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前往拜會郭皇后的葉青……
前往拜會郭皇后的葉青言並沒有在椒房殿裡停留太久。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情, 後宮難免也受到了波及,郭皇后作為後宮之主需得負責善後和安撫工作。
所以不過一炷香左右的時間,葉青言便帶著郭皇后的賞賜離開了椒房殿。
除了委託內侍先行送回國公府的賞賜之外, 葉青言手裡還多了兩樣父親留下遺物。
一封父親給母親的家信,以及兩塊父親早早備下的,給自己兩個孩子的長命鎖。
皇后娘娘說,兜兜轉轉將近二十年, 這兩塊長命鎖終於還是回到了真正主人的手上。
她讓她們兄妹好好收著。
郭皇后雖未言明,但葉青言能聽出她的話中之意。
她會窮盡一切, 保證她們兄妹兩人的安全和利益。
而這兩把長命鎖就是信物。
葉青言收下長命鎖時的神情很平靜, 可她實際上的心情卻很複雜。
母親畢生所求便是保住父親留下的爵位和家業, 為此不惜欺君, 但其實這世間最尊貴的夫妻早為她們做好了打算,誰也搶不走她們父親留下的任何東西。
也不知母親知道這事後會有甚麼感想。
葉青言有些感慨, 但卻沒有責怨, 做了這麼多年男子,她深知這個世界對男子遠比女子寬容, 她其實才是佔便宜的那個。
雖則也有不如意的地方,可比起失去的,她得到的更多, 誠如嘉言公子所言, 總不能讓她一人全佔了所有好處。
天色越發暗了, 天光似被薄紗濾過, 只餘淺淺淡淡的一層。
雪花依舊窸窸窣窣地落著。
離開椒房殿的葉青言攏緊了身上的披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宮門方向走去。
今晚的皇宮尤為安靜,風聲呼嘯而過,將四周襯得愈發靜謐。
葉青言邊走邊在心中回想今日發生的所有事情。
先是鄭老御史帶著三法司諸公進宮欲面見皇帝, 大皇子以帝身體不適不允,後由二皇子與內閣出面,方將諸位臣公領進文華殿。
然沒過多久,高旭便率私兵攻進皇城,與大皇子一同逼宮謀反。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徐靜與府軍前衛統領早被大皇子收買,他們與高旭帶進宮的私兵一起控制住皇宮。可沒等他們高興太久,郭皇后便隨同鄭軒率暗衛現身,他們以極快的速度將府軍前衛與此前百尋不得的私兵一起拿下。
這時,傳聞中病重臥榻的嘉和帝現身,一切塵埃落定。
可令眾人沒有想到的是後面暴露出來的事情竟比謀反還要更加驚心動魄。
通敵叛國、殘害忠良、混淆皇室血脈、企圖李代桃僵,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足以誅滅九族的大罪。
高旭的膽子,實在是大。
同時也從側面反映了彼時高氏的勢力之龐大。
但也只能到此為止,這個比大慶朝還命長的名門望族,還是在皇帝溫水煮青蛙式的謀算下坍塌。
信都高氏這一脈算是徹底完了。
當然完了的不止高氏,無論何種情況,通敵謀反這樣的大事都不是憑一個家族就可以完成的,這背後必然還有其他同謀。
陛下高瞻遠矚,想來心中早有溝壑。
也不知明日的京城要死多少人了。
而這所有一切,都起於一場礦洞坍塌。
風雪籠罩著紅牆宮道。
在時斷時續、時密時疏的風雪裡,天空裡灑下的光線不停地變化著,時暗時明。
就在葉青言沉思之際,一道身影緩緩朝她靠近,待她察覺,一把油紙傘已撐到了頭頂。
葉青言腳步一緩,側頭望向突然出現的人,驚訝道:“殿下?您怎麼也在這。”
“我在這等你。”林翊笑說,“等你一起出宮。”
林翊說話時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霜就這樣落了下來,彷彿梅花瓣上的雪被風吹落。
“雪大風寒。”葉青言本想說你其實不必等的,可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不出來了,轉而輕聲問道,“您等很久了嗎?”
林翊搖頭:“也沒有很久,父皇留我說了好一會兒話,他還給我留了個謎題。”
葉青言聞言好奇:“甚麼謎題?”
林翊將自己與嘉和帝的交談給葉青言重複了一遍,當然,他刻意隱去了自己和沈昭參與的那一部分。
話畢後,林翊問道:“若高旭沒有如父皇他們預料的那樣逼宮,你覺得父皇會怎麼做?”
