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與江南的春天不同,京……
與江南的春天不同, 京城的初春,還是有些冷的。
儘管寒冬已經過去,可春意卻未真正回歸這片大地, 京城街巷裡探出牆頭的淡淡粉色,依然是梅花,而非桃花。
自江南歸來的欽差隊伍在夾道百姓的歡呼注目下,從容地穿過京城街道, 來到午門之前。
這裡是他們開始集合的地方,同時也是結束解散的地方。
稍稍關切勉勵了幾句後, 劉周便讓眾人散去休息, 自己則同崔千戶一起進宮向嘉和帝彙報工作。
目送劉周與崔厲的身影消失, 眾人方才相互道別, 各自離開。
當然離開的人裡並沒有葉青言。
甫一走下馬車,葉青言就看到了等在午門前的一名內侍。
葉青言認得對方, 那是來自東宮的一名小太監, 張德順的乾兒子,想來是林翊知曉她今日回京, 特意讓人在這等的。
其他官員也看到了那名內侍,他們雖未言語,可一道道或羨慕, 或閃爍的目光已然說明一切。
待官員們全部離開, 那名內侍才躬身上前, 笑著道:“葉大人, 殿下有請。”
葉青言微微點頭,也沒多說甚麼,便隨著對方往東宮走去。
通往東宮的宮道長且筆直,兩旁高高的宮牆擋去了大半陽光, 顯得非常清幽。愈往裡走,越是安靜,靜得只能聽見皂靴踩踏石板路的聲音。
小太監是個有眼色的,見葉青言沒有交談的意願,便也識趣的不去討嫌,只默默在前領路。
兩人一路沉默,很快就走到了東宮地界。
張德順等在宮門之前,見葉青言到了,趕忙迎接上去,躬身行禮:“見過葉大人。”
“張公公無需多禮。”葉青言抬手虛扶。
張德順揮揮手,示意小太監退下,自己親自領著葉青言往宮內而去。
“大人這一趟辛苦了。”張德順一邊帶路,一邊笑著說道,“您這一趟江南之行一去就是將近九個月,殿下可是想念得緊。”
張德順與那小太監不同,他知曉葉青言的真實性別,亦知曉林翊對葉青言的看重,自然要在對方面前給自家主子多說好話。
葉青言聽罷抿了抿唇,低聲道:“讓殿下記掛,是思硯身為臣子的失職。”
葉青言能明白張德順話裡的意思,並堅定地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她與林翊,只能是君臣關係。
張德順一怔,但也沒有再勸,他很有分寸,知曉有些話自己可以說,卻不能多說,說得多了,就是僭越。
兩人繼續向前走著,越過一個拐角,葉青言緩緩頓下了腳步。
前方草木蔥鬱,有樹有湖,走過腳下這條圓石鋪設的小徑,便是東宮後院。
已是午後,清麗的太陽從正中緩緩西移,陽光灑落在枝間,金光一片。
葉青言轉頭看向張德順,問:“這個時辰,殿下不在前殿處理政務?”
張德順微微躬身:“殿下今日身子不適,散了朝便回寢殿歇息了。”
夕陽斜斜地照在宮道上,把葉青言的影子拖的很長。
有風拂過,明明是初春的天氣,風卻有些微寒,讓人感覺不到甚麼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葉青言艱難地閉了閉眼睛,方再次抬步往後院走去。
慈慶殿外,張德順停下腳步,推門,示意葉青言自個兒進去。
慈慶殿是林翊的寢殿,他選在這裡見面,擺明了是不想同葉青言談論正事。
跨步進屋,看著四周與穿雲院臥房一般無二的佈置,葉青言長久不語。
有細微的腳步聲起,葉青言尋聲看去,就見林翊從旁側的書房裡走出。
葉青言定定同他對視一會兒,收回眼神,若無其事地就要垂首行禮。
可還沒等她低頭,熟悉的冷香迎面襲來,冰冷的手掌托住她的下顎,強硬地不許她將腦袋低下。
葉青言微微抬眸,就對上了林翊暗藏怒火的俊臉。
“私自篡改隨行名單,一去就是大半年,真是反了天了你。”林翊說著,惡狠狠地朝葉青言逼近。葉青言抿唇不語,眼見人越湊越近,擰眉避了避道:“殿下自重。”
她轉頭躲避的動作太過突然,林翊微涼的嘴唇順勢擦過她的耳廓。
二人同時僵在原地,清淺的呼吸緩緩交纏。
林翊強行壓下心中怒火,一把將人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對方柔嫩的頸側,粗重地呼吸著。
葉青言沒想到他會這般動作,有些茫然地動了動。
林翊自然不許她這時掙脫,拉扯之間,葉青言裸露在外的頸側莫名感到一陣溼潤……推拒的雙手就這樣軟軟地停在了對方胸前。
察覺懷中人停止掙扎,林翊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他不停地眨著眼,試圖止住眼淚,可奪眶而出的淚水卻怎麼止都止不住,直衝得雙眼紅腫,
