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高薔在高府產子，府中……
高薔在高府產子, 府中全是高家親信，絕無洩密的可能，這麼多年, 這秘密也一直藏得密密實實，高旭不知對方是如何知道的此事。
故而高薔那話一落，高旭便立馬冷了臉，他按捺住心中所有的驚疑不定, 穩住心神，斥道：“你簡直一派胡言！我看你是完完全全被人給矇蔽洗腦了。”
高旭還在試圖給嘉和帝潑髒水。
高薔卻不理他, 閉了閉眼, 良久, 才沉聲繼續說道：“你為了逼我回府生產故意給祖父下藥, 而我的那個孩子則被你偷樑換柱到大哥一個妾室的膝下，因為是早產兒, 那孩子身體不好, 任憑那妾室再如何精心養護，也沒能活過週歲。”
“高薔！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說甚麼？”高旭拔高了音調, 滿面怒容，雙手忍不住緊握成拳，“你這是要逼我們整個高氏給你陪葬！”
“除了那個妾室, 陪在那孩子身邊的共有兩個醫婆子並兩個乳母, 那孩子死後, 你便派人將她們四個, 連同接生的穩婆全部滅口。可你不知，其中有一名乳母很是命大，拋屍野外後死裡逃生，竟活了過來, 她知高氏勢大，不能讓人知曉她沒死，否則她的家人都會受到牽連，於是便自毀容貌藏進了乞丐窩，這一藏就是十年。”
高薔的話語還在繼續，她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股滄桑的意味，彷彿古老的城牆，表面看著已經密佈青苔，斑駁無比，但實際依然堅固。
“許是因為報應，當年她為了自己的孩子能過上好日子而謀害別人的孩子，可她的兩個孩子卻沒一個好下場的，她‘死’後不久，她的夫君就用她留下的錢財另娶，後母不慈，她的一雙兒女，兒子被活活餓死，女兒則被賣入青樓。”
“她悔之已晚，便找上了祖母，將所有一切告知。”高薔望著高旭，道，“從來不是陛下告知的我真相，而是我告知的陛下真相，祖父因何去世，父親你忘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高旭依然否認，他已打定主意一賴到底，反正沒有證據，也沒人能奈他何。
高薔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這是祖母去世後，她的心腹嬤嬤親手交於我的，那個乳母也被我藏了起來，你想要對峙，隨時可以傳她過來。”
聽到這話，方才還一臉瘋色的高旭徹底安靜下來，所有的瘋狂與憤怒好似一瞬間就沉寂了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給我看看。”鄭實上前抬手。
高薔將信紙遞出。
鄭實接過一看，立即道：“是高夫人的字跡。”
鄭實與高朗交情不錯，高朗還在世時，鄭實時常上門拜訪，故曾見過高老夫人的筆跡，自然識得。
看完信中內容，鄭實瞳孔劇烈收縮，他顫抖地指著高旭：“畜生，你簡直畜生，混淆皇室血脈，通敵賣國，還生生氣死自己的父親。”
“我沒有！”高旭大聲否認，巨大的絕望過後，是視死如歸般的平靜。
這一局是他輸了！
他耗費了二十多年的光陰，苦心孤詣，步步為營，最後卻敗在了自己母親的手裡，何其荒唐！
“是他自己身體不好才被氣死的，況且我有甚麼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高家的滿門榮耀！我不像他！只顧自己的個人名聲，不顧全大局。”
高旭至今還記得那個雷雨交加的春夜。
高朗發現了他將潼關軍防圖洩露給敵軍的事情，氣惱地欲提劍砍他，他據理力爭，父子兩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端。
那日大雨傾盆，雷聲轟轟，書房裡的燭火明明滅滅。
望著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父親，高旭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可緊隨而來的，是歡喜，那是一種離開深淵的興奮，是得見青天的狂喜，是歡欣鼓舞，是雀躍不止。
從此，在沒人能騎在他的頭上，這個天下，終將由他說了算！
“大局？甚麼叫大局？只為了高家好，便是大局嗎？”高薔目露失望，搖了搖頭， “父親，那不是大局。”
“那甚麼才是大局？”高旭嗤笑，“似父親那樣，為他們林氏江山鞠躬盡瘁就是大局了？”
高旭端詳了高薔半晌，譏諷道：“不要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兒，我們高氏完了，你以為自己能有甚麼好下場？”
