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夕陽西下,漫天霞光給……
夕陽西下, 漫天霞光給偌大的京城蒙上一層柔軟光暈。
二皇子府裡,林翊和沈昭正在覆盤本次金礦案給己方帶來的益處。
其實也沒甚麼好覆盤的。
因為皇帝的介入,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眼下不僅林竫倒了, 就連他們預想中,可能會在未來對他們造成威脅的四皇子林端也被皇室除名。
如今皇帝有,且只有林翊一個兒子,未來的天子之位板上釘釘。
雖已進入下旬, 可二月晚間的天氣依然有些寒涼。
沈昭斜靠在裹了虎皮的圈椅裡,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 手裡還端著盞熱茶慢慢飲著。
“要早知是這樣的情況, 那我之前還忙活個甚麼勁啊, 在三歲那年抱上你大腿之後就可以安安心心做個正經紈絝混吃等死了呀。”
林翊聽了, 沒有像往常一樣應聲,而是看著窗外景色陷入了沉思。
書房窗外種有兩株黃楊樹, 橙黃的天光穿過枝丫灑下, 落在林翊挺拔俊美的臉上。
也不知為何,從今晨開始, 林翊就莫名地感到不安,好似會有甚麼不好的事情發生。可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父皇也透露出了不日就會立他為太子的訊息。
見人遲遲沒有回應, 沈昭抬手推了一下林翊, 不悅道:“我跟你說話呢。”
林翊收回視線, 問:“流放的隊伍可是今日啟程離京?”
沈昭有些訝異於他的態度, 卻還是正色答道:“是今早出的城,這會兒應該已經到歇息的驛站了。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們的人會在途中‘病逝’, 屆時我會給他們準備新的身份。”
林翊屈指輕敲掌心,半晌,說道:“安排他們去往江南或者邊塞,總之不要再回京城了。”
沈昭不解:“你這麼謹慎作甚?就如今這情形,便是讓人知曉金礦坍塌是我們做的又能如何?”
話音剛落,沈昭就覺察一道鋒利的目光直射過來。
“我有說錯嗎?”沈昭無辜眨眼,半點也沒受對方的氣勢影響。
“決不能讓阿言知曉此事。”林翊用極嚴肅地聲音,一字一字說道。
果然是為了阿言。
這個認知,讓沈昭無端感到胸悶,他勉力穩住心神,看著林翊,喉結上下滑動幾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翊見狀擰眉:“有話你就直說。”
沈昭坐直身子,定定看著對方,說道:“我覺得你想太多了,阿言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便是讓她知曉實情,她也不會同我們生分。”
“她確實不會因此同我們生分,但我要的,不僅是她不同我生分。”林翊看著沈昭,以淡淡的口吻道出驚天之言。
沈昭聽罷,有些恍然,他看出了林翊對葉青言的心意,卻不知對方陷得如此之深。
就眼下局勢,表哥已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天子,以他現在所表現出的,對阿言的佔有慾,若他將來不顧阿言意願……
沈昭突然覺得有些冷,看著林翊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複雜。
林翊並沒有注意沈昭的表情變化,他此時正看著窗外那片沿著牆根生長的迎春花,別看花朵又細又小,可在瑟瑟寒風中依然綻開,春意也因為這點零星的嬌豔越來越濃。
“阿言是朝臣,為生民立命是她的畢生理想,表哥你不會剝奪她的理想的,對嗎?”
猶豫再三,沈昭還是將心中的疑慮問出。
林翊聞言,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沈昭一眼,想也沒想就道:“我當然不會,你怎會有這樣的想法?”
沈昭一直打量著林翊,見他如此神情,方才鬆了口氣:“我這不怕你們將來鬧翻了,非要我選邊站嘛,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我可選擇不了。”
“我不可能跟阿言鬧翻。”林翊不容置疑說道。
“你當然不會。”對於這點,沈昭還是很有自信的。
“阿言也不會。”
林翊這話沈昭就不贊同了,小聲嘟囔道:“那可未必,你都要把人阿言當佞臣了,還不興人家跟你鬧翻?”
沈昭說得小聲,林翊沒有聽清:“你嘀嘀咕咕甚麼呢?”
