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自那日離開了二皇子府……
自那日離開了二皇子府, 葉青言便再沒上門尋過林翊。
林翊也因朝事繁雜,不得空找葉青言閒敘。
沈昭倒是找過葉青言幾次。
葉青言皆如往常般對待,彷彿那日的爭執不曾發生過般。
見人沒有異樣, 沈昭便沒再將事情放在心上。
日子就這樣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在這期間,林翊不僅協助吏部處理了此前遺留的官員任免問題,還隨同嘉和帝促成了三大國策,為大慶往後的百年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一、成立大慶國土資源局, 對大慶境內的所有耕地進行詳細統計,凡瞞報虛報者按律處罰, 並沒收田產, 此舉大大打擊了士紳富商對土地的兼併。
二、革新商稅。嘉和帝將商稅從原來的三十稅一進行了階梯式調整, 商人獲得的收益越高, 所需繳納的稅率也會隨之增高,普通百姓的小宗交易反倒可以免稅。
這兩條新政明顯都是針對世家而去, 可因高旭的事情剛過不久, 世家也只能打破牙齒和血吞,認了。
嘉和帝雖不喜世家, 卻也深知國家的發展離不開世家大族,於是便有了第三條國策。
——正式放開海禁。
嘉和帝深知一國一邦之物產資源有限,在大慶這塊土地, 普通百姓永遠爭不過世家大族。
取上盈餘之財, 補下不足之貧。這種事情做得多了, 必生積怨, 最好的辦法便是開放海禁,將內部矛盾轉移為外部矛盾,讓世家大族們去掠奪海外資產來反哺本國。
不出嘉和帝所料,當朝廷宣佈要公開拍賣海禁開放後的出海權時, 各大世家豪富當即忘卻了前兩條國策所帶來的影響,紛紛出面響應。
海貿可是暴利,若能在這個領域分一杯羹,交稅就交稅吧,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事由林翊牽頭,自然也由林翊主導,工部、戶部共同協理。
嘉和九年四月初六,嘉和帝應群臣之請,下詔冊立林翊為大慶太子。
此詔一出,整個京城都沸騰了起來。
儲君,國本也。
國本穩固,百姓自然歡喜,這種歡喜的氛圍以京師為中心,向著各州府迅速蔓延。
林翊也因此變得更加忙碌。
當然不止林翊,如此大事,整個朝堂都動了起來。
欽天監挑選的吉日在一個月後,他們需得在這之前將冊封太子的所有規程安排妥當。
嘉和九年五月十七,大吉,諸事皆宜。
卯時一刻,太和鐘響。
太子儀仗隊從二皇子府出發,繞皇城一週後,方才前往奉天殿。
等林翊到時,在京六品以上的官員都已到場等候。
隨著皇帝駕臨,太和鍾止,鼓樂聲起,冊封大典正式開始。
……
太子冊封大典極其繁瑣,足足花了近一個時辰,冊封儀式才算完成。
等儀仗回到東宮,林翊一屁股坐在了軟榻之上,張德順很有眼色地倒了杯茶遞過去。
林翊接過。
張德順一邊輕輕給林翊垂腿,一邊低聲道:“殿下您受累了。”
林翊“唔”了一聲,算作回應。
杯茶下肚,林翊長長出了口氣,他是真的累了。
這種大型的昭告儀式是真的累人。
今日光是禮樂就換了數種,甚麼和寧之曲、泰寧之曲、肅和之曲……到最後他都聽不清到底奏的甚麼樂曲了。
而最折磨人的就是跪拜。
林翊今天單就下跪,就跪了二十多次,磕了近百個頭。
期間還得接受各品級的朝臣向他跪拜磕頭。
若非林翊一直都有鍛鍊,估計這套流程都無法堅持下來。
已是午後,初夏的風像天然加著香,聞著直生醉意,欲眠。
就在林翊昏昏欲睡之時,沈昭從外頭走進。
“恭喜啊,太子殿下!”沈昭人未至聲先至。
聽見沈昭的聲音,半躺著的林翊一下坐了起來,同時伸長脖子往門口方向看去。
可進來的只有沈昭。
“阿言呢?”林翊皺眉問道。
沈昭:“……我這麼大一個人你看不見?”
林翊沒有理他,不死心地又往看了看。
沈昭見狀嘲笑,擺擺手示意張德順退下,說道:“阿言冊封大典結束就回府去了,沒跟我一起過來。”
林翊沉默,因為冊封一事,他和葉青言已許久沒有好好坐下聊天。
今日是自己的大日子,阿言竟也缺席。
林翊陰沉下臉,唇角繃得直直的,腦海裡全是葉青言拒他千里的模樣,胸膛如聚著一團火,堵在嗓眼,不上不下。
他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林翊猛地站了起來。
正喝茶的沈昭被林翊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差點嗆到,暴怒道:“一驚一乍的,你幹嘛呢!”