張德順是怎麼辦的事,這辣椒水的後勁也太大了!林翊流著眼淚,在心中怒罵張德順不會做事。
房間裡一片安靜。
有風翻牆而來,將前方半開的窗子大大敞開,春意入室分外濃郁。
葉青言怔怔望著窗前樹椏裡生出的嫩綠細芽出神。
此刻的她有些痛苦,又莫名的不甘,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惘然,以及不知所措。
靜靜擁抱許久,林翊才戀戀不捨地將人鬆開,隻手掌依舊抓著對方的手臂,溼潤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你瘦了。”他說。
葉青言想要解釋自己很好。
然沒等她開口,就聽林翊又道:“但你瞧著精神極好,想來這次南下收穫不少。”
葉青言不知林翊想要表達甚麼,張了張嘴,終是沒有接話。
林翊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我明白你心向朝堂,亦不會阻止與你。”
葉青言聞言,猛地睜大了眼睛。
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林翊驀地想起金殿傳臚那日,對方眸子裡那份近乎執拗的赤誠,心口緩緩一沉。
“我知曉你的抱負,自然不會將其剝奪,但是阿言,你日後不可再這樣不告而別,不然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林翊說這話時的表情極是嚴肅。
屋裡再次恢復安靜,從窗外透來的天光卻不再如先前般明亮。
葉青言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楚她臉上的情緒。
有風從屋外吹來,拂得櫥櫃上的迎春震動不安。
林翊有些拿不準葉青言此時的心情,但他絕不可能讓步,若對方再一次不告而別,他不確定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
林翊沒有注意到自己此時的神情有些緊張,他很認真地看著葉青言,很認真地說道:“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你不知道我這半年是怎麼過的,尤其是最開始的那幾個月,你不告而別離開,之後也沒有給我傳回只言片語。阿言,是不是我不先聯絡你,你就不會再聯絡我了?”後面半句,林翊說得委屈極了。
來時的路上,葉青言就不斷地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要堅守君臣本分,莫越過界去,可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終究還是抵不過眼前人的這一句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不知該跟你說些甚麼,我知曉你派人跟著我,也知那人會將我的所有事情都告知於你,所以就沒有親自聯絡你了……”見人眼眶紅腫,葉青言怎麼也硬不起心腸,道,“我下次不會了。”
林翊聽罷心頭一喜,抓住對方胳膊的手鬆開,再次緊緊將人抱住。
好似只有這樣,牢牢地將人禁錮在懷,一直鼓譟的內心才能真正踏實。
在葉青言不告而別的最初那一個月,林翊數次想要不管不顧地將人抓回。
將她關起來,就關在自己這個寢殿裡,用精緻的鎖鏈將人永永遠遠地困在這一方天地,這樣對方就再也無法從他身邊逃離。
他甚至連鏈子都準備好了。
可看著暗衛傳回的,對方在江南的一應作為,以及無論他問多少次,暗衛都始終如一的回答。
——葉大人瞧著非常開心。
不捨得啊,他終是不忍折斷她的羽翼。
他的阿言本該翺翔九天。
自己是太子,未來的天子,如何給不了她一片廣闊天空?
於是,林翊又釋然了。
卻又不是真正的釋然,他內心深處想要鎖住對方的念頭一直沒有消失,它靜靜蟄伏,只等一個契機,便再次破土而出。
直到那一瞬間,林翊才真切地意識到,對一個人喜歡得越深,就越容易患得患失。
即便地位尊貴如未來皇帝也不例外。
為了更好地隱藏自己的身份,葉青言自小就不愛與人過多接觸。
起先是不能,日復一日後,便成了不願。
她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人,這種精神上的潔癖,讓她無法一直在林翊懷裡待著。
察覺到懷中人的不安,林翊低低“嗯”了一聲。
葉青言順勢從對方懷裡退開,說道:“天色不早,臣該告辭了。”
林翊面色一沉:“你要去哪?”
