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 蘇州城內有座松鶴樓。……
蘇州城內有座松鶴樓。
酒樓位於中軸大街的西北角, 鬧中取靜,很是清幽,是本地富商們最常光顧的酒樓之一。
他們日常在此飲酒作樂, 談笑之間,大筆大筆銀子就這麼拋灑了出去。
今日酒樓最高最豪華的一間廂房裡,沒有歡聲,沒有笑語, 只有一眾面面相覷的富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難以言喻的陰鬱驚恐之色。
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那個叫劉周的欽差居然真敢對他們下手。
還是以如此強硬的手段。
可蘇州衛已然掌控在其手中, 他們根本沒有與之抗衡的能力。
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派人暗殺劉周, 但事情發展到如今地步, 劉周若因意外死在蘇州城裡, 便是整個蘇州府的責任,謀殺欽差等同造反, 那可是足以誅九族的大罪, 蘇州官員絕對不會再保他們。
以朝廷如今的威勢,造反是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他們不僅不能暗害劉周,反而還要保護他的安全。
想想就很憋屈。
“諸位,說說吧, 都是怎麼想的。”
沉默良久, 坐在最中間的一名老者說道。
這人就是蘇州商會的曹會長, 也是江南一帶最大的糧油供應商, 本次關停店鋪的指令就是由他發出的。
“還能怎麼想,那姓劉的擺明了是衝我們來的!”其中有人憤恨說道。
另一人聞言卻是搖頭:“話不能這麼說,是我們先衝他們發的難,他們只是出手反擊。”
“徐達望你站哪邊的?”起先說話之人聽罷怒道。
名叫徐達望的富商擺擺手, 十分淡定:“實話實說罷了,章老闆你好歹是做書局生意的,怎的氣性如此之大。”
“你!”被叫章老闆的青年,名叫章廷,是江南最大書局的東家。
“好了!”坐在中間的商會會長一拍桌子,斥道,”都甚麼時候了,你們還搞內訌?”
章廷怒瞪了徐達望一眼,卻也沒再多說甚麼。
曹會長穩了穩心神,又出言道:“現下情況於我們十分不利,你們都說說看吧,我們是屈服,還是反抗到底。”
“反抗?”章廷暴躁說道,“拿甚麼反抗,你們不會當那劉周真不敢殺我們吧?”
“殺?”人群頓時發出一陣陣驚呼吸氣聲。
“章老闆這話是否過於嚴重?”有人大著膽子問道。
“嚴重?揚州富商被清算的事情你們難道還沒有聽說?劉周的那一系列動作,擺明了是朝廷要整頓江南,我們只是其中之一,搞不好他們就是在等我們反抗,好給我們扣個謀反的名頭,再以此為藉口殺掉我們,揚州城裡的那些士紳富商不就是這麼死的。”
“不是說他們勾結官府殘害百姓嗎?”說話人的聲音都有些抖,想來是被嚇得不輕。這人是做絲綢生意的,他沒有害過人命,只是給官員們送過銀子,讓他們給自己行個方便,其實他不想送的,可大家都送,他不送又如何能在江南這個地界做好生意?
“人都已經死了,罪名當然隨他們定,我家是開書局的,得到的都是可靠訊息,信不信隨你們。”章廷聳了聳肩,繼續說道,“高旭已死,高家已倒,皇帝已無掣肘,只要他想絕對做的出來!”
“萬一他不想……”這人話沒說完,就被看過來的鄙夷目光給羞地閉了嘴,“我就隨便說說,隨便說說。”
這時另一人頹靡說道:“如此看來,我們不是隻能屈服?”
眾人聽罷沉默了,不屈服還能如何,等著被朝廷清理?
就在眾人陷入絕望之時,徐達望突然開口說道:“諸位,請聽我一言。”
眾人聞言紛紛看了過去。
徐達望不著痕跡地同章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說道:“其實大家也不必太過慌張,章老闆說的雖是事實,可大家莫要忘了,朝廷此番派欽差南下的主要目的是整頓江南官場,而非商場。”
微微停頓了片刻,徐達望將目光投向曹會長,嘆息再道:“其實這次的事情,我們不該出手的。”
曹會長聽罷大驚,道:“你的意思是,我們被人當槍使了?”
