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你跟賀淵挺合得來啊……
“你跟賀淵挺合得來啊。”林翊看著棋盤上密密麻麻交錯的黑白棋子, 幽幽說道。
這樣一個殘局,少說也要半個時辰才能生成,可冊封大典結束至今也才一個多時辰……
他們是從衙門一起過來的國公府, 林翊幾乎瞬間就得出了這個結論,胸膛湧上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幽深的眼眸隨之緩緩眯起,一道寒芒一閃而逝。
葉青言聞言, 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她徑自在石凳上坐下, 說道:“嘉言兄才思敏捷, 對文章的許多見解都十分精闢, 與他交談, 臣收穫甚廣。”
很官方的回答,但這顯然不是林翊想聽的話語, 他垂著眼, 靜靜看著石凳上的葉青言。
葉青言亦低垂著眼,側手托腮, 視線落在面前的棋盤上,似乎還在思索下一步棋的走勢。
金燦的陽光如碎星般灑落,枝葉隨風而動, 光影在二人身上交織。
林翊緊了緊垂在身側的雙手,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嘉言兄, 叫得倒是親密, 你跟他才認識多久?”
儘管林翊努力控制,可話語裡的酸澀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葉青言一怔,下意識抬眸看向林翊。
林翊也不躲閃,就這麼任由對方打量, 同時放任心底的各種情緒氾濫。因此,他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看似平靜,實際非常緊張,從而顯得有些生硬的表情。
作為林翊的伴讀,葉青言自幼便跟隨在他身側,他們一同長大,熟知對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林翊不曾掩飾,葉青言自然能看出他神情裡的不對,心倏忽被紮了一下。
殿下瞧著,似乎……有些難過。
可他有甚麼好難過的?
他的目的已然達成,林竫倒了,高旭也倒了,他成了太子,大慶朝堂第二有權勢的人,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葉青言不懂林翊的難過,可她又莫名的確定,那一定與自己有關。
你在難過甚麼?葉青言差點脫口而出,可不知為何,這話卻沒能說出口,就好像說出口了,就會有甚麼事發生一樣。
“人與人的交往,與時間長短無關,能與嘉言兄這樣的天縱英才相交,是臣的榮幸。”葉青言說罷,收回了落在林翊身上的目光,同時抬手,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回棋簍。
明明葉青言說話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般落在林翊耳畔。
這一瞬間,林翊心口的躁意翻湧如雲,濃烈得幾乎就要將他淹沒,他彷彿一頭被困在暗室裡的野獸,胸口脹得透不過氣來。
他努力剋制的正常表象徹底被葉青言的雲淡風輕給“逼”到坍塌。
只要一想到葉青言將來可能會疏遠自己,同賀淵交好,林翊心口就止不住地抽痛,額尖青筋隱現,雙目泛著猩紅。
林翊非常清楚,那還只是自己的一個臆想,可念頭一起,便跟藤蔓似地瘋狂攀升。
賀淵此人,胸有溝壑又博聞強識,他是阿言的同道中人,亦是阿言最欣賞的那一類人。
他們都是理想主義者,為了所謂的目標與大義,為了天下蒼生,他們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
賀淵身上,有足夠打動阿言的品質。
他,有同自己競爭的資格。
陽光從頭頂澆了下來,卻驅不散林翊眉間的陰霾。
想疏遠自己與賀淵交好?門都沒有!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林翊立在陰影處,葉青言則沐浴在陽光裡,陽光與陰影交織,無形地在二人當中豎起一道屏障。
四周一片安靜,氣氛變得格外壓抑。
就在葉青言以為會迎來一場怒火的時候,卻聽到了一道笑聲。
笑聲低沉悅耳,細聽還有那麼一絲討好之意,這自然是林翊的笑聲。
就這轉念的功夫,林翊已決定出手。
他與葉青言之間,總要有個人來打破僵局,若自己不做那個打破僵局的惡人,那他與阿言將永遠這樣不溫不火地僵持下去。
以前的林翊可以等,但現在的他已無法再等,因為他發現了實力強大的競爭者,他必須自私一點先行挑破,在阿言心裡還沒有裝下其他人之前先行佔據。
唯有如此,他才能將人永遠地綁在自己身邊。
打定主意,林翊順著石桌到葉青言旁邊的位置上坐下,歪著頭,故作傷懷道:“都說世人皆薄涼,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阿言你這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我這個舊人了?”