“我一進京便立馬來了皇宮,也該回府拜見母親了。”
葉青言說罷,就想告辭離開,卻被林翊攔住。
“我還沒有同你好好算算你這次不告而別的賬,你就想走了?”
葉青言看著林翊的眼睛,沒有說話,可要走的意思非常明確。
林翊見狀沒怒反笑,兩條劍眉慢慢舒展,唇一勾,露出他招牌式的,好整以暇的笑。
他聲音低沉,卻不容置喙:“阿言,我是捨不得收拾你,但這口氣你總得讓我出了不是?”
葉青言自知理虧,問:“你想怎樣?”
“你知道的,對你,我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
林翊嘆息了一聲,陽光從窗戶照進,落在他的身後,鋪下柔柔一層光。
他的話是柔的,人也是柔的,葉青言的心卻沒能跟著柔和下去。不知為何,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林翊說著,微笑著將人拉進內室。
夕陽照耀在花格窗欞上,燦爛的陽光被窗格切割成很多細碎的光斑投進屋裡。
內室中央處掛著一套衣裳。
那衣裳乍一看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甚至有些素淡,裙衫是菸灰色的,但凝目細看,就會發現裙襬上有很多銀光在閃爍,就像抹了一層星辰的碎屑。裙衫外面罩的是一件孔雀翎毛織就的小坎肩,具體說不上來甚麼顏色,遠看是墨綠,近看又像是靚藍,置於陽光下時,又透著一種誘魅的亮紫,絢爛得耀目。
這身衣裳就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美的妖異。
一種近乎荒謬的猜想,讓葉青言心跳如鼓。
林翊抬手摸上葉青言白嫩的面頰,輕聲說道:“京中閨秀無數,可論殊色,阿言你數了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到了此時,葉青言哪裡還能不知對方的意圖,當下冷臉,憤怒地別開頭去。
手掌摸空,林翊也不生氣,反而好脾氣道,“氣甚麼?我又不是瞎說,去歲你探花登科,惹得多少男女為你魂牽夢縈,那年宮宴頭一次見你,我便知你生的好顏色。”
葉青言聞言,也想起初次見面對方就將自己當成女子的事情,心下怒意更甚,轉身就要離開。
林翊哪裡允許?一把將人拉住,笑吟吟道:“誇你怎麼還更生氣了呢?”
“林御章!你不要太過分了!”葉青言再也忍不住地吼了出來。
林翊被吼,反而笑了起來:“總算是發火了,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憋著。”
葉青言很是挫敗:“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在試探你啊,看不出來嗎?”林翊語調輕鬆,他抬起眼,精準的對上葉青言的視線。
葉青言無法形容對方這一刻的目光。
漆黑、晦暗、暗流湧動,似乎隨時都能將她吸附進去。
她聽見他說:“我想對你做很多事情,很多你不願意的事情,但我又捨不得你不高興。所以阿言,不要給我這個機會,我怕有一天自己會欲壑難平到不顧你的意願。”
葉青言聽罷沉默,她瞭解林翊,知道他對在意東西的執著,也能看出他此時的努力剋制。
除了林翊,葉青言還從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感情,她的父親早逝,母親則更在意妹妹。
說實話,葉青言並不反感這種在意,只是覺得太陌生了,陌生得有些不知所措,所以無法親近。她當初之所以逃離京城也是因為這種無法言語的無措,她從未想過要就此與林翊分道揚鑣。
一片寂靜中,林翊突然湊到葉青言耳邊輕聲問道:“你是自己換,還是我幫你?”
耳畔傳來的吐息熱得驚人,葉青言下意識縮了縮肩:“你先放開我。”
林翊恍若未聞,自顧自地把人鎖在懷裡,又問了一遍剛剛的問題:“你自己換,還是我來幫你?”
葉青言只覺身體發燙,自從殿下表明心意後,這樣親密的身體接觸好似成了家常便飯,她怎麼也無法抗拒。
“我自己來!”葉青言忍著脾氣說道。
林翊聽罷,有些失望地在她的後頸輕蹭。
見人遲遲沒有動作,葉青言道:“你先出去。”
林翊:“我看著你換,女裝可不易穿,興許我還能幫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