“沒甚麼沒甚麼。”沈昭擺手,想了想,又道,“總之你不能勉強阿言,你要敢勉強她,我一定站她那邊抨擊你。”
林翊:“你不懂阿言。”
沈昭被氣笑了,“嗖”的一下,一股邪火從小腹竄了上來:“我不懂她?”
林翊輕飄飄掃他一眼,說道:“書讀太多的人,多少有些書生意氣,阿言更是如此,她看似隨和,實際寧折不彎,勉強她的結果,我承受不起。”
話說至此,林翊輕嘆一聲,又道:“況且我要的是她心甘情願,哪裡敢勉強於她。”
確認了對方不會傷害葉青言,沈昭也不知為何,邪火嗖的一下沒了,只剩下了幸災樂禍。
“你也有今天啊。”
林翊:“我不止有今天,我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
沈昭:“……”
都這樣了還能噎我一下?
沈昭有心找回場子挖苦林翊兩句,可到底沒能出口,因為他們話題的主人,匆匆跑到了書房之外。
是的,就是跑,大步地跑。
他們極少看到葉青言如此失態奔跑,因而紛紛變了臉色。
莫不是又出了甚麼大事?
可沒等兩人開口問詢,就聽葉青言迫切問道:“金礦坍塌一事你們是否早有所覺,亦或,這事就是你們一手策劃的。”
沈昭聞言,“蹭”一下從圈椅裡站起。
阿言居然知曉了此事,可她怎會知曉?從哪洩露的?
沈昭下意識看向林翊。
林翊這時的神情很平靜,臉上看不到絲毫被揭穿的心虛,他看著葉青言略顯蒼白的臉,說道:“阿言,說話可是要講證據的。”
葉青言望著林翊,夕陽殘照,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不僅沒有給她的面龐鍍上暖意,反而耀的其臉色越加蒼白。
“我今日去大理寺監獄送卷宗時見到了一人,那人與我在沈府別院有過一面之緣。”
問題竟真出在那些人身上,自己剛剛卻不以為意。沈昭有些心虛地看了眼林翊。
林翊依然注視著葉青言:“你將人攔下審問了?”
葉青言沉默,四下安靜極了,一絲風也沒有,可葉青言的耳朵卻有風聲鶴唳。
良久,她艱難地閉了閉眼,道:“並未。”
明知事有蹊蹺,卻不曾將人攔下嚴查。這一整天,葉青言都為自己那一瞬間的退卻感到惶恐,所以都察院剛一散衙,她就來了二皇子府。
她需要一個交代。
“那場坍塌,是你們做的,是嗎?”葉青言輕聲質問道。
從看到葉青言的那一刻起,林翊便明白自己今日的不安從何而來。
儘管眼下情形不對,可在聽到對方艱難吐出的“並未”兩字時,林翊依然心神盪漾。
在親自探明真相和自己之間,阿言選擇了相信自己。
這個認知極大取悅了林翊,他的心底好似有一朵桃花正悄然綻放,隨風搖曳,即便葉青言此時正質問於他。
林翊不打算再繼續隱瞞葉青言。
世間沒有永遠的秘密,他深知此點,尤其他將來會繼承皇位,他所行之事無論好壞都會被記上史書,與其一直戰戰兢兢,害怕被她知曉,不如直接捅破。
“是我們做的。”林翊回答。
沈昭聞言,詫異地看向林翊,這就承認了?
