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不消半個時辰，高旭謀……
不消半個時辰, 高旭謀反及混淆皇室血脈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個朝堂。
高府被五城兵馬司團團圍住，府裡上下所有人都以謀反和禍亂皇室血脈的罪名下獄。
林竫和高旭也被嘉和帝下令關入天牢，無詔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所有與高旭暗中勾結的宮女太監也全部被掖庭局帶走審訊。
嘉和帝站在大殿中央, 有條不紊地下達一道道指令，他看起來是那樣的高大英武，如山嶽般沉穩可靠。
大殿裡，階梯上, 還有不遠處廣場的宮人侍衛呼啦啦跪了一地，口中呼喊著萬歲萬萬歲。
嘉和帝負手站在那兒, 目光如電般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 舉手間平復叛亂的威勢令眾人對這位心術了得的帝王更加敬畏。
皇宮內的事情, 在嘉和帝的雷霆手段下, 以極快的速度收尾。
皇宮之外的抓捕行動卻是持續了很久，從午時開始, 一直到酉時才停止下來, 刑部天牢全部爆滿。
最後動用了大理寺、督察監、順天府大牢，才勉強夠用。
抓捕過程十分順利, 面對殺氣畢露的都尉司，高旭一派的官員沒有絲毫抵抗。
到了暮時，皇宮已然安靜下來, 忙亂了一天的京都城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文華殿內, 嘉和帝單獨留下了葉青言。
林翊也沒有隨眾人離開, 他負手站在文華殿前, 抬著頭，靜靜望著前方那片暗沉的天幕，有雪沫子隨風沾在他的臉上，他卻渾然未覺。
林翊沒有想到這場由他和沈昭起頭的礦洞坍塌案, 最後竟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林竫居然不是父皇的兒子，且父皇還是知情者。
難怪啊……
這樣很多違和的地方就都說得通了。
林翊閉了閉眼，心下感慨，韜光養晦、藏鋒斂鍔，父皇果真厲害。
不管怎樣，這個結局於他極好。
他與淮之的謀劃，遠超預期的完成了。
這樣得償所願的時刻，林翊卻是格外平靜，心中無波無瀾。
也不知阿言怎麼樣了，父皇都跟她說了甚麼。
大殿裡。
嘉和帝抬手指了下首的一把沉香木太師椅，示意葉青言坐下說話。
葉青言躬身謝恩，剛才落座便聽嘉和帝道：“你父親是被人陷害身亡的，這事朕一直知情，卻瞞著你們家人，未免打草驚蛇，也一直沒有插手你們府中之事，更未早早為你定下世子名分，你可會怨朕？”
葉青言搖頭，想了想，說道：“其實我是怨過您的，在我還很小的時候。”
嘉和帝饒有興致的“哦”了一聲，眼神示意葉青言繼續。
葉青言垂了垂眼，說道：“人人都說我是沒爹的孩子，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一個沒有父親看護的孩子想要好好長大太苦太難了，曾經有一陣子，嗯……應該是我五歲左右的時候，我那會兒時常會想，若父親還活著，我會如何。”
“在你的想象裡，父親還活著的自己是如何的呢？”嘉和帝問道，他的聲音很溫和，面色亦是和煦。
葉青言彎了彎唇，目光柔軟，眼裡似有嚮往之色：“若父親還在，便沒有人會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我不必日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也不必小小年紀就用手掌綁著毛筆學習寫字，我可以像其他孩子那樣玩鬧撒嬌……”
提及幼年時候的那些幻想，葉青言的雙眼不再如先前般沉寂，透出極亮的光彩，她本就生得秀美，笑起來很是柔和，像是風扶垂柳，又美好又安靜。
“所以我那會兒總是怨您為何要讓我父親去打仗，您不讓他去，他就不會死了。”
嘉和帝“唔”了聲，問：“那後來呢？怎麼就不怨了？”
葉青言：“長大了，明白的道理多了，自然就不怨了，只心中始終存著芥蒂，直到後來認識了殿下。”
“御章？”嘉和帝眨眼，這事竟也與御章有關？