林翊比誰都清楚葉青言的軟肋,她看似清冷,實則最是重情,尤其是在面對自己和淮之的時候,只要稍稍示弱,她便會心軟。
果不其然,葉青言去撿棋子的手在半空稍稍頓了一頓,長長的像扇子一樣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仿如蝶翼一樣的陰影,但她很快恢復正常,繼續一顆一顆撿著白棋。
“殿下此言折煞微臣了,您身份貴重,微臣一個小小的監察御史哪敢不將您放在心上。”
林翊看她這倔強不屈的樣子,心情竟莫名好了一些:“你還生氣呢?”
葉青言垂眼,淡聲道:“不敢,不知殿下找臣有何事要議?臣與殿下證見不合,怕是沒甚麼好見解。”
“阿言。”林翊閉了閉眼,手閃電般伸出去,握在了林翊纖細的胳膊上,臉上同時露出委屈的神色,“你別這樣跟我說話。”
葉青言見狀,眼睫微不可見地顫了顫,口中卻是再也吐不出半句誅心之言。
當一個手掌天下的未來帝王真正地放下身段作懇切姿態時,便是世上最鐵石心腸的人也要甘拜下風。
更何況眼前人還是林翊,葉青言心中早已認定追隨的主君。
“我知你不忍見百姓受苦,可是阿言,歸根結底,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他們確實受人哄騙,可他們都是大人,都有自己的判斷,錯了就是錯了,做錯事情總要付出代價。大慶律法如此,孫尚書的判決並沒有問題,你不能因此就遷怒於我。”
林翊最擅長的就是借勢,見人神色略有鬆動,當即迎頭而上,再接再厲道:“說到底,我也只是將事情捅上明面,並非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你總不至於要從此與我斷交吧?”
最後這話,林翊問得小心翼翼,他這副放低姿態乞求的模樣讓葉青言更感酸澀。
已是五月,天氣雖然比不上仲夏炎熱,但空氣中已有幾分暑氣,明烈的陽光灑落在涼亭外的石坪上,略顯熾熱,又分外明亮。
微風輕拂,衣袖輕飄,場間再次陷入安靜。
葉青言其實很清楚林翊說得都是事實,他並沒有做錯甚麼,皇權之爭,一向如此殘酷。
可只要一想到有上千因此事被流放的無辜婦孺,葉青言心中便湧上一股濃烈的牴觸和不安,她忍不住道:“你說的是事實,我不否認。可是殿下,任何人都可以那樣做,只有你不可以。”
林翊不知她這話何意,面露不解側頭。
看著林翊的神情,葉青言也說不上失望,對方是皇子,生來高人一等,他的腦子裡有陰謀利用,也有陽謀天下。那個位置太高了,而百姓們又站得太低,他著眼於高位,自然看不到地底下的百姓。
不說林翊,便是葉青言自己,在沒有南下游歷那一遭前,也體會不到普通百姓活著有多麼艱難。
思及此處,葉青言內心稍緩,但她依然緊繃著臉,隻眼眸深處少了那麼一絲冷冽。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坐直,定定看著林翊的眼睛,非常認真地問道:“殿下,您還記得,您告訴我要參與奪嫡時所說過的話嗎?”
林翊聞言,沉默了一下,嘴角的笑慢慢收斂,鄭重說道:“我說我會做個明君,做個以百姓為先,為百姓謀福的好皇帝。”
葉青言看著林翊的眼睛,說道:“可這次的金礦一案,除了高氏一族,受傷最大的反而是那些被騙的普通百姓。”
林翊怔住。
葉青言沒有理會他的呆怔,繼續說道:“您那天說自己此舉是為了更快穩定局面,從而降低未來可能的兵戎相見所帶來的更大傷亡……是的,這樣確實可以避免很多問題,可是殿下,您怎知自己所預想的兵戎相見就一定會發生?”
