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欽差南下的首站被定在……
欽差南下的首站被定在了揚州。
煙花三月下揚州, 可如今已是六月。
六月的揚州有甚麼？
有名滿天下的瘦西湖，有清鮮平和的淮揚菜，更有富人們趨之若鶩的揚州瘦馬……
除此之外, 揚州還是南北水運交通的最大樞紐，是大慶最大的海鹽集散中心。
鹽乃百味之首，是百姓日常生活的必須品，沒有鹽, 會引發各種身體症狀。
漕運更是連通南北貨物往來的關鍵，自運河貫通以來, 水路承擔了南北近九成的貨物運送。一旦漕運不通, 貨物也將停止流通, 進而引發一系列問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南糧北運，糧食北上, 除了供應北方百姓, 更多的還是為了邊軍軍餉，軍餉欠缺, 嚴重點可是會引發士兵譁變的。
水運不通，所會引發的後果無可估量。
所以要整肅江南官場，必須要將揚州先行掌控手中。
當然這個決定, 劉周誰也沒有告訴, 反而對一眾隨行官員進行了誤導, 讓眾人以為他會中規中矩地先行去往金陵, 接受江南官員的覲見。
葉青言曾私下找過劉周建議，她以江南商業發達，官商牽連嚴重為由，試圖說服劉周採取非常之法。
劉周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只讓葉青言下去休息，他自有安排。
劉周此人雖聲名不顯，卻很有自己的主見，嘉和帝調都尉司隨行的本意是護衛南下隊伍的安全。
可大部隊才到通州碼頭，他就力排眾議要求都尉司千戶率領精銳沿運河而下，清理運河周邊的盜匪，並暗中命令對方在二十五日內到達蘇州，然後靜默，等候他的指令。
此次跟隨欽差南下的都尉司千戶名喚崔厲，乃武進士出身，勇猛異常，臂力過人，是都尉司所有千戶裡武藝最強之人。出發之前，崔厲便得了新任指揮使沈暄的暗中命令，要求他此次南下全聽劉大人調遣，是故崔厲接到命令後沒有任何猶豫，留下二十名護衛的兄弟便帶著其餘人等離開。
劉周對外的說法是官場非戰場，江南一帶文風鼎盛，大儒輩出，讀書人最是講理，他們此番是去查案捉貪，而非武力恐嚇，有當地府兵聽調即可，無需都尉司在旁威懾。反而運河兩岸盜匪猖狂，殘害百姓，更加需要都尉司出面清剿。
這一言論傳到南方，所有的官員士紳都鬆了口氣，同時在心底暗暗得意，欽差如何，皇帝又如何，還不是得對他們輕拿輕放。
這裡畢竟是江南，天下的錢糧賦稅一半出自此處，江南若是亂了，整個大慶的百姓也不會好過。
有了這個認知，江南眾人終於不再提心吊膽，尤其是那些富豪鹽商們。
一來，是他們家中並無人在朝為官，不怕皇帝清算。
二來，是他們在江南之地深耕數百年，利益關係錯綜複雜，惹到一家，便會牽連到另一家，他們若是聯合起來，整個大慶都要震動三分，如此情形之下，朝廷必然有所顧忌。
所以這次的江南官場清理，必然影響不到他們，只是可惜了他們已經用銀錢打點好的門路，但也只是有些可惜，他們有的是銀子，待新任官員到位，再以銀錢打通便是。
官船一路南下，每經過一個地方，劉周都會靠岸補給，當地官員送來的美女孝敬也會一併收下。
他此舉自然引起了其他欽差的不滿，有數人怒罵他德行敗壞，愧對皇帝信任，直言回京後必會上奏參他。
劉周對此毫不在意，反而將那些官員軟禁在了各自廂房。
他的這種行為無疑更加放鬆了江南官員對他的戒備，同時關於他的“生平”也從京城傳入江南。
劉周出身寒門，但卻不是透過科舉入仕，而是先帝時期經官員舉薦方才進入的朝堂，他甫一入朝便被安排進了吏部，時任司務一職，專門負責部門裡的文書傳遞與雜務，因其能力平平，因而並未得到高旭重用。
十多年的摸爬滾打，在高旭倒臺之前，他也只是個從五品的員外郎。
因著高旭倒臺，吏部空出大半職位，他這才得了皇帝的注意升遷，也算是矮子裡拔高個。
派遣這樣一個人物前來江南，可見皇帝並非真想對江南下手。
就在眾人放鬆警惕之時，突然傳出了欽差駕臨揚州府的訊息。
