青言的神情又恢復了淡然,一如既往的淡然。
月亮不知何時高升到了屋簷上方,亮堂堂地掛在那裡。
薛越無比清晰地看到了葉青言臉上的神情。
那是薛越最常在葉青言臉上看到的表情,所以他無比憤怒,還有極強烈的失落。
像是突然想到甚麼,薛越再次笑了起來,笑得極是陰冷,出口的聲音也變得有些詭異:“你讓我衝你來?我不是已經在衝你去了?殺了你有甚麼意思,我要的,是你生不如死。”薛越說罷,從懷中掏出一隻瓷瓶,“知道這是甚麼嗎?”
葉青言不想再多同他周旋,因而並未理會。
薛越也不在意,他從瓷瓶裡倒出一顆藥丸,展示給葉青言看,用最柔和的語氣吐出最不堪的話語:“此乃凝香丸,是綺夢閣專門研製,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小娘子的,只要這麼小小一顆,就能讓這世間最貞烈的女子變成最人盡可夫的□□,且無藥可解,中藥者只能張開雙腿,方能壓下藥性。”
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薛越的話語驚到,每一雙眼睛都震驚的大大睜著,眼底俱是驚恐。
薛越無比欣賞地看著葉青言驟變的臉色,語調輕鬆繼續道:“這藥我還有三顆,我會把剩下的三顆藥丸全部喂進你寶貝妹妹的嘴裡,再將她扔進京城最髒汙的乞丐堆裡,整整三顆藥丸,得與乞丐茍合多久才能才能解去藥性?”
葉青言的眼睛慢慢充血,置於身側的雙手死死地握成了拳頭。
“讓我想想,當初迎春姑娘只是吃了一顆就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三顆下去非得三天三夜不可,倒時你妹妹的肚子裡,興許已經懷上了野種,哈哈哈哈哈哈。”
薛越囂張大笑,臉上的疤痕因為面部拉扯而顯得格外猙獰,他惡狠狠地盯著葉青歡:“不要怪我,要恨就恨的親哥哥,你是帶她受過!”
說罷,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一把扯出葉青歡嘴裡的步團,拿著藥丸就要往她嘴裡塞去。
葉青歡神情驟變,尖聲叫嚷起來,雙腳亂蹬,神情無措至極,聲音淒厲得像鬼:“不要!不要!哥哥救我,娘,娘你救救我!”
葉青言瞋目裂眥,可還沒等她作出反應,李氏便淒厲地喊出了聲:“你放開歡兒。”
李氏猛地推開譚嬤嬤,往前衝去,卻又在看到葉青歡脖子上的長刀時頓住。
“退後!”薛越將刀柄往葉青歡脖頸用力一壓,厲聲喝道!
李氏沒有退,她捂住心口猛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彷彿是從心裡嘔出來的。
待咳聲停止,她轉過頭,一臉痛苦地看著葉青言。
葉青言正欲上前攙扶,就見李氏抬手指著自己對薛越道:“你的目標是她,你找她,別動我的歡姐兒,言兒她……也是女子。”
呼啦一聲,院子裡刮進一陣狂風,捲起滿地的灰塵。
彷彿平地炸響一道雷,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葉青言更是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驚恐,一半是不敢置信。
四周陷入安靜。
良久,才聽薛越輕聲問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言兒是女子,當年我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女兒,為了國公府的爵位,才隱瞞了她的真實性別。”
李氏面色蒼白,悲痛中帶著些哽咽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薛越震驚地朝葉青言看去。
葉青歡同樣不敢置信地看著葉青言。
月色從屋簷淌下,那張熟悉的精緻面龐浸在月色柔和的清輝裡,烏髮如瀑,顏若舜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