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隨著高淵亭離開,屋裡……
隨著高淵亭離開, 屋裡就只剩下高旭和高茂兩人。
“父親……”
高茂明顯還沒有跟上兩人的思維,或者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高旭擺擺手, 他並不打算解釋,長子的政治嗅覺不夠敏銳,手段也不夠圓滑,像他這樣的人, 適合守成,不適合處理眼下這樣的棘手局面。
“外面的事情你不必過問, 你只需將家中顧好便可。”
高茂聞言眸光微暗, 他知曉自己性子沉悶, 不討人喜歡, 父親私下裡時常嗟嘆他太過溫吞,母親更是訓斥他不夠果敢, 比不得長子淵亭。
唯一不曾嫌過他的人便是林竫, 也是因此,高茂對林竫特別看重, 他是真心將林竫當成自己的未來主君。
高茂以為這是他與林竫的緣分,殊不知一切都是高旭的刻意安排。
似是覺察到長子情緒上的低落,高旭眸光微閃, 隨即笑著說道:“只有後方穩定了, 我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兒。”
高旭說罷, 抬手拍了拍高茂的肩膀:“也只有將後方交給你來固守,我和竫兒才能安心去做其他事情。
高茂一怔,隨後狂喜,原來父親給他的是這樣重要的任務。
“兒子一定會守好後方, 讓您沒有後顧之憂。”略頓了頓,高茂躊躇問道,“大殿下那邊……父親您如何打算?”
當此之時還能想到竫兒,很好。
高旭目露讚賞,望著長子溫和再道:“竫兒不會有事,你無需擔心。”
沉吟片刻,高旭還是透露了些許:“有的事情不告訴你,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咱們整個高氏著想,咱們高家需要一個明面上乾乾淨淨的未來家主去輔助竫兒,等日後竫兒登上皇位,你便與他一同守住咱們高家這份祖業。”
原來父親並非想要謀權篡位,高茂聞言心下一鬆,忙道:“兒子遵命!”
短短几句交談,高茂心中再不復方才的蕭條與晦澀。
高旭能明顯感覺到長子的情緒變化,面色不由愈加柔和。
在他們高氏這一輩的子孫之中,精明強幹者眾,四平八穩的人才卻是極少,眼前的長子,便是他為了皇朝將來所精心栽培的持重家主。
他對竫兒的忠誠度不容置疑,做事也勤懇,是個完美的輔助之臣。
有長子和竫兒兩人相互輔佐,他們高家天下,何愁不興?
而所有一切的前提,是竫兒必須登上皇位。
思及此處,高旭神情漸漸變得冷冽。
見父親慢慢變了臉色,高茂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經過皇上這幾年的連消帶打,咱們在京中的人手已經被剪除得差不多了,就算控制了宮闈,外頭也還有文武百官,如此便等同和整個朝廷作對……咱們真能有勝算嗎?”
高旭聞言哂笑:“這你就錯了,別人我不知道,可一旦咱們穩操勝券,除了刑部外的其他五部不但不會聯合官員圍攻我們,反倒還會為我們穩住其他官員。”
高茂一驚:“怎會,難道父親和他們有過約定?”
高旭搖頭:“何須約定?你未曾真正接觸中樞,所以不瞭解那些朝臣,他們可都不是死腦筋的腐儒,尤其是薛丁鶴,他所支援的,一直都是大慶天子,是天下百姓,至於那個位置是誰來坐,反倒不那麼重要。如今皇帝病重,一旦咱們控制了宮闈,得到皇帝的退位詔書,他便不會冒著霍亂朝綱的風險與咱們為敵,要知道朝中支援竫兒的人,可也不在少數,所以只要大局定下,不動搖他們的地位,除孫正祥外的六部其他官員會很樂意支援新皇。”
高茂聽著高旭的分析,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話到嘴邊,看到父親篤定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心想父親看得總比自己遠些,自己還是不要問了,免得壞了父親的計劃。
高旭見他突然低頭不語,嘆道:“竫兒那邊,你也不用擔心,這件事情我已同他交底,他並不反對。”
高茂眨了眨眼,眼底透著兩重驚訝:“您是何時……?”