眾人雖覺奇怪，但並未過分在意，揚州不僅有瘦西湖，還有名聞天下的“揚州瘦馬”，京城來的官員欲往一觀也屬正常，只也太心急了些。這般火急火燎，這些北方侉子真是沒有禮數。
可不等他們再多嘲諷，揚州城被封的訊息便緊隨傳了出來。
這讓在金陵等候欽差的江南官員們大驚，他們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劉周此舉的目的，直到十五天後，揚州城門開啟。
揚州知府被抓，與其勾結的其他揚州府官員一併被收押下獄的訊息隨著人員的流動向四周快速擴散。
同一時間擴散出的，還有揚州知府的認罪口供。
強搶民女，霸佔良田，橫徵暴斂，勾結倭寇，黨同伐異，做鹽商們的保護傘，一樁樁一件件，簡直觸目驚心。
到了此時，眾人才真正明白劉周在做甚麼。
根本沒有甚麼妥協，他此前的所有行為言論不過是在迷惑眾人。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趁眾人放鬆警惕之時一舉拿下揚州城，再以揚州知府的口供為突破口，逐一滲透其他各個州府。
就在眾人想著如何反抗自保之時，本還在運河兩岸剿匪的都尉司出現在蘇州城外，以雷霆之勢斬殺蘇州衛指揮使及一眾高階將領，快速接管蘇州衛。
沒人知道他們是何時到的蘇州，又是如何掌握蘇州衛指揮官及各將領的行蹤，等眾人反應過來，蘇州衛已在都尉司的控制之下。
蘇州衛是蘇杭一帶最大的衛所，統轄衛兵近八萬，都尉司掌控了蘇州衛便等同掌控了蘇杭一帶的兵馬調動權。
掌握了兵權，劉周才算真正在江南掌握了話語權。
可要整肅江南官場，光蘇州衛的八萬兵馬遠遠不夠，所以接下來劉周所要收攏的，是底層百姓的力量。
都尉司拿下蘇州衛不久，劉周便領著除刑部郎中、大理丞外的其他一眾欽差往蘇州府而去。
都說東南財富，姑蘇最重，這裡商賈雲集，一旦控制不好，極易動盪民生，進而影響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所以必須一鼓作氣，將蘇州城也一併納入控制。
劉周人還沒有到達蘇州，便命隨行的都尉司先一步前往蘇州府衙，將蘇州知府曹文新緝拿下獄。
揚州知府所招認的口供裡就有曹文新貪汙受賄、勾結倭寇的證詞，將其逮捕完全符合流程，任誰也挑不出毛病，其他州府的官員當然不會看著劉周各個擊破，他們紛紛動了起來。
作為天下最繁華的郡邑之一，蘇州的官員可要比揚州的難對付得多。
當然，這裡面也有蘇州富商與其他州府官員在背後給他們提供支援的緣故。
他們不僅自己抱團對抗欽差，還收買了蘇州城裡所有的府兵小吏，也無需這些卒子去做甚麼，只要他們在聽到欽差下達的命令後墨嘰個幾天便可。
有道是閻王好惹，小鬼難纏，只要拿捏住這些真正做事的底層兵吏，這偌大一個蘇州府便還在他們手中。
有能耐的你就調蘇州衛進城來維護治安啊，江南共有十八府，我們倒要看看僅憑手上的那些人馬，你能管得了幾個！
等欽差們發現事不可為，還不是得依靠他們做事，屆時他們便可在這場清理中存活下來。
可他們顯然低估了劉周的手段，也高估了自己的作用。
在釋出的第一道命令受阻後，劉周便察覺到了不對，當即以能力欠缺，無法御下為由，停止了蘇州同知、通判等一應官員的一切職務。同時升任衙內未沆瀣一氣者處理政務，這類人雖不多，但也還是有的。
隨後他又釋出了招賢令，大慶境內所有透過院考的學子皆可入蘇州城考核，無論秀才還是舉人，凡過考核者，皆可入蘇州府衙做事，並特別成立臨時考察機構，考察期為三月。三個月後，做得好的，他會上報朝廷授官。
這訊息一出，整個江南都震動了起來，讀書人們紛紛往蘇州而去。
這還沒完，招賢令發出不久，劉周又以府衙的名義在蘇州城內釋出了一道選拔府兵的告示，要求入選者身強力壯，祖上三代無犯罪記錄，正直且不畏權勢。
往常的府兵選拔，靠的是人脈和銀錢，普通百姓根本沒有入選渠道，而今出了這樣一道文書，百姓們紛紛前往報名。
一眾本打算袖手旁觀的府兵們得知訊息後，也顧不得其他，各個鉚足了勁地開始做事。