葉青言點頭，突然，她抬起了頭，望向皇帝，問道：“陛下可還記得城南李家？”
嘉和帝有些訝異於她剎那間神色的轉變，再聞其言，頓時沉默。
殿內驟然變得安靜。
四周沒有任何變化，空氣卻無端變得重了。
城南李家啊。
嘉和帝又怎會不記得呢？
李家本是京城一普通農戶，家中男人早逝，靠著寡母莊氏一人，將三個兒子拉扯長大。
當年潼關被破，北方蠻夷直逼京師，李家三名成年的男丁全部投軍戰死，只留下那因常年做針線活，幾乎將雙目熬瞎的寡母以及長子留下的幼子。
莊氏一年內接連喪去三子，最後一名幼子甚至還未來得及娶妻。老人家本就雙目有疾，短短一年，接連喪失三子，兩隻眼睛幾乎都要哭瞎。
嘉和帝得知後，親自下旨表彰了莊氏及其三子，卻被莊氏拒絕，莊氏甚至還將去傳旨的太監全部打出家門。
人人都道莊氏怨恨皇家，放著好好的表彰不要，不知好歹。
便是嘉和帝也認為對方是怨恨自己的，可老人家於國有功，嘉和帝不忍苛責，便就隨她去了，只讓順天府尹對其及孫兒多加照看。
嘉和帝自己也時常隱瞞身份上門拜訪，有一回，他帶了林翊一同前去拜訪，那次之後林翊便也經常出宮看望。
“自從做了殿下的伴讀，殿下便時常帶我一同前往南城看望李奶奶。”葉青言說，“有一回，我們過去時，正巧見虎子哥與李奶奶爭執，一問才知，是虎子哥想要從軍，而李奶奶不允。”
葉青言面上浮出幾縷回憶之色：“那日殿下沒有忍住，他問了李奶奶恨不恨。”
這事嘉和帝從未聽林翊提及，他看著葉青言，等著她的回答。
葉青言的思緒也回到了那年那天。
聽見林翊的這個問題，莊氏緊緊抱著懷中剛為孫兒縫製的新衣，顫著聲道：“恨吶！怎能不恨！我恨這蒼天不公，恨這世間不平，恨我大慶終年不得太平！”
她的父兄因戰亂而死，她的丈夫也因戰亂傷了身子，她辛苦拉扯大的三個孩子更是直接戰死！而今連她的孫子也要前往邊關，一年又一年，戰場上的硝煙始終不曾停歇！
“那當今陛下呢？奶奶您不恨他嗎？若非為了皇家，您的孩子也不必死。”
誰料莊氏聽了林翊之言，竟憤怒地摔了碗盞，連茶都不給他們二人喝了，她說：“我的兒子們是為了江山社稷死的，是為了天下百姓，並非為了某一個人。”
林翊怔怔看著對方，問她為何不願接受朝廷的封賞。
她說她不要封賞，她要皇帝永遠欠她，欠她們李家，併為此努力做個明君，照拂天下百姓，如此她的三個兒子才算死的不冤。
嘉和帝聽完，望向了大門方向，似是想要透過大門凝視外面等候著的林翊。
難怪那一日御章從宮外歸來後，很突然很鄭重地跟他說一定要做個明君。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消除了心中僅存的那點兒芥蒂，父親相信您，願意為了您獻出生命，他篤信您將會是個明君，您也確實是個明君，父親沒有看錯。士為知己者死，如此足矣。”
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寒風從窗戶敞開的縫隙向裡湧著，拂起書頁，發出陣陣沙沙聲響。
嘉和帝看著眼前少年，發出一聲輕幽的嘆息，嘆息裡有遺憾的意味，有懷念的神思，因為眼前少年讓他想起了太傅。
“你很像你的祖父。”嘉和帝望著葉青言說道，聲音裡有很多的感慨。
“母親說我像父親。”葉青言的聲音很輕，彷彿夜風一般。
嘉和帝聞言卻是笑了。
“你父親可不像你，你比他乖巧多了。”嘉和帝微微笑著，神情裡充滿了懷念，“你父親他……朝氣蓬勃，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氣，年輕時候到處闖禍，每每都要子謙為他善後。”
想象著那個場景，葉青言笑了起來。
嘉和帝見狀擺了擺手，道：“去椒房殿見一見皇后吧，你父親的遺物都是她在收著。”
“多謝陛下。”葉青言起身行禮，而後退下。
剛一走出文華殿，葉青言就看到廊下站著的林翊，以及他身後的漫天飛雪。
在葉青言與皇帝交談的這一小會兒，風雪並沒有減緩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烈，目之所及，盡是白茫茫一片，氣溫也隨之急劇降低。
林翊上前，將身上的大氅脫下，披到葉青言的身上。
葉青言見狀伸手欲阻，卻被林翊強硬攔下。