高旭擺擺手:“我們有自己的聯絡渠道,你不用管,這事兒你也無須摻和進來,你只要助我穩住後方即可,尤其是那些站在我們這邊的大臣,務必安撫,一旦事成,他們就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屆時改變朝中輿論,都少不了他們。”
高茂想了想,頷首:“父親放心,孩兒明白了。”
嘉和八年,臘月初八。
這是足以被載入大慶史冊的一個臘八節。
這日溫度極低,今歲的第一場雪隨著滿城寒氣飄灑而下。
天雖寒冷,節日的氣氛卻是一點不少。
無論官員還是百姓,都在為了祭神祭祖而忙碌。
就在官員們翹首以盼著皇帝賞賜的臘八粥時,皇宮方向突然升起兩朵煙花,緊接著,是宰輔高旭無視皇帝御令,堂而皇之地從高府大門走出,領著一眾人馬向著皇城方向賓士而去。
一刻鐘後,全城戒嚴命令下達,京城內外所有城門一律關閉,除穿著特別服飾的巡城士兵外,其他人一律不得進出。
不過片刻功夫,京城街道上的行人商販盡數消失不見,長街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包油餅的廢紙在街道上飄著,還有遠方城門處飄來的幾縷煙塵。
整個京城似乎瞬間就變成了一座空城。
高淵亭騎著馬兒走過寂靜無人的街道,聽著漸遠漸沒的人聲,看著那些緊閉著的門縫裡怯怯窺視的眼睛,只覺渾身舒暢,這才是他們高家應有的地位。
螻蟻就該仰望他們!
要變天了。
這是京都所有人腦中的第一想法。
他們躊躇著,害怕著,祈禱著,憤怒著……
有官員欲進宮問個明白,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靠近皇宮,路上的巡邏士兵雖不會阻攔穿著朝服的官員上街,亦不會攔阻他們怒罵,卻不允許他們靠近皇城。
有氣血上湧的書生叫嚷著要去問個清楚,他們要問問高旭,問他是不是想謀權篡位!可還未等他們走出街巷,便被巡城計程車兵扣押。
南兵馬司衚衕裡,指揮使謝必餘已被同僚卸下那身威風凜凜的指揮使鎧甲。
神武門前,已整裝待發的禁衛軍,被不知從何處冒出的一隊騎兵攔住,兩道如黑潮般的騎兵陣勢,隨時可能相遇。
都尉司衙門前,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昏迷的老弱婦孺,直排到五十米開外,都尉徐來臉色鐵青,卻沒有辦法下令士兵不管不顧地向外衝鋒。
……
高旭明顯有備而來,他為今日做足了準備。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京都大抵真要變天的時候。
皇宮方向再次傳出一道響箭。
隨著響箭升空,神武門前的禁衛軍拉起馬蹄,向著前方騎兵衝殺而去。
南城兵馬司衚衕,身無鎧甲的謝指揮使暴喝起身,一招便制服了對他下藥的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底下兄弟紛紛暴起,沒一會兒便將現場控制了住。
無視北兵馬司指揮使死前不敢置信的震驚目光,謝必餘邁步走上高臺,如炬目光凜凜掃過眾人。
雖然沒有了威風凜凜的戰甲襯托,可此時的謝指揮使卻比他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威風凜凜。
他振臂呼道:“兄弟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咱們衝!”
“衝!”
“衝!”
“衝!”
兵馬司衚衕裡,衝聲震天,蹄聲如雷,大地震動。
衚衕外聽見動靜前來檢視的巡邏官兵們,幾乎瞬間就被拿下。
謝必餘領著一眾將士衝殺而出,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潛伏在都尉司旁側院落的都尉司精銳們也在左副都尉沈暄的指揮下朝著城中各處而去,他們每一個隊伍裡都有一名刑部督捕司的差役陪同。
一隊隊人馬殺氣騰騰地向著各自預先收到的官員府邸賓士而去。
一時間,戰馬嘶鳴聲、哭喊聲、腳步聲響徹整個京都。
看著策馬離去的沈暄,徐來暗暗出了口氣。這個京城,以後就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同一時間的文華殿裡。
高旭帶進宮的私兵連同林竫安插宮中的眼線,已全部被隱藏暗中的鄭軒及暗衛拿下。
連同高旭與林竫本人一起。
此時的文華殿裡,除了皇帝和內閣官員,還有身穿黑色勁裝的郭皇后,滿臉凝重的高貴妃,孫正祥等三法司主官,老御史鄭實,以及一直在皇宮侍疾的二皇子林翊。
有風從廊外吹入,冬風吹拂著案上的白紙,發著恍如枯葉破碎的聲響。
高旭被人反剪雙手,押跪在嘉和帝面前。
傳聞中病入膏肓的皇帝,雖看著臉色蒼白,卻也不似命不久矣的模樣。
高旭目光閃爍地與林竫對視一眼,很短暫的一眼,林翊卻從中看到了應對之法。
他噗通一聲跪下,言語悲慼:“父皇,兒臣……兒臣沒有辦法……”
嘉和帝沒有說話。
倒是鄭實,看著林竫痛心疾首:“殿下你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我們不會傷害父皇……”林竫欲要解釋,可話才出口,便收了住,他看了看嘉和帝,隨後又看了看高旭,最後閉上眼睛,說道,“滔滔大河分兩岸,哪怕只看不語,也總要選一邊,我不想任何一人出事。”
林竫沒有解釋自己如何不得已,也沒有多辯解自己無意傷害皇帝,但他的態度已經表明。
如此坦蕩,反倒讓人高看。
林翊卻在這時走了出來,他說:“若是砥柱,就該站在大河中央,若是浮萍,就該順水而下,作為皇子,憑何要站去岸邊?”
