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第二日卯時,天還未亮……
第二日卯時, 天還未亮,文武百官們便在太和殿內聚集。
往常等待的這個時候,相熟的大臣們會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 但今日的太和殿裡,群臣皆肅然而立。
不老實不行呀,昨日宮裡發生的事情,他們已然知曉, 皇帝今日早朝,擺明了是要清算, 這會兒不老實點, 萬一觸怒了皇帝, 那就真是死得冤枉了。
朝臣雖表面看著風輕雲淡, 但實則內心惶恐,尤其是那些與高旭有來往的官員們。
今日本不是朝會日, 可皇帝卻下旨讓眾人進宮, 那這次朝會的議題便只有一個。
——如何處理高旭及其一派的其他官員。
都殺了固然是最痛快、最省事的辦法,可高旭把控皇城已久, 六部九卿裡有一半都是高旭的人,全部殺了,空出的位置又該如何?
皇帝想來也有顧慮。
“陛下駕到!”
就在眾人神遊思索之際, 太監尖利的宣號聲響起, 群臣一陣激靈, 身形隨之更加挺拔起來。
嘉和帝沒有理會眾人的緊張, 待朝臣參拜後,直接進入了主題。
“諸位當十分清楚今日的朝會議題,都說說看吧。”
話音落下,現場有一瞬寂靜。
過了幾息, 孫正祥出列道:“陛下,除惡務盡!臣以為,必須要斬草除根,當年若非高旭為一己私慾通敵,潼關怎會失守?郭將軍和成國公又怎會戰死?那一戰,令我大慶多少士兵喪命,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陛下,臣以為孫大人所言不妥!”禮部尚書杜若聞言,急急出列道,“高旭通敵叛國,確實該殺,可我們不能一棍子打死高黨的所有人,有些官員表面看著是高旭一派,但觀其本質,並非如此,比如工部的曾來曾大人。”
杜若說著,看向了皇帝:“曾大人是前吏部左侍郎薛越的連襟,又是漁陽曾氏出身,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高旭一黨,可他雖出身世家,卻醉心研究,所設計出的連弩,連神機營統領都讚不絕口,為官多年他也沒有參與過構陷忠良的事情。”
“還有吏部的向棋向大人,他是透過科舉步入的官場,他雖是高旭一派,卻並未如其他官員那樣跋扈,微臣曾同他有過交談,他依附高旭是出於政治方面的考量,圖謀仕途升遷,含有政治投機的性質,且其人能力出眾,內持剛決,默施救濟……”
杜若足足說例舉了十幾位高旭一派的官員,最後道:“故而微臣認為,不應如孫大人所說得般處理。”
杜若此話一出,不僅殺氣極重的孫正祥沉默了,在場的其餘官員,也紛紛露出思索之色。
嘉和帝也是暗自點頭,隨即道:“杜愛卿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理?”
對此杜若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陛下,這是臣昨夜與薛尚書商討後所擬的摺子,還請陛下過目。”
“哦?”嘉和帝看了薛丁鶴一眼。
薛丁鶴垂首躬身,一臉恭敬。
嘉和帝抬手接過摺子,一邊翻看一邊道:“你繼續講,給大家也聽聽。”
杜若頷首:“陛下,微臣以為,對高黨餘犯應做以區分,逐一處置。對顯而依之者,如參與構陷忠良、貪贓枉法、盜弄國柄之人,抄家滅族;對諂媚且失去道德底線的人,也要殺無赦,但不應累及家人;對投機取巧的政治投機分子,當查其功勞,若是有用之人,當法外開恩;對……”
杜若洋洋灑灑說了數十條。
官員們聽著連連點頭。
待其話落不少有想法的官員也紛紛出列,為杜若的處置方案詳細條陳。
……
足足討論了有半個時辰,眾人方才收住話頭。
嘉和帝合上摺子,看向底下朝臣,問:“其他人可還有別的甚麼想法呢?”
眾人面面相覷,而後齊齊回應:“臣等請陛下聖裁!”