林翊哪還有功夫理他,朝候在屋外的張德順吩咐:“替我更衣,我要出門一趟。”
林翊這會兒還穿著冊封時的吉服,華麗沉重,自然得先換身常服才好出門。
“我才過來你就要出門?”沈昭不高興了,把茶盅往桌上一扔,質問道,“你幹嘛去?”
林翊冷笑:“我還能幹嘛?人還跟我置氣呢,我當然是親自登門給葉大人賠罪去。”
說罷,也不理會沈昭,徑直去了內室更衣。
張德順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伺候林翊換好了衣裳。
見林翊始終臭著張臉,沈昭涼涼說道:“你這副樣子,確定不是去找阿言吵架的?”
“我……”林翊狠狠噎住,“當然不是。”
沈昭挑眉,繼續言語嘲諷:“求和就要有求和的態度,擺甚麼譜啊。”
林翊想要反擊,卻不得不承認沈昭說的沒錯,他頭疼地按了按眉心。
張德順垂頭耷腦地站在一旁,恨不得自己此刻失聰,做個聾子。
看林翊一副挫敗的模樣,沈昭別提有多舒坦了。
今天的冊封大典,他跟隨皇親和百官跪了對方有五六次,磕了十幾個響頭,這下總算是找回了一點場子,嘿嘿。
對付表哥,還得是阿言啊!
沈昭幸災樂禍地想道,都說這世上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怎麼到了表哥和阿言這裡,就固定住了呢。
調整好情緒,林翊徑自出門。
沈昭見狀,忙快跑跟上:“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陽光暖媚,春意深深。
林翊到時,葉青言正與賀淵對弈。
今晨冊封大典結束後,嘉和帝給朝臣們放了半日的假,難得清閒,賀淵便找上了葉青言下棋。
兩人將棋盤拿到書房外的涼亭裡,就著明亮的日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落著棋子。
雖已入夏,可涼亭四周綠樹成蔭,遮著陽光,倒也清幽。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果然還是江南的官好做啊,不僅天高皇帝遠的沒人管,還有來自四方的各種孝敬。”賀淵邊說邊落下一子,“一邊收取富商們的孝敬,一邊又插手鹽業、河運等關乎民生的賺錢路子,就這還要魚肉百姓,中飽私囊,如今可算是捂不住了。”
一子落下,棋盤上的黑子瞬間組成一條大龍,生生從白子的絞殺中衝出一條血路。當然白子也不是毫無優勢,只差兩步也能成龍。只是白子先手不在,到底是堵,還是拼死一搏反敗為勝,讓人難以取捨。
賀淵所說,便是近日朝中除了冊封太子之外的另一件大事。
這也是高旭案所遺留下的問題。
江南乃富商雲集之地,一直掌握在高旭手裡,如今高旭倒臺,南方官場自然也要清洗,一個個鉅貪隨著八百里快馬傳進京師,皇帝震怒。
雖有缺口,可事情仍不好辦。
江南計程車紳富商與官場利益錯綜複雜,那裡又承擔著大慶將近一半的賦稅,掌控著大慶的經濟命脈,不可輕動,更不可亂!
是以皇帝還在考慮該派誰前往處理。
賀淵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道:“也不知,最後會是哪位大人接下這塊燙手山芋。”
葉青言夾起一枚白子落下,道:“我已上了去江南的摺子。”
葉青言的這一子,不為堵,只為衝出另一條生路。
賀淵見狀挑眉,抬眸看了對坐的葉青言一眼。
不同於落子的狠辣,對方溫和端莊的臉在夏日的陽光下,像是泛著一絲柔和的光。
林翊站在迴廊下,靜靜看著涼亭裡對弈的兩人。
迴廊與涼亭之間約有二十餘丈距離,中間的庭院裡滿是陽光,賀淵和葉青言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所以林翊聽不到二人的對話。
但二人之間的氣氛實在太好,燦爛的金芒灑落在枝間,金光一片,瞧著很是美麗。
“賀淵怎會在此。”林翊看著眼前相談甚歡的兩人,眼中一片冰冷,他不讓下人通傳,是想給阿言一個驚喜,不想沒有驚喜到對方,反而驚怒了自己。
沈昭聞言,奇怪地看著林翊一眼,不以為意道:“他們是同榜進士,又同在內閣兼職,私下有來往不是很正常嗎?”
