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棋盤收起,石桌上就只……
棋盤收起, 石桌上就只剩下茶盞和糕點。
茶是降火的菊花茶,糕點也是應季的桂花糕。
秋天的清光灑在光滑漆黑的石桌案上,襯得桌面一片明亮, 幾可鑑人。
秋風從牆外灌入,在花叢與石桌之間放肆地來回。
葉青言嘴裡喝著菊花茶,吃著桂花糕,眼裡則倒映著於清冷秋色中緩慢搖曳的金菊與丹桂。
氣氛難得的有些愜意。
自打滄州金礦一案爆出, 帝王震怒,嚴令三法司徹查, 整個朝堂人心惶惶。葉青言所處的都察院, 亦是三司之一, 為了查明這個案子, 她已許久未曾這般好好坐下喝茶。
秋風輕拂,花樹微搖, 清香四溢, 就連空氣都好似帶著輕快的氣息,讓人的心情也變得格外輕鬆起來。
林翊微笑看著葉青言因為放鬆而愈加柔和的側臉, 不同於花香的淡淡香氣隨著輕風迎面拂至,那是與他身上衣裳同樣的香氣。
他們用的同一個香方,衣裳上的香氣自然也是同樣的。
林翊拿起桌上的茶盞, 淺淺抿了一口, 心想如果能夠一直這樣, 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只是事情向來不從人願。
葉青言閉著眼睛,靜靜感受了會兒秋風,突然似是想到了甚麼,睜眼望向林翊, 問道:“近來怎地一直不見淮之?”
林翊聞言,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狀似不經意道:“他還是老樣子,到處閒逛,只是知曉我們最近忙著查案,所以就沒有上門打擾。”
沈昭也在暗中調查金礦之事,他是第一個查到金礦的人,知道的內情遠比其他人更多。
林翊本沒打算讓沈昭再出手,但眼下這樣的情況,他也顧不得許多。
可即便沈昭出手,也依然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證據。
高旭是真狠地下手,礦洞那邊但凡與高氏本家或京城高家有所關聯的人全部死於非命,所有賬本盡數銷燬。
且為保萬無一失,滅口鄭軒與毀滅證據兩方是齊頭並進的。
高旭打一開始就沒準備讓那些人活,足見其手段狠辣!
為今之計,唯有找到隱藏起來的私兵精銳方能拉其下水。
可那群私兵就彷彿人間蒸發了般,遍尋不得。
聽林翊提及案子,葉青言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陛下只給了兩個月時間,如今已過去半月,三法司依然沒有找到其他證據……這個案子,不好辦了。”
話語落下,四周頓時靜謐無聲,空氣也漸漸凝固起來。
兩人心裡都很清楚,接下來他們要說的話,要面對的事,絕對不會輕鬆。
半盞悶茶喝完,林翊才再開口道:“金礦的案子,再查下去的意義不大了。”微頓片刻,林翊嘆息說道,“想來他們早在動手採礦之初,就考慮到了暴露的可能,並就此準備了後手。對方早有準備,我們要想後來居上破局,難。”
葉青言對此早有預料,可真聽人這樣說了,心中難免還是難平。
“刑部接下來打算如何?”沉吟良久,葉青言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此次三司會審,以刑部為主,最終如何定奪,還是得看孫尚書的意思。
林翊搖了搖頭:“案子已然陷入僵局,待兩月期限一到,便是孫大人也無法繼續再拖,除非有切實的證據證明此事與京城高家有關,否則只能放人。”
林翊話有不甘,這個案子可以說是他一手推動的,最後的這個結果顯然並不盡如他意。
葉青言:“一旦高旭解禁,之後要想再用這個案子扳倒他可就難了,即便後面找到了相關證據,也會受人詬病。”
這點林翊如何不知?