嘉和帝滿意點頭,杜若提出的條陳雖然中規中矩,但明顯更符合現在的局勢。
想了想,他道:“可依杜尚書所請,後續處置便由杜尚書與刑部、都察院共同負責,但這其中還有幾個問題需要注意,第一,朕法外開恩的前提是他們日後好好辦差,若再出岔子,二罪並罰,絕不姑息。第二,所有從輕處置的涉事官員,三年之內皆不得升遷,其家中子弟五年之內不許科考。至於第三,即便按照杜愛卿的處理方式,朝堂之上,依然有大半官位空缺,這些空出的位置需得儘快填上。”
薛丁鶴這時出列道:“選拔官員乃吏部事宜,可如今吏部形同虛設……”
當年高旭外放歸京後的第一個職位便是吏部侍郎,吏部是高旭的立身之本,今次可謂全軍覆沒。
皇帝自然明白這點,道:“那便按規矩廷推,定下吏部尚書及吏部其他主要職位,再由二皇子林翊與內閣協助,以確保吏部正常執行。”
皇帝話音一落,眾人紛紛大驚,當即就有大臣出列推舉。
開玩笑,皇帝壓著吏部尚書的位置不放許久,眼下終於要選,這不得爭取一下?
其他官員見狀,也紛紛出列舉薦,太和殿裡,頓時熱鬧起來。
大慶律法規定,朝廷四品以上的大員需得在皇帝的見證下廷推方能定下,而四品以下的官員則由吏部部推候選人員,再呈報皇帝,由皇帝做最終確認。
除此之外,吏部還負責統籌全國所有地方官員的職位調動,可以說全國四品以下官員的任免權基本都掌握在吏部的手裡。
高旭掌握了吏部便等同掌握了朝廷的大半勢力。
為了削弱高旭對朝廷的鉗制,嘉和帝開科舉,設內閣。
內閣的成立,所主要分化的,便是吏部的權力。
因為所有經由科舉入仕的官員,都需呈報內閣,由內閣允准後方能處置。
這在無形中大大削弱了吏部的權利,但經由科舉外放的基本都是小官,高旭一開始並未在意,等他反應過來,為時已晚。
潛移默化、潤物無聲,這便是嘉和帝的高明之處。
而今高旭倒臺,皇帝自然也得放手,允許朝中各大勢力啃上吏部這一塊大餅,好籠絡人心,以鞏固皇權統治。
當然,最重要的尚書之位,皇帝已有人選。
能站在太和殿裡議事的,就一個沒有蠢得,眾人自然知曉皇帝的意圖,因此這次廷推進行得十分順利,尚書之位最後落在了內閣大學士時厚的頭上。
時厚是嘉和二年的二甲進士,位列二甲第六,是第一批進入內閣的閣臣之一。
進入內閣任職的官員期滿三年後,便可離開內閣,在六部九卿裡擔任要職,其他人都在任滿後離開,如工部侍郎趙吉、順天府尹張和等,唯有時厚一直未曾離開內閣。
內閣閣臣雖是皇帝親信,通曉大慶所有政務,可他們品階不高,亦無實權,眾人一直不解時厚為何沒有離開。
原來就是為了此時。
陛下竟早早就算到了今天,這就跟下象棋一樣,普通人看一步,聰明人看三步,而智者已經看透全域性。
一時間,眾人對皇帝的敬畏之心更甚了。
這一場朝會,一直從卯初開到了巳初才將將結束。
巳時一刻,嘉和帝從龍椅上站起,說道:“時愛卿,孫愛卿,本次善後工作就交由你二人全權負責,大理寺和都察院負責監督,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後,朕要最終的審查名單。”說罷,嘉和帝又看向了林翊,道,“二皇子,這一個月你跟著兩位大人,一起處理此事。”
林翊與時、孫二人得令,齊齊上前領旨。
沉吟片刻,孫正祥拱手道:“陛下,若是審查期間,有人或家眷逃跑了怎麼辦。”
“誅九族!”
嘉和帝的聲音中含著無邊的殺氣,群臣聞言不覺哆嗦了一下。
“杜愛卿,退朝之後,迅速安排人將朕的聖旨傳到各個州縣,朕要大慶子民第一時間知道高旭所犯之罪證。”想了想,嘉和帝又看向了謝必餘,道,“謝愛卿,即刻六百里加急至滄州,通知當地知府務必保證高家住宅的安全,絕不允許憤怒的百姓衝撞了高氏主墳,擾了高老清靜。”
“行了,退朝吧!”