很正常嗎?
林翊並不這樣認為。
阿言這人,看似文質彬彬,溫文守禮,實則戒心極重,從不輕易對人敞開心扉。
似他這樣性格的人。
表面看著很好說話,因為不管你說甚麼,她都不會動氣,永遠是一副溫溫文文、和和氣氣的樣子。
卻也最難說話,因為你一句話說出來,往往會石沉大海,看不出任何波瀾,不知道她的真實態度如何。
林翊以前不知葉青言為何如此,直到撞破她的身份,才明白了原委。
——阿言如此,是為了掩蓋自己身上的秘密。
可她如今卻也慢慢對賀淵放下了戒備。
這讓林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一直不曾與葉青言明說自己的感情,是知曉對方在感情上還沒有開竅,可若對方因為另一男子開竅……
林翊不敢深想那個場景。
午陽絢爛,大片燦光從頭頂澆撒而下,暖融融的陽光傾瀉在林翊周身,卻化不開他眉梢的寒霜,那張俊臉冷白又冷清,光芒逡巡著他的臉,卻沒能在那寒潭般的眸子裡掀起半點波動。
沈昭就站在林翊身旁,當即就感受到對方身上流出的冰冷威壓,四周的氣氛,頓時冷得跟冰窟窿似的。
這又是怎麼了?沈昭不解。
不待他開口說些甚麼,林翊便抬步往亭子方向走去。
沈昭見狀連忙跟上。
涼亭裡的交談還在繼續。
“而今儲位已定,太子風頭正盛,由他所親近的官員前往江南督辦此事確實是最好的辦法。”賀淵沉吟了片刻,說道,“你雖是太子嫡系,可要到人家的地盤上掀人家的飯碗,也未免太大膽了些。況且你才入官場不久,資歷遠遠不夠,便是去了也只能做個副手。”
賀淵能看明白的,葉青言自然也看得明白,說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心意已決。”
賀淵凝眸看了葉青言一眼,他不理解葉青言為何非要去這一趟,想了想,賀淵道:“以殿下對你的看重,我不認為他會同意你去涉險。”
葉青言沉默,腦中不由又想到了當日與林翊的那一番交談。
賀淵見狀,問出了心中疑問:“而且我看你最近總是神情不屬,可是病了?”
這時林翊正好走出迴廊,來到涼亭之外。
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葉、賀兩人紛紛望去,見是林翊,雙雙起身行禮。
“微臣見過太子殿下。”
林翊徑直來到葉青言面前,關切道:“阿言你病了?”說罷,就要抬手觸碰葉青言的額頭。
葉青言下意識避開,微垂下臉,道:“我沒事。”
林翊伸出的手指就這樣僵在半空之中,他定定地看著葉青言,目若寒潭,裡頭的幽光深不見底。
林翊這會兒靠得葉青言極近,周身的威壓隨著一深一淺的呼吸,迫得她幾乎抬不起頭來。
葉青言渾身繃緊,卻兀自保持著鎮定。
賀淵始終保持著請安的姿勢沒動。
現場氣氛莫名有些詭異,沈昭嘆息著撫了撫額,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
某人這明顯是打翻了醋罈子啊!
有風拂面而至,一股陌生的清香驟然傳進林翊鼻端,林翊先是一怔,而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失聲道:“你換香了?”
葉青言聞言,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眼裡盡是惘然與不解,半晌才點頭“嗯”了一聲。
涼亭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壓抑了,緊張、沉默得彷彿死寂一般。
察覺氣氛不對,賀淵上前說道:“殿下容稟,是臣瞧葉大人平日裡燻的香太過冷清,前兒恰巧得了副前朝的香方,便送了他一盒。”
林翊終於看向了賀淵。
賀淵恰在此時抬眸,四目相對,只見眼前人目光如炬,黑白分明的眼裡似是還帶著淺笑,但細看卻能發現那看似一眼見底的清水實則深不見底,甚至還潛藏著冰冷的寒意。
賀淵何其敏銳,當即就看出了林翊的不悅,他有些疑惑,下意識低下頭去。
林翊笑了一聲,轉眸看了眼石桌上未盡的棋局,笑道:“兩位愛卿好興致。”
言罷,也不等賀淵開口,便又說道:“孤同阿言還有要事商議,賀大人不如先回?”
賀淵擔憂地朝葉青言看了一眼,見人衝自己微微點頭,遂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待賀淵離開,林翊看向了沈昭,示意他也離開。
沈昭:“……”我才剛來!就趕我走了?
林翊不悅皺眉。
沈昭利落地轉身走人。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現場就只剩下林翊和葉青言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