眼見局勢已經無法挽回，高旭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嘲諷地盯著高薔，雖目光渾濁，隱隱之中卻還有股令人膽寒的威嚴。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是，你不會以為自己是女子便能例外？”
這是赤裸裸的挑撥，尤其是那句“你以為自己能有甚麼好下場”，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不能接受的後果。
但高薔顯然不是普通人，她道：“我是高氏子孫，更是大慶子民。”
這句話很平實，甚至有些執拗，但十分誠懇。
就是這輕飄飄一句，便叫高旭勉強平靜的面容瞬時扭曲。
高旭此生最恨的便是高朗口口聲聲的忠君愛國，他教出的孫女也同他一樣。
明明她是他的女兒，可她從不認同自己，這麼多年，他們為了竫兒站在同一戰線，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取代父親在女兒心裡的地位，錯的不是他，是父親！他一手教出的孫女也認同了自己。
不想竟都是演戲，她早已知曉一切。
“你可真是你祖父的好孫女啊。”高旭咬牙切齒。
沉默了半晌，高薔說道：“我很高興父親您能這樣認為。”
高旭已不想再同高薔多說，他將目光轉向了嘉和帝，道：“前有父親等一班名臣、後又透過科舉網羅了大批人才，你的運氣一直很好，但，你不會永遠這麼好運。”
嘉和帝想了想，說道：“或許，是因為我人品還不錯的緣故。”
說完這句話，嘉和帝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來。
人品，便是道義。
人品不錯，便是道義無虧。
得道者，自然多助。
話雖如此，可嘉和帝十分清楚，大慶能有如今的繁華是因有先帝時期打下的基礎，再有他與諸多臣公們這近十年的勵精圖治，他們君臣齊心，方成就如今盛世，與甚麼人品道義無任何關係。
他只是不想再同高旭多說甚麼，話不投機。
室內突然發出“咚”一聲響，眾人聞聲看去。
發出聲音的人是林竫。
他彷彿一下子失了全部力氣，重重坐在地上。
“怎……怎會如此……”林竫渾身顫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頸，聲音卡在喉嚨，怎麼都吐不出來。
“假的，都是假的，這不可能是真的，我怎麼可能不是父皇的孩子……”林竫說著，低低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直笑得肩膀劇烈顫抖，笑到最後甚至開始痛苦地咳嗽起來。
此時的林竫，眸子遍佈血絲， 雙目微微凸出，已全然沒了平日溫文有禮、氣度從容的高貴模樣。
看著這副模樣的林竫，眾人無不嘆息，便是三法司那幾位早修煉得百毒不侵的官員們，這會兒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高旭亦是心痛難當，他冷冷望著嘉和帝，恨不能生啖其肉，飲其血。
嘉和帝沒有理會高旭，而是將視線投向高薔。嘉和帝有心接手處理接下來的所有事宜，卻被高薔搖頭制止。
這是他們高家所導致的局面，她必須自己親手了斷。
這也是祖父母的希望。
一陣摧枯拉朽的咳嗽聲後，林竫面上的神情終於恢復了平靜。
屋裡亦是一片安靜，寒風從屋外灌入，在眾人衣襬與地板之間放肆地來回。
高薔望著林竫，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只片刻就平淡了下來。
“我給過你機會的，不止一次，可你還是選擇走了這條路。”
“我會死嗎？還是終身圈禁？”林竫緩緩抬起眼睫，一瞬不錯地望著高薔的眼睛，他這時的聲音十分虛弱，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破鼓裡穿過的風，艱難而滯澀。
高旭聞言目眥欲裂，尖聲道：“他們不敢！”
可無論是高薔還是林竫，都沒有看他。
高薔也沒有回答林竫的問題，而是輕嘆一聲，說道：“我勸過你多次，也給過你很多次暗示，可你從來不聽，是你的野心害了你自己。”
林竫回想曾經自己與高薔的數次私下交談，笑了起來。
“我是皇子，皇長子，如何能夠沒有野心？”林竫輕聲反問，微頓了頓，他嗤笑又道，“況且我本來就是因為野心才出生的，似我這樣的人，是無法碌碌無為地活著的。”
“即便因此而喪失生命？”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這句話，林竫是看著嘉和帝說的，他在為自己求一個結果。
做了將近二十年的皇長子，他驕傲，自負，寧可為了失敗壯烈死去，也不願意終生被禁，屈辱而死。
這一刻，四周彷彿都靜止了般。
“竫兒你不會死的，也沒人可以圈禁你。”高旭慌張地挪步上前，“我有丹書鐵券，這是先帝賜予，保我高氏子孫無虞。”