沉吟片刻後,葉青言嘆說:“大抵會繼續蟄伏,等待下一個機會。”
林翊微垂首看著葉青言,眼中流露出欣賞的神情,他顯然很認同葉青言的看法,口中卻是問道:“為何不能直接挑明?所有的證據,父皇手裡都有。”
“因為大慶有將近一半的財政都掌握在高氏和世家手裡,若不能一舉將他們擊潰,眼下國泰民安的大好局面極有可能淪為泡影,陛下是明君,不會拿百姓的安危去賭。”微停頓了片刻,葉青言又繼續說道,“況且高氏還有大意在手。”
已無需葉青言再多說明,林翊接上說道:“信都高氏在前朝時就是望族,當年太祖打天下時,他們便出了力氣,更遑論高老太傅助先帝挽狂瀾於既倒的事情才過去不久。”
葉青言:“不錯,若陛下先行出招,輿論將會無法控制,總有人會往皇室誅殺功臣的方向去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百姓都不相信朝廷,便是亡國之兆。”
林翊:“可在高旭逼宮謀反後再將所有事情大白天下,輿論便不會站他那邊。”
傘下的小世界裡,葉青言兩人邊走邊輕聲說著家國大事,他們的身體挨著,心也無限接近。
雪似乎更大了一些,遠處廊下次第燃起了宮燈。
在經過倚梅園的時候,葉青言側首往裡面看了一眼,隔著一道院門,可以清晰的看到園中的紅梅還未抽新芽,唯有金黃的臘梅在蕭條天地間徐徐綻放。
但兩人並未停步,梅園的大門很快就被他們拋在身後,清而幽的梅香卻在鼻端縈繞許久。
看著遠處亮著的昏暗燈光,葉青言輕嘆一聲,說道:“明天會是混亂的一天。”
林翊:“混亂終會過去,破而後立,少了世家盤剝,百姓的生活能安穩許多。”
葉青言想了想,說道:“世家源自於百姓,哪怕是百年的世族,也是從庶族寒門的百姓中起來的,所以只要還有人,還有家,還有家族,世家就不會消失。”
“世家欲再崛起,也是百年之後的事了,那是後代皇帝該考慮的事情。”林翊聞言,很平靜地說道,不知想到甚麼,他突然笑了一聲。
葉青言疑惑地轉頭看了過去。
林翊輕咳一聲,道:“就突然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隨即林翊又想到不久前父皇和高旭關於運氣的那些話。
葉青言顯然也想到了這個:“高旭也說陛下的運氣很好。”
林翊想著下午的經歷,以及父皇一直以來的謀算,驕傲說道:“不,父皇最不需要的就是運氣。”
“您也同樣。”葉青言看著林翊,很認真地說道,“與其說是運氣,倒不如說是氣運,您的氣運極好,所向披靡、無可阻擋。”
運氣是短暫的,不定的。
而氣運則是一個更為宏大、長期的概念,它是一個整體的運勢,有氣運的人往往能給周圍人帶去長期的順遂和發展。
葉青言說林翊是個有大氣運的人,這是極高的一個評價,歷史上那些有大氣運的人無一不是雄主。
林翊忍不住停下腳步,他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葉青言。
葉青言也隨之停下了腳步,微仰起臉,微含著笑,毫不閃躲地與之對視。
這一瞬間,林翊的眼是熱的,心是熱的,大腦深處,一種歡喜而強烈的隱秘情緒急欲破土而出。
阿言此時對他的態度,像極了他幼年時見過的,當時還是太子妃的母后對父皇的那種態度,全心信任、毫無保留。
林翊的眉梢忍不住飛斜起來,笑容猶如暗沉天幕下突然綻開的明媚的陽光,暢快極了。
葉青言見狀疑惑,怎麼突然這麼開心?
她想問,也差點就要脫口問出,可不知為何,卻沒能問出口,就好像問出口後,就會有甚麼事發生一樣。
葉青言有些心慌,就在她以為對方會說些甚麼的時候,卻見林翊朝自己伸出了手。
修長的手指越離越近,葉青言的心跳也隨之徹底亂了節奏。
林翊的手最終落在了葉青言的肩膀上,他輕柔地替她撣掉肩上的落雪,動作利落,態度輕鬆。
葉青言努力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道:“有勞殿下,宮門快落鑰了,咱們還是快些出宮吧。”
葉青言說話的聲音有些顫,好在這會兒風雪依舊,為她遮掩住了那一絲顫抖。
兩人繼續走著。
越往前走,積雪越厚,二人踏出的腳步也緩慢下來。
今夜的皇宮,是那樣的寂清,宮道上空曠無人,只有雪不停地落著。
林、葉兩人共撐一把傘,細細碎碎地說著話,一段不算好走的路,倒也走得有滋有味。
當天夜裡。
成國公府,怡然居。
雪依然下著,將道路和房屋盡數染成白色。
寒夜裡萬籟俱靜,偶有風聲吹動門窗,發出陣陣輕響。
正屋內,李氏頹然靠在引枕上,已有細紋的眼角溼潤一片,她的手裡,則拿著葉青言剛從皇宮帶出的信件。
“母親,您保重身體。”
葉青言有心安慰,卻又不知如何安慰,最後只乾巴巴說了一句保重。
李氏低垂著眉眼,指腹輕柔摩挲著信紙上的字跡。
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葉青言實不知如何打破沉默,她這些年與李氏交流不多,每每交流也都是一問一答,她缺少和母親正常相處的經驗,便只能默默陪著。
過了許久,才聽李氏問道:“這封信怎會到了宮裡?”