這段話就像清風,徐徐而至,又如驚雷,隆隆不絕。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在場臣公們紛紛望向林翊。
便是嘉和帝,也露出欣賞的神情。
郭皇后和高貴妃同樣慈愛地看著林翊。
林竫見狀蜷了下指尖,目光微寒。
“你算計我。”這時,高旭開口了,他這話當然是對皇帝說的。
嘉和帝微笑:“朕只說自己病了。”
“可你將竫兒召進了皇宮。”
“我是他的父親,我病了,他自然得進宮伺候我。”這一句話,嘉和帝反常的沒有說朕。
但此時的高旭已無心思考這話背後的深意,他繼續追問:“那孫正祥又怎麼說?”
“三司會審,自有其流程守則,朕是皇帝,朕只要結果。”微頓了頓,嘉和帝笑笑又道,“當然,他們若想要朕幫忙早日破案,朕亦會配合。”
話語落下,四周一片安靜。
高旭低低笑了起來,良久才道:“你們根本沒有查到任何證據,所謂的證據,只是幌子,你們是故意的,故意激我兵行險著,你算準了我不會甘心嚥下這口氣。”
“造成眼下這樣結果的,是你自己。”嘉和帝說著,漸漸斂去面上的笑意,“當年潼關之戰,你為一己私慾,勾結外敵,致使郭將軍與前代成國公戰死,潼關數萬百姓流離失所,這麼多年,你把持朝政,殘害忠良,於社稷有損,於百姓有愧,於私德有虧,如此無才無德無能,不配為一國宰輔。”
話語落下,人群中的葉青言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臉色也隨之變得有些蒼白,父親的死,竟別有內情。
林翊聽罷第一時間看向葉青言,臉上不覺流露出擔憂的神情。
察覺到林翊頭來的目光,葉青言抬頭看去,不需要言語,看著他眼睛裡的擔憂神色,她便知道他在想甚麼,輕輕地衝他搖了搖頭。
“甚麼通敵叛國?”高旭聞言卻是冷聲反駁,“我從未做過,你莫血口噴人。”
“你以為朕沒有證據?”
高旭仰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既想動我,自然會做實罪證。”
“你今□□宮謀反,所有人都看在眼裡,朕何須再給你羅列罪名。”嘉和帝看著高旭,目露失望,“事已至此,還妄圖狡辯,你就不怕邊疆百萬英魂入夢,責問你良心何在嗎?”
嘉和帝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是字字犀利,句句鏗鏘,並不銳利的目光幾乎逼視得高旭抬不起頭來。
就在嘉和帝話音剛落,郭皇后便從懷中拿出了幾封泛黃的密信,說道:“這是當年成國公奪回潼關後所截獲的你與瓦剌可汗秘密來往的信件。”
高旭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看向郭皇后,眼底再沒有了方才那種萬事萬物掌控於心的篤定。
郭皇后在他眼中捕捉到了類似震驚、錯愕、憤怒和不可置信等情緒,他臉上的血色也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
自他被暗衛拿下開始到現在,他臉上第一次沒了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掌控全域性的慌張。
——瓦剌人竟背後陰他。
高旭憤怒至極!
郭皇后居高臨下地望著高旭,神色淡淡,眼底既無得意也無畏懼。
對上郭皇后的目光,高旭努力維持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痕,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往事如潮水般在腦海奔湧而過。
十數年前郭衡意氣風發的面龐與眼前女子沉靜的眉眼重疊。
明明自己才是治國能臣,是太傅之子,他郭衡一個毛頭小子,憑甚麼踩到自己頭上,就憑他打了幾場勝仗,治了幾場水患?
明明自己才應該是國丈,未來皇帝的老丈人,憑甚麼最後是他郭衡成了國舅。
父親甚至說出了生子當生郭子謙這種完全不顧他顏面的話來,讓他如何繼續容忍郭衡?
是以,在承平帝日漸病重,高朗因年邁越發力不從心之際,高旭聯合外邦,算計了郭衡。
他當然不是真心幫助瓦剌,他只是想要郭衡去死,想來瓦剌可汗也是看明白了這點,才會在最後提供了那些信件。
高旭此時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迅速理清了眼下最重要的兩樁事。
一,保住高府血脈。
二,將大皇子從這場宮變中摘出。
人生起落乃是常態,只需在低谷時守好自己不下墜,只要憋著心裡那股勁一直不散,人生就還有希望,未來亦還有東山再起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