林翊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很明顯,並不會發生他口中所言的兵戎相見,林竫不是皇子,父皇早圍繞高旭佈下天羅地網,差的只是一個契機。
葉青言的話語還在繼續。
“誠然,我們不知未來會有變故,可即便真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死的也只是那些選了陣營的將士和官員,這些人都是自願下場的,他們為了從龍之功,賭上了自己的一切,這是他們的選擇,但百姓們不一樣,他們沒得選。”
這是很誅心的一段話,但葉青言說的十分淡然,就像在講述一個最樸素簡單的道理,水是往下流的,太陽落下會再次升起,想要獲得甚麼,自然得相應付出甚麼,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自然也就越多。
林翊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到了此時,林翊才真正明白葉青言所憤怒的點,在這之前,他根本不曾想過這些,在他看來,這是解決林竫最快的方法,至於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受到牽連,他根本不曾想過。
葉青言靜靜與他對視,沒有讓步的意思:“雖然現在沒人知道這事,可事情做了就會留下痕跡,您要做明君,就需正視所有,哪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林翊嘆了一聲,道:“是我錯了。”
葉青言正色:“那您會改嗎?”
“我會。”林翊答的毫不遲疑,見人神情,眨眨眼,再次露出委屈的神色,賠笑再道,“我都聽你的。”
葉青言聽罷冷哼:“都聽我的還會不跟我商量?”
幾近埋怨的話語出口,葉青言自己都呆怔住了,她怎會用這樣的口吻跟殿下講話?再想到自己近段時間刻意避開對方不見的行為,葉青言恍然,原來自己在意的竟是這個。
——殿下不信任自己,他將自己排除在了他與淮之之外。
這個認知,讓葉青言意識到原來自己也一樣會鬧脾氣,一樣會有貪戀,一時竟有些茫然。
林翊此刻卻是心潮澎湃,渾身的血液好似都奔騰了起來,他是何等的瞭解葉青言,幾乎是葉青言話落的瞬間,他就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阿言是在意他的,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在意。
“是我的錯。”林翊絲毫沒覺得自己這時的語調簡直稱得上溫柔似水了,還帶了幾分哄勸,“我保證以後一定都聽你的。”
葉青言抿了抿唇,挪開視線看向遠處的地面,良久,才帶著賭氣意味說道:“您不必如此,我只希望您以後行事之前能先同我商量。”
“好,我以後無論做甚麼都先跟你商量。”林翊說這,稍稍湊近一些,撐著頭,狀似不經意道,“你若真這般不喜我那樣行事,不如進東宮來做我的太子妃,有你管束,這些鬼蜮伎倆,我絕不再用。”
葉青言一個激靈,猛地轉回了頭,兩人視線對上,林翊衝葉青言微微一笑,只見他眉頭舒展,嘴角往上揚,眼角彎下來,像是整個人都泡在熱水中,連頭髮絲都軟了下來。
葉青言不知要怎麼形容林翊這瞬間的表情,心裡同時生起一股莫名的、強烈的不適來。她不知自己為何不適,明明千頭萬緒,可頭腦好像甚麼都感應不到,一片惘然。
“殿下慎言,我志在朝堂,無心其他。”良久,葉青言移開目光,正聲說道。
她果然選擇了迴避。這是林翊早有預料的結果,所以他並不失望,但他也不容許她在迴避就是。
林翊垂了垂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別當真嘛,今日是我的大好日子,你都不曾上門為我慶賀,叫我好生難過,眼下沒有其他事情,不如隨我一道過去東宮看看。”葉青言想了想,也覺得這樣大好的日子,自己如此確實不該,便站起身來,很認真地林翊道歉:“對不起。”
林翊也站了起來,他靜靜地看了葉青言一會兒,說道:“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就讓這件事情徹底過去,好嗎?”
葉青言點頭。
林翊笑了起來:“那走吧。”
兩人並肩往外走去,行走間,不時交談,微風徐徐,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