葉青言目光閃爍地與李氏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說道:“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李氏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葉青言:“你說甚麼?”
葉青言閉了閉眼,說道:“父親的死不是意外,當年潼關被破,是因高旭通敵。”
短短的一句話,就像刀子一樣,狠狠抽在李氏心口,激得她不住咳嗽。
葉青言見狀上前,握住李氏的手,另隻手則輕輕拍撫其背。
勉強止住咳嗽,李氏反手抓住葉青言,緊緊的:“到底這怎麼回事?”
葉青言這才注意到李氏的手有些涼,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看著這樣失態的母親,葉青言心痛極了,有那麼一瞬,她不想把那些陳年舊事翻出來惹李氏心傷,可理智卻告訴她,必須說,不得不說。
事已至此,母親早晚也會知道。
“今日高旭逼宮謀反,牽連出了很多事情,當年的潼關,是高旭為殘害郭將軍勾結外敵方才陷落的,父親也是因為邊防洩露,才會中伏負傷,為了奪回失地,父親重傷出征,雖將敵寇驅逐,自己卻因傷勢拖的太重而不治身亡……”
哪怕已經從郭皇后處知曉全部的過程,可再講述時,葉青言依然心緒難平,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開始一根根的突起。
李氏一動不動地聽完了葉青言的話。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晴天霹靂一般,她仿若受了天劫,所有的雷電都劈在了她身上,讓她渾身都痛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夫君竟是被人害死的!
還是被高旭害死的!
這麼些年,高家的那些女眷明裡暗裡的嘲諷她剋夫,可原來自己的夫君竟是被他們給害死的。
李氏再次咳嗽起來,葉青言忙替她撫背,但李氏這次咳了很久。
咳著咳著,張口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鮮血噴在了秋香色的地毯上,刺眼極了。
葉青言大聲喚了譚嬤嬤進來。
譚嬤嬤走進一看,大驚失色,當即也顧不得許多,她一把把葉青言推開,又指使對方倒了盞熱茶,伺候李氏漱口,又擦淨了她唇邊血跡,方扶她躺下。
做完這一切,譚嬤嬤又囑咐葉青言好好看著李氏,她要去外間差人尋大夫過來。
沒有辦法,每回夫人和少爺私下見面,屋子裡的其他下人都會被遠遠打發走。
可譚嬤嬤還沒起身,就卻被李氏攔住:“不用尋大夫。”
“可夫人您?”
“我說不用大夫!”李氏說罷又咳嗽了起來。
“好好好,不用大夫,不用大夫。”譚嬤嬤忙哄著順氣。
李氏睜著氤氳雙眸,整個身子都在打顫,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把斧頭,將她那顆封閉已久的腦袋,硬生生給劈開了。
腦海裡,一半是怨恨,一半是痛苦。
又過了一會兒,葉青言聽到李氏問她:“高旭甚麼時候處決?”
葉青言:“陛下還未下旨。”
微頓了頓,葉青言又說:“一應罪證確鑿,當不拖延會太久。”
“不會拖延太久是多久!”李氏猛地抬起了頭,眼底一片血紅,“他們到底甚麼時候死!”
“母親您冷靜些……”葉青言試圖勸說,卻發現言語是那樣的蒼白。
李氏猛地抓住葉青言的手腕,眼神鋒利,出口的聲音卻是極度的嘶啞:“葉青言,你必須要為你父親報仇!你是他唯一的兒子!”
譚嬤嬤聞言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識朝葉青言看去。
葉青言很想說自己無法左右皇帝的決定,但她也知李氏這時想聽的並非這些,且這個時候說這種話也沒有任何意義。
她閉了閉眼睛,把心裡的諸多情緒強硬壓下,道:“孩兒知道的,您放心。歡姐兒還指著您照看呢,您要好好保重身體,不要太激動了,怒極傷身。”
聽葉青言提及葉青歡,李氏冷靜了些許。
她應是疲了,歪在譚嬤嬤懷裡,胸口起伏,視線卻落在了屋裡的一個方向,濁淚滾滾落下。
葉青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個方向是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張弓。
那是父親曾經用過的弓。
葉青言心下輕嘆,道:“我會以成國公世子的名義上折請陛下儘快處置此事,不會拖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