說罷嘉和帝起身離開,絲毫不給眾大臣回應的機會,留下滿殿無語的朝臣。
嘉和帝走後,身著各色官服的朝臣方才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皇子林翊,以及新任的吏部尚書時厚、戶部尚書薛丁鶴、刑部尚書孫正祥、內閣大學士海青等幾位處在朝堂金字塔尖的大臣。
葉青言與賀淵等小官立於隊尾,待得前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才抬腳往外走去。
雨後初晴,天空一碧如洗,蔚藍的像是暖玉雕刻而成,美的叫人移不開眼。
賀淵望著前方湛藍的天空,感慨說道:“這天終於變了。”
一旁的徐燕波接道:“天青雲朗,氣象一新,正是大展手腳之時,甚好甚好。”
葉青言聞言,收回了落在林翊背影上的目光,轉而看向徐燕波。
徐燕波身上還穿著與她同樣的青色綴鷺鷥補子的官服,但經過方才的朝會,徐燕波已經從正七品的禮部給事中升遷至從從品的吏部司員外郎。
“徐大人,恭喜了。”賀淵拱手恭賀。
旁邊站著的葉青言等人也紛紛出言恭喜。
“諸位大人客氣了。”徐燕波拱手回禮,意氣風發道,“同為陛下辦事,以後還得有勞諸位多多擔待。”
“這是自然。”
……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葉青言發現徐燕波是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是他的畢生念想,他對那些世俗之物的追求不高,他所追求的是理想,是一展所學,是青史留名,是帝王信任。
也難怪陛下會一開始就將他安排入吏部,似他這樣的性情,除了皇帝,無人可動搖其心意。
又寒暄了幾句,徐燕波衝眾人抱拳,說道:“吏部事忙,諸位,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說罷轉身離開。
看著徐燕波離開的背影,人群裡羨慕者有,鄙夷者有,冷笑不屑者亦有。
朝會結束不久,高旭所犯罪證和對他及同黨的處罰便以極快的速度張貼到了城門和菜市口處的佈告欄上。
天光大亮。
當百姓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出家門,就發現京城的局勢徹底變了。
高府被抄,一部分與高旭走動密切大臣的府邸也被都尉司帶人查抄。高旭逼宮謀反、謀害忠良,混淆皇室血脈的事情也全被爆出。
佈告欄前,一些讀書人講解著貼在牆上抄寫的聖旨內容,一時間議論聲震天。
“也就是說,大皇子其實是高旭的種,貴妃生的公主早就死了?”
“高旭竟如此大膽?”
“這有甚麼,他連逼宮謀反都敢,更何況李代桃僵這種隱秘之事。”
“哎,若高公泉下有知,只怕會氣地爬上來,將這不孝子帶走。”
“天殺的!竟然是他,他竟通敵賣國,害我兒慘死潼關!”
“我夫君也是!”
……
如葉青言和林翊所預料的那般,當高旭的罪責公佈後,並沒有百姓覺得皇室卸磨殺驢,反而都覺得皇帝太過仁慈。
便是出身世家的讀書人對此也諱莫如深。
自昌平帝廢除科舉制度後,世家主宰了大慶近百年時間,他們自有一套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混官場的你可以貪,可以色,可以不思進取、不務正業,哪怕你魚肉百姓,草菅人命都不是甚麼大事,但絕不可通敵叛國,這是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大慶人都不能忍的。
高旭所為顯然也觸碰到了他們的逆鱗。
接下來很長一段的時間,京城進入了有序的混亂之中。
之所以說混亂,是因為到處都在抓人,之所以說有序,是因為這一切都是在朝廷的強力控制下進行的,所以並沒有打擾到民眾的日常生活。
因著這事,朝臣們連年假都沒休幾天,便就投入到忙碌的審查之中。
時令進入到二月,這一件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高旭死了,高淵亭也死了,高茂與其他女眷流放嶺南。
與高旭有關的大臣死了一些,流放了一些,還有部分依然關在牢裡,等著秋後處決。
案子審完了,負責審案的大人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但賀淵和葉青言等去年才入官場的新人們卻是忙碌了起來。
他們需得處理案子的善後工作。
諸如整理案牘,歸類卷宗等等。
因為此案由三法司共同審理,所以三司的很多卷宗都混到了一起,負責整理的官員需得全部審查,然後分類。
故而這一陣子,葉青言常和賀淵待在一塊,兩人也時常相互幫著整理卷宗。
這日黃昏,葉青言帶著整理好的卷宗來到大理寺監獄,卻在獄中看到一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那人脖套方枷,腳戴鐐銬,站在一眾等著流放的隊伍裡,他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裡看到葉青言,微愣片刻後,立馬低下了頭,裝作不識地隨著一眾犯人離開。
“這些都是在金礦坍塌案裡倖存下來的礦工,他們追隨高氏私採金礦、瞞而不報,被判了全族流放。”賀淵不知何時來到葉青言身旁,說道。
葉青言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良久才回身將手裡的卷宗遞給賀淵,道:“這些我都整理好了,你這事忙,我就先走了。”
賀淵接過頷首:“等空了再宴請你答謝。”
葉青言笑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