“大雪天寒，你回去路上小心些，不必等我。”
葉青言看著林翊，說道：“陛下讓我過去一趟椒房殿。”
林翊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道：“那你去吧，別擔心，母后很好相處的。”
葉青言回以微笑，輕輕頷首後，便跟著一名內侍向外走去，青石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落雪，踩上去有些鬆軟，很舒服。
天光被漫天的風雪切割得愈發昏暗，林翊站在原地，望著葉青言離去的背影。
青綠色的官袍，灰色的大氅，漫天飛舞的雪花，這幕畫面很好看。
林翊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進去文華殿。
風雪籠罩著皇宮，文華殿內，地龍燒得很熱，溫暖如春，嘉和帝面前的御案上擺著一些尚未處理的奏摺，他正提筆落下批註，一切瞧著都與往常無異。
“我沒有想到，事情竟會發展至此。”林翊看著御案後的皇帝說道，“最開始我只是想讓您厭棄他。”
林翊這裡所說的他自然就是林竫。
落下最後一筆，嘉和帝抬頭，道：“你沒有甚麼想要問的？”
林翊想了想，說道：“您早就知道礦洞案是我在背後推波助瀾了。”
林翊的這話，與其說是問題，倒不如說是陳述事實，以非常直白的語氣。
嘉和帝看著林翊，不知何時燃起的燭火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林翊年輕的面龐，他的眼神很乾淨，令人可喜。
嘉和帝記得荀卿曾同他說過，御章的聰慧無人可及，只是還太過年輕，一顆心沒有被千錘百煉過，難免有些急躁，還是得多看著些。所以他將他安排進了刑部，由孫正祥親自看著，眼下看來，磨歷還是不夠。
“你進入朝堂後做的所有事情，朕都知情。”沒有任何指責與說教，嘉和帝平靜說道，“你的表現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很滿意，尤其是在處理‘科舉舞弊’和礦洞坍塌這兩件事情上，雖稍顯仁慈，但關鍵時刻亦能當機立斷，如此極好。”
微頓了頓，嘉和帝又道：“可若設身處地，我卻不會如你這般行動。”
知曉父皇是想教育自己，林翊眨了眨眼，認真恭聽。
嘉和帝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子，不疾不徐說道：“高旭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他有退路，有把握，早在發現金礦之初，他就做好了所有準備，他自信即便將來事發，也影響不到他的家族，這便是高旭的底氣，你將事情擺上檯面，至多也只能拉下高氏的幾個旁支。”
“世家大族，最是注重傳承，高旭所選的那些管事，無一不是堅定的現實主義者，為了子孫後代，他們可以獻出自己的一切。”
林翊想到天牢中至今還不認罪的那些礦場管事，沉默無語。
“若我是你，會先找他們的弱點，在憑此要挾他們親自出面狀告高旭，這種做法有些小家子氣，但卻不是吝嗇，而是物盡其用。”
林翊想了想，問道：“您早就知道礦洞的事情了？”
嘉和帝搖頭：“我也是在你做局讓鄭軒介入的時候才知情的。”
林翊：“然後您便設下了現在的這個局？”
嘉和帝依舊搖頭，他很有耐心地解釋道：“最初並不是這樣，我一開始只是想看你能做到何種地步，可顯然你還奈何不了高旭，我是你的父親，自然要出面幫你善後。但在這個過程裡，事情又發生了變化，我必須也要做出相應的變化，若是可以，我當然也不想將所有的秘密全部說出。”
林翊聞言，想到了父皇不能再有子嗣的事情，望著對方的眼神不由變得有些複雜。
嘉和帝沒有躲閃，繼續說道：“所以這並不是我所設計好的局面，我也不能掌握所有的事物，畢竟我不是神明。”
“我還有個疑問。”沉吟片刻，林翊說道，“若高旭這次沒有如您所料的那般兵行險招謀反，您又打算如何？”
嘉和帝：“對此我亦準備了後手。”
林翊好奇：“甚麼後手？”
嘉和帝沒有回答，而是笑著說道：“這是朕留給你的謎題，你不妨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