高薔看向高旭，聲音裡有很多的感慨：“可他的名字，並不在高氏族譜之上。”
高旭怔住了，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彷彿有人拿著一把斧頭，將他的腦袋硬生生劈開，他惡狠狠的瞪著高薔，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即便不是你的兒子，他也是的你弟弟，你養了他十幾年，高薔你不能這樣做，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高薔說道。
這句話她說得很肯定，乾淨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猶疑。
“祖父從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我亦不會。”
高旭厭惡極了高薔的這個眼神。
從前高朗就愛用這樣的眼神看他，彷彿他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您總說家族興衰，可是父親，有國才能有家，大慶若是亂了，百姓也會跟著起亂，百姓們的日子看似與世家無關，可他們過的不好，流民就會增多，流民多了，朝廷便會崩潰，屆時身處亂世，誰能獨善其身？”高薔眨了眨眼睛，彷彿要把眼裡的不忍盡數碾碎，“大慶從風雨飄零到如今的國泰民安，靠得不是祖父一人，當年有那麼多臣公陪著先帝一起扶大廈於將傾，若人人都如你一般想法，人人都想借長輩之功謀己之私慾，又何來今日之太平？陛下登基多年，始終將社稷將百姓放在心中，他是明君，能為這樣的君王效忠，我不會後悔。”
說完這話，高薔便轉過身去。
郭皇后上前，輕輕握住高薔的手。
高薔衝郭後微微一笑，她的態度已然明瞭，剩下的是皇帝的事情了。
見兩人這番作態，高旭笑了起來，笑得極盡嘲諷惡意。
他眸光微轉，望著郭皇后輕聲道：“你可知自己為何這麼多年再未有過子嗣？”
高薔聞言冷下臉來。
郭皇后亦是變了臉色。
高旭見狀，笑得更大聲了，此時的他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唇色血紅，顯得格外殘忍。
而他說出的話語更加殘忍。
“因為我給你下藥了啊，就在你剛生下林翊不久，那碗燕窩還是我的寶貝女兒親自給你端過去的，就是她，親手餵你喝下的絕子藥，你竟還將她當成知己姐妹，哈哈哈哈。”
高薔始終平靜的面容終於起了波瀾，清亮的眸子燃起怒火，只這怒火很快便散去，因為她知道自己越是憤怒，對方便越是得意。
高旭好整以暇地欣賞著高薔臉上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她不能生了是不是？可你甚麼也沒有說，反而跟皇帝生了一個又一個，將這樣的女子視為好友，郭荌你真是可悲。”最後這話，高旭是對郭皇后說的。
郭皇后平靜地看著高旭，沉靜的黑眸像是有種能夠看透人心的力量，幾乎讓高旭以為她早就知道了甚麼。
高旭莫名有些慌亂。
就在這時，嘉和帝突然開口說道：“那碗燕窩，被朕吃了。”一語落下，彷彿一道天雷猛地從眾人腦門劈砸下來，在場所有人都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有幾人更是像個傻子一般，微張著嘴，一動不動。
鄭實臉上的皺紋微微顫抖，就像被風拂過的草，他從來沒有這樣震驚過。
若陛下在二皇子之後便……那之後的皇子公主又是哪裡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望向了高薔。
高薔艱難地閉了閉眼，這一瞬間，她只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四經八脈沒有一處不是痛的。
她永遠忘不了當時的那個場景，荌娘因為疲憊睡去，陛下始終陪著，見他疲憊，自己便將給荌娘準備的燕窩遞給他。
陛下服下後不久便開始腹痛，著太醫一查方知是燕窩出了問題。
她不敢想象，若是荌娘吃下了燕窩，會是怎樣的下場。
那會先皇的身子已經不好，祖父也因年邁，大大下降了辦事效率和反應能力，整個大慶幾乎都在父親的手裡。
他們只能忍耐。
高薔的眼底浮出一絲悲涼。
就在這時，嘉和帝上前，將自己的兩個女人擋在身後，說道：“竑兒和小二是朕與貴妃從慈幼院抱回的孤兒。”
至於四皇子林端，沒人提及，但眾人隱約也有了猜測。
若是如此，那陛下膝下豈非只有二皇子林翊一位子嗣？
眾人又紛紛將目光投向林翊。
林翊仍處在震驚之中，嘴唇微微顫抖。
嘉和帝轉身對郭皇后和高貴妃道：“你們先回去，剩下事情，交給朕。”
二女點頭，而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