徐達望點頭。
“可林大人他們說了,只要我們出手,發動所有商人罷市,就能逼迫朝廷讓步。”說話的是另一名老者,也是蘇州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可你看朝廷讓步了嗎?”徐達望反問,“他們不僅沒有讓步,反而想好了應對措施。”
老者無言,曹會長亦是沉默。
“那些官員讓我們去做出頭鳥,他們這是逼著我們去送死!”徐達望突然提高了聲音,“朝廷想動江南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是有高旭壓著,現在高旭都沒了,朝廷還有甚麼好顧及的?咱們這些商人最多也就是偷漏點稅而已,補上就好,至於平常給官員們的孝敬,就當打了水漂。可我們若是勾結官員給欽差施壓,那性質就不一樣了!當然若是你們當中有人做了謀財害命的事情,就當我沒說過這話,我同你們不是一路人。”
徐達望這話聽得在場很多人臉色一黑,想來這些人平時沒少佔著有後臺做壞事,給官員行賄的事情也是他們先開的頭,也是他們養肥了官員們的胃口。
曹會長也顧不得這些人的臉色,他緊張地看著徐達望,問道:“你的意思是隻要我們補繳了稅額,朝廷就不會尋我們麻煩?”
徐達望想了想,點頭:“我想是的,沒有了商人,貨物就沒有辦法流通,江南不能缺了商人,沒有了我們也還會有別的商人冒頭,朝廷沒有必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曹會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稅額補繳少則三倍,多則十倍,那麼多已經進了口袋的銀子,你們真捨得再送出去?”有人這樣不甘心道。
眾人聞言,陷入了思索,一部分人眼中閃爍著意動,一部分人眼中滿是凝重,一部分人則是輕輕地搖頭。
徐達望見狀,朝章廷看了一眼,章廷意會,當即嗤笑出聲:“不甘心,難道你的錢比你的命還重要?”
那人聽罷渾身冷汗直冒。
“我選擇補繳,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可就甚麼都沒有了。”
有了第一個響應的,隨即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紛紛站了出來。
“那我們怎麼辦?”人群中有人突然大聲喊道,這人平常沒少仗著自己有後臺作惡,此時自然慌了,“咱們可是一個商會的,說好了共同進退,會長你不能不管我們。”
“對啊,會長你不能不管我們,要不是你開口,我們也不會這時候出面跟朝廷作對,朝廷也不會盯上我們,你必須對我們負責!”
“對,會長你想想辦法!”
……
曹會長為難地看向徐達望:“徐老闆你可有甚麼好的法子?”
徐達望對這些人並無好感,可礙於曹會長的面子,還是說道:“你們與其在這裡同會長周旋,不如想想怎麼將功補過,”
“怎麼將功補過?”
徐達望:“ 我相信,即便是都尉司,一時半會的也很難查出所有官員的不法之事,而這,正是你們可以幫助他們的一點。”
眾人聽罷一怔,隨即驚呼起來,滿臉憤怒地看著徐達望。
他們能將商業遍佈江南之地,都不是傻子,瞬間就想到了徐達望這一招所會導致的後果。
由他們出面指控官員,確實可以將功補過,可作為出賣官員的他們又能有甚麼好下場?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誠信,頂著一個出賣官員的頭銜,以後誰還敢在跟他們做生意?
“不行,這樣做了我們以後還如何再在商場立足。”
“你就說生意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吧。”這句話是章廷說的。
富商們聞言臉色漲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但依然有人不以為意:“法不責眾,我就不信他們真敢殺了我們這麼多人!”
“對,我也不相信!”
“我也不信。”
就在富商們緊鑼密鼓籌謀之時,葉青言也在同劉周彙報自己最近的行動。
……
“你找上的那兩個商人可都是遵紀守法之人?”