全城招收府兵，就意味著他們隨時可能被撤換，沒有了府兵的身份，以他們的過往，會被鄰里鄉親們打死的，這個職位決不能丟！至於他們收的那些銀錢。
誰說他們收了的？證據呢？有種的去欽差面前控告他們啊！
面對劉周的殺伐果斷，以及他手上皇帝親手賜予的尚方寶劍，官員們無不夾著尾巴做人。
府衙之內，劉周正垂眼沉思。
他剛才那一連串的命令就是為了將蘇州府給徹底攪渾，只有水渾了，大魚才有可能會跳出來。
果然，不過一個時辰左右的功夫，便有都尉司來報說蘇州計程車紳富商有動作了。
“他們打算怎麼做？”劉周看向那名都尉司百戶，問道。
“大致是以下三種手段，其一是關停商鋪，其二是工廠停工，其三是拒絕接收北下的貨物，理由他們也都想好了，一是貨物供應不上，二是原料不足，三是北邊的東西不好賣，庫存積壓……”
劉周聽完又問：“只有這些？”
都尉司百戶頷首：“目前只有這些。”想了想，他又說道，“這些手段雖然簡單，卻最能動搖百姓對您的支援，一旦民心動搖，後面的事情就難做了。”
劉周嗤笑一聲，看向旁邊默默站著的葉青言，問道：“這些手段，葉大人可有法子化解？”
葉青言沒有回答，而是說道：“揚州那邊應該清理的差不多了。”
劉周滿意頷首：“有揚州富商留存的物資做儲備，蘇州的商鋪關也就關了，一時半會兒的影響不了兩城百姓的正常生活。”
那百戶聽罷，仍舊有些遲疑：“可時間長了……？”
“不會太久的。”葉青言說道，“很快他們就會求著想要開門。”
劉周看向葉青言的目光充滿了欣賞：“那這事就全權交由葉大人你來處理。”
“下官領命。”葉青言抬手作揖，隨即吩咐那名百戶道，“即刻調人前往關門商鋪，就說官府接道百姓舉報，有人懷疑他們偷稅漏稅，故而官府需要對他們的店鋪進行封存查賬，再賬面未清楚之前，所有店鋪一律不得開張。”
既然不想開店，那就別開了。
“另為維持蘇州百姓的正常生活，府衙決定在蘇州城的西北、西南、東北、東南四座城門外開放互市，北下的貨物若無人接收，可去往這四處售賣，價格定要實惠，若有價格虛高者，收繳貨物杖三十。”想了想，葉青言補充說道：“劃分一下，西北門賣文房、香燭等物，西南賣柴米油鹽等日常用品，東北賣木炭石磚，東南賣絲綢皮毛藥材，具體的我稍後會出公告。”
“通知揚州那邊儘快結案，將所抄沒的富商的家產先送一半到蘇州應急，同時透過水運儘快將蘇州官府考核的事情傳遍整個大慶。”
這點是做給其他州府的官員們看的，大慶人傑地靈，有的是想做官的讀書人，你們不想幹了，自然有人想幹。
葉青言可以保證，只要這訊息傳出，定能從鐵桶一般江南官場撕開一道口子。
“另外讓崔千戶去會一會漕運司和漕幫，探探他們的底。”
……
葉青言一連做了數個安排，每一個安排都極巧妙周到。
劉周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忙碌，顯然是對葉青言非常放心。
蘇州各大商鋪關門的訊息才剛剛傳出，府衙就貼出了四城門臨時互市的公告。
百姓們還沒來得及為未來的生活擔憂，就看到有大批物資從揚州進入互市，不由歡欣鼓舞起來，互市裡的東西可比商鋪裡的便宜。
買，必須買，還得多買！
百姓們高興了，可蘇州城內的富商們卻是慌了。
不僅因為他們的店鋪被封，還因為留守揚州的刑部郎中與大理丞已將揚州府的貪汙鏈條整理清楚，所牽涉到的官員富商，該抄家的抄家，該下獄的下獄，動作十分迅速。
他們本以為朝廷這次的清算影響不到自己，不想反轉竟來的如此之快。
也是到了此時，他們才真正明白為甚麼劉周清理揚州府時要關閉城門，根本不是因為蘇州衛還沒有拿下，也不是他們所猜測的任何其他可能，而是為了將所有揚州富商一網打盡。
揚州城門開啟，立馬就放出蘇州衛被拿下的訊息也是為了轉移眾人對揚州城內的注意。
之後在蘇州城裡一系列雷霆手段更是如此。
等他們回過神來，揚州已徹底落入對方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