葉青言踉蹌著後退數步,過了半晌,才慢慢抬起了頭。
夕陽最後的光芒斜斜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一半在光影裡,一半隱在暗處,有種說不出的痛心壓抑。
可林翊卻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尤其是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依然如山澗清泉般清澈冷冽,內裡又彷彿藏了誰也無法觸及的深,再也不見往日的坦然,反而透著一種攝人心魄的神采。
明明還是那張臉,卻讓葉青言感到了陌生。
他們兩人,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
夜風輕拂,黃楊樹葉沙沙作響,有葉片從枝頭落下,飄至二人之間,周圍一片安靜。
一門之隔,卻彷彿隔出了兩片天地。
“近千曠工,數百人命,三族流放,其中不乏幼兒嬰童,與不知情者,他們何其無辜?”葉青言垂了垂眼,將心裡的諸多情緒壓下,啞聲說道,“您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無論其他哪種方法都沒有這一種對我來的有用。”林翊不閃不避地與葉青言對視,說道,“這裡是皇城,而我是皇子,便是普通的家產爵位之爭,尚且會危及性命。阿言,你熟讀歷史,當知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更何況在這之上的儲位之爭。”
沈昭這時也站了出來,對葉青言解釋道:“當時我們並不知曉林竫的真實身份,以高旭所掌握的勢力,唯有將事情鬧大,揮動民意大刀,才有機會扳倒他們。”
葉青言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林翊,突然就覺得自己有些認不得面前的兩個皇孫貴胄了。
“即便那樣會牽連很多無辜百姓?”葉青言垂下視線,她不想讓他們看出自己的太多情緒,可加快的呼吸還是暴露了她此時心中的起伏。
林翊見狀眯了眯眼,但還是說道:“國本之爭,本就如此殘酷,如此已是最優選擇。”
葉青言很想說這樣是不對的,可事情已經發生,這句話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
驀然夜風呼嘯,將地面的落葉卷至四面八方,後上夜穹,不知去了何處。
沈昭來回打量兩人,眉峰皺起,他不明白表哥為何不做解釋。
明明在計劃執行之前,他做了很多的安排,就是為了確保更多不知實情的礦工可以存活下來。
林翊本該解釋,因為那些安排,本就是他為了葉青言所做的準備。
一旦葉青言發現礦洞坍塌乃他所為,起碼要讓阿言知曉,自己已在儘量避免人命傷亡。
可不知為何,事到臨頭,林翊突然就不想解釋了,他想讓葉青言知道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他根本沒有在意過那些礦工的生死,在他看來,那是扳倒林竫最快的方法,至於會有多少人死去,他不曾想過,儲位爭奪總是要死人的,這麼做說不定還能少死一些。
“政治鬥爭本就殘酷,我以最少的代價將高旭和林竫推上風口浪尖,避免相互擁兵廝殺的情況,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
林翊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的情緒很複雜。
有痛惜,有傷感,有難過,有糾結。
可當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這些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盡數消失,只剩下一片平靜。
葉青言想說不一樣的,因為無論兵卒還是官員,他們參與奪嫡,都是屬於自發選擇,成敗由己。可百姓不同,他們是被動承受,除去少數知情者,其餘百姓並不知曉自己是在私自採礦,還有那些受到牽連的其他三族,何其無辜?
當然,葉青言並不覺得三法司這樣斷案有錯。
事情已攤在人前,自然得按律宣判,否則將動搖大慶律法的公正。
沉默了片刻,葉青言看向林翊,問:“為了達到目的,過程和手段都無所謂?”
林翊:“是的,只要在這個過程裡,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
葉青言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當然知道奪嫡之爭的危險,可那麼多普通百姓的生死命運,讓她如何置之不理?
夕陽已經落到了山後,繁星還沒有完全露出真容,京城的天空迎來了最昏暗的時刻。
“讓我想想,我想想。”
葉青言不知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二皇子府,等她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京城寬闊的街道上。
道路乾淨整潔、兩邊店鋪也都極為乾淨、門口的小二都滿臉的笑容和路過的人打著招呼。
明明已是晚飯時間,可街上依然遊人如織,人聲鼎沸,叫賣聲此起彼伏。
葉青言看著這幕畫面,努力在心底說服自己,殿下的選擇是對的,若真走到兵刃相見那一步,眼前的和平將不復存在。
當然這些都是後面的事情。
葉青言離開之後的書房裡,沈昭不解地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剛剛為何不跟阿言解釋?”
林翊:“沒有必要了。”
沈昭依然不解。
林翊卻是笑了起來,輕聲說道:“阿言,她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加在意我。”
雖然還不是林翊所想要的那種羈絆,但他已十分滿足,讓一個心懷正義的人慢慢剝開自己的硬殼,露出軟肉,這已經是對自己極大的信重,不著急的,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
這時的林翊不會知道,不久之後,他便會因為另一個人而推翻自己今日的所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