葉青言點頭:“大人放心,下官仔細確認過的,除了行賄,他們不曾做過其他違反律法之事,反而還經常出資修路,救助孤苦。即便行賄,也非出自他們本意,據他們所說,商人之中有不少都與他們同樣,奈何現實如此,他們只能跟從。”
“據他們透露,有部分官員其實也不想貪,可耐不住富商們的無孔不入。尤其是鹽商,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搞不定官員,就想法子搞定官員們的家眷,諸如模仿官員的字跡給他們老家的家眷送禮,等官員們發覺時為時已晚,只能跟他們同流合汙。更甚著,還有聯手給官員做局的,故意約人談事,再在官員的酒中下手,迷暈瞭然後扔到青樓裡,以此作為要挾,諸如此類不勝列舉。”
隨著葉青言的話語落下,室內一片安靜。
門戶之間,有風輕過,彷彿一聲無奈的嘆息。
大部分進入官場的官員,最初的理想都是齊家治國平天下,可這條路上的誘惑太多,很多人走著走著就走偏了,當然也有人是被其他人給拉下的小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劉周沒有對此發表意見,只平淡地問葉青言道。
葉青言不著痕跡地看了劉週一眼,說道:“打壓商人並不是整頓江南的本質,商人只是一個突破口,我真正想要做的,是藉助江南富商來整頓江南官場。”
劉周聽罷,略一琢磨,就明白了葉青言的意圖,說道:“驅虎吞狼,是個好主意,可想從富商下手整頓官場,僅僅只讓兩個商人去給他們說明利弊還遠遠不夠,有些商人,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被嚇住的。”
“下官明白,所以我還派人收集了那些富商及家中子弟的其他違法罪證,且已經讓人將這些罪證都送到他們家中,相信等他們從松鶴樓回去就能看到。”葉青言想了想,作揖請示道,“下官以為,只要富商們願意交出與官員勾結、行賄的證據,可酌情網開一面或罪減三等。”
劉周點頭:“自然可以,但也需視實際情況而定,有人命壓身的案子絕不姑息。”
“下官明白。”微停片刻,葉青言繼續說道,“只要拿到富商們的口供,證據鏈基本就齊了,到時再在府衙內安排個公審,便能徹底清理掉蘇州城裡的違紀官員,至於那些被富商脅迫的官員……”
“倒也不是不能再給他們一個機會。”劉周想了想,說道,“可暫時保留他們的官職,允其戴罪立功,但這部分人三年之內不得以任何藉口離任,亦不允許升遷,三次京查若不合格,立斬不赦。”
葉青言一一頷首記下。
“如此蘇州官場便可肅清,因著是富商出面提供的證據,以後的官員再想貪汙就得好好想想被富商士紳出賣的下場,如此雖不能完全杜絕官場貪汙,起碼會少很多明著吃拿卡要的官員,對那些被迫貪汙的官員來說,也是一件好事。至於那些富商,便是我們不處置,他們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劉周聽得很細,他顯然對葉青言的做法十分贊同,所以也沒有多加叮囑,只道:“既然有想法了,那就放開手去做吧,蘇州府的事情,我便全權交由你去處理。”
葉青言鄭重作揖:“下官告退。”
早秋的夜晚隱隱漫起了溼意,有風微作。
松鶴樓前,走出大門的徐達望和章廷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各自離去。
其他不欲與朝廷作對的商人也紛紛離開。
最頂層的廂房裡,還留有一半以上的欲在做點甚麼事情,逼迫朝廷讓步之人。
這些人裡,除了違法犯紀的,還有不少捨不得已經進了口袋的銀子再掏出去的。
曹會長苦口婆心地勸他們收手,奈何收效甚微,也只能孤獨地離開。
離開松鶴樓後,剛剛還顫顫巍巍的曹會長瞬間挺直了腰板。
他看著松鶴樓大門前的兩盞燈籠,眼中滿是冷笑和不屑。
這群人簡直不知所謂,都這個節骨眼了,居然還沒有看清朝廷的用意。
甚至想要繼續以商業力量挑起百姓和朝廷之間的矛盾,簡直不知死活。
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有自知之明,若連這點都沒有,早晚都得敗光家產!
他此前關閉商鋪的決定,除了是應江南官員之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便是試探,透過那一場測試,他非常確認朝廷整頓江南的決心。
如今的江南局勢,已不是他們這些商人可以插手的了。
徐達望和章廷這兩個小子倒是不錯,商會以後交到他們手裡自己也能放心。
會長一邊想,一邊一步三搖地上了自己的馬車。
約莫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松鶴樓裡的密謀才終於結束。
還留下的富商們紛紛坐車離開。
回到家中,可還沒等他們邁進大門,就收到了一封從知府衙門送來的信箋,信箋中的內容讓他們驚恐不已。
他們當即轉身,再次上了馬車,並吩咐車伕快速往府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