一旦高旭解禁,除非罪證確鑿與其相關,否則任何人也別想再定他的罪,就是皇帝也不行。
因為他是高旭,高朗的兒子高旭。
也因事發後他態度極好,不僅第一時間束手任查,期間但凡與案件有關之事,皆積極配合。
大多數百姓都是同情勢弱之人的,再加高朗留下的餘蔭,不少人已倒向了高家那邊。
世家大族雖讓普通百姓們厭棄,卻也同樣令百姓們嚮往。
無論氏族還是百姓,在為後人計這一點上是共通的。
普通百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和人搏命,就是想讓後代能吃飽飯,有衣穿,娶得上媳婦。
壯大家族,成為世家,就是百姓們辛苦建功立業後所想要達成的目標。
此時若讓他們知曉,便是家族壯大如高氏,也能因為與己無關的罪責而受牽連,必然會影響百姓對朝廷的期待。
這不是嘉和帝所希望的。
卻是高旭有恃無恐的最主要原因。
時間飛快流逝,距離兩月之期越來越近,本驚慌沉寂的世家一派,又有了耀武揚威的勢頭。
世家勢大,不願惹火上身的官員們紛紛避其鋒芒。
就在一切都朝著對世家有利方向發展的時候,情勢又起了變化。
嘉和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早朝,內閣學士兼太常寺少卿徐肅與吏部郎中嚴殊聯名上奏,言朝中有官員收賄嚴重,他們濫罰濫收,欺上瞞下,致使國庫空虛,使得本次冀州水患朝廷無法及時撥銀賑災,造成冀州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請皇帝嚴令懲治,以明祖宗法度。
嘉和帝當廷應允,即刻下詔令都察院嚴查,經發現有收受賄賂者,可按律彈劾參治,所有行賄官員亦需同罪論處,以儆效尤。
此令一出,剛剛有了冒頭跡象的世家一派再次驚慌,以銀錢開道是世家慣來的上升籌碼,皇帝此令針對的是誰,不言而喻。
被禁足在家的高旭得知此事後甚麼也沒有說,可當天夜裡,刑部天牢就死了一個人。
那人正是因金礦一案被刑部緝押的滄州知縣。
此事以極快的速度傳遍整個京都。
坊間還有傳言說刑部這是屈打成招,他們欲在期限之前將高氏拉下水,卻不小心把人給打死了。
訊息一出,便有百姓開始質疑刑部的辦案能力。
十月初一的寒衣節,數十名來自滄州的“百姓”齊齊聚集在刑部衙門那道“執法持平”的匾額下,對著大門破口大罵,嚷嚷著滄州知縣是個好官,要刑部官員給他們一個交代。
刑部乃六部之一,掌管天下刑獄,在大慶積威已久,哪裡能容百姓如此放肆?
刑部一名掌刑的司獄見狀當即領著刑獄廳的一班衙役出來,對著叫囂的幾人就是一頓毒打,不料這番殺雞儆猴壓根兒沒有震懾到幾人,反倒是激起了圍觀百姓的血性,前排眾人紛紛叫嚷著往前衝去。
若非林翊帶著南城兵馬司及時趕到,只怕還會鬧出人命。
數百匹鐵騎朝著刑部衙門疾馳而來,鐵甲森森,馬蹄震天。
來到近前,領頭小將暴喝一聲,道:“何人在此喧譁!”
數百名身著盔甲的兵馬司官兵一至,被怒火衝昏頭腦的圍觀百姓登時一驚,聽罷小將暴喝,驟然清醒過來,呼啦啦跪了一地。
圍觀百姓這一跪下,正中央的“滄州百姓”與獄司廳衙役當即暴露在眾人眼中。
圍觀百姓們或許看不出來,但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個個都是練家子,哪裡能看不出這些人並未真的動手,倒是跪地的百姓裡,有幾個傷得頗重,那些自稱來自滄州的“百姓”瞧著都是練家子。
事情並不簡單。
領頭的南城兵馬司指揮使謝必餘不由得心頭一跳,作為五城兵馬司的統領之一,謝必餘自然知曉眼下局勢。國本之爭漸趨激烈,這樣的事情,不是他一個小小指揮使可以插手的。
謝必餘這會兒十分頭大,完全不知該怎麼辦,身上那威風凜凜的鎧甲似乎都不那麼威風了。
便在這時,林翊騎著馬兒從官兵們身後走出。
看到林翊,刑獄廳司獄面色大變,神色間是掩飾不住的驚慌。
他慌亂跪了下去,周圍其他還站著的人見狀,紛紛也都跪了下去。
“殿下,這該如何處理?”謝必餘請示林翊道。
林翊緩緩掃過跪下的一干人等,最後將目光定在匍匐於地的刑獄廳司獄身上,說道:“既是在京城地界鬧出的事,自然要將事情上報給順天府,所有帶頭鬧事者,不論官員百姓,全部交給順天府審查,至於旁的人……便自行離去吧,莫再添亂。”最後這話,林翊是對率先跪下的圍觀百姓們說的。
百姓們先前見數百名鐵騎浩浩蕩蕩而來,還以為今日便是能免了牢獄之災,一頓皮肉之苦也是少不了的。
誰知二殿下竟就這麼放過了他們,眾人忙伏地磕頭,齊聲道:“草民多謝殿下。”
林翊擺擺手:“散了吧。”
人潮如水般退去,剩餘鬧事者則全數被兵馬司官兵拿下。
刑獄廳司獄望了眼高騎馬上的二皇子,發現對方正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頓時嘴唇發抖,身子也在發抖,神情裡,目光裡,是無可掩飾的害怕、恐懼,還有驚駭,整個人當即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
——他完了。
不多時,便又有數百名衙役匆匆趕來,為首之人著一身緋色官袍,上綴孔雀補子。
此人正是順天府尹張和。
張和先是恭敬地向林翊行禮,得了對方首肯後,方從兵馬司手裡接管犯人。
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官民互毆”就此落幕。
但這僅僅是個開頭,因為此事,刑部尚書孫正祥被言官彈劾。
好在嘉和帝有意保他,只象徵性地罰了他三個月的月例,便讓他回去繼續查案。
皇帝如此偏袒孫正祥,這讓大皇子一脈的官員焦心不已,好在高旭就快解禁,只要宰輔回歸,他們就有了主心骨。
不過數日時間,有了東山再起趨勢的世家官員再次沉寂下去,他們默默嚥下這個結果,偃旗息鼓地不再冒頭。
就在局勢晦暗不明的變幻時刻,宮中突然傳出嘉和帝咳血病倒的訊息。
皇帝的身體一向康健,怎會突然病倒?這是謠言,還是有人下毒謀害?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宮中降下了罷朝的旨意。
緊接著是召林竫和林翊兩位已離宮開府皇子進宮侍奉湯藥的口諭。
此諭一下,滿朝皆驚,難道皇帝真的病了,還病得不輕,若否怎會如此大張旗鼓?
皇帝倒下,兩位已經參與朝政的皇子也被召進皇宮不得與外界接觸,滿朝文武彷彿突然失了主心骨般,不知如何是好。
當然,這裡面有多少官員是故意為之的,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當此之時,眾臣都以為嘉和帝會為了大局先行解禁高旭,就連高旭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可皇帝不僅沒有如此,反而放權給了內閣,在內閣與六部的制衡下,朝政逐漸回到正軌,便是有心人不願配合,也在內閣眾人的敲打下乖乖行事。
一切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也是這時,朝臣們方意識到內閣的重要性,私底下紛紛佩服起嘉和帝的真知遠見。
進入到十一月,已然緊張的局勢又開始多了幾分火藥的味道。
高旭禁足期將滿,金礦一案,三法司仍未有其他發現,很快他就能重回朝堂。
而皇帝的病情似乎沒有起色,林竫和林翊還留在宮裡,沒有被允許外出。
十一月初八,就在高旭禁足期滿前夜,孫正祥拿著金礦一案的卷宗親自進宮面聖,沒人知道他與嘉和帝談論了甚麼。
當天晚上,宮中就傳出聖旨,令高旭在家繼續反省,無詔不得踏出府門一步。
同天夜裡,林竫派心腹前往高府傳信,言刑部找到了相關人證,金礦之事瞞不住了。
高旭十分不解,明明所有的後手他都預想到了,也都做了安排,怎還會暴露,難道真是他遺漏了甚麼?
可他到底遺漏了甚麼呢?
高旭百思不得其解,他總覺得腦中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逝,可細細回想,又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且眼下局勢,也容不得他再多想,他敏銳的政治嗅覺告訴他,他們高氏最大的危機就要來了,身為家主他不得不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