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正午的溫度很高,火辣……
正午的溫度很高, 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彷彿欲將地上生物全部燒焦。
高府。
高旭靠坐在榻椅上,雙目緊緊閉著, 彷彿睡著了般。
“父親……”高茂輕輕喚道,語氣裡帶了些小心翼翼地探詢。
高旭聞聲動了動眼皮,隨後睜開,只見他面色淡定如初, 彷彿一點兒也不受現在外頭的流言蜚語影響。
“少欽啊,是為父錯了……”高旭坐直了身體, 自嘲道。
高茂見狀, 忙上前攙扶, 說道:“父親您沒有錯, 那金礦在咱們高氏的地界,它本就屬於我們高家!當年若非祖父籌謀, 何來大慶如今的太平, 是皇帝忘恩負義……”
高旭疲憊地搖了搖頭:“不,是我錯了。”
他沒有呵斥兒子對皇帝的譴責, 顯然,他的心中也是這樣想的。
“是我太小看他了,以為對方久居宮中, 又對你長姐情根深種, 是個好拿捏的。不想會咬人的狗不叫, 這麼多年, 他一直在做戲,他利用我們的僥倖心理,一點點蠶食我們手中的權利。”
高旭方才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怎麼從說一不二的當朝宰輔淪落到如今這樣處處受制於人的境地的。
他還記得皇帝剛剛登基那會兒的自己, 意氣風發,一呼百應。
凡他所想,皆可達成。
他甚至可以藉著酒意,去坐皇帝的龍椅。
便是如此,皇帝也不敢說他半句不是。鄭實再如何上奏彈劾,皇帝也始終留中不發。
可如今呢,不過採了一個金礦,養了幾個私兵,便被幽禁家中,不得外出。
明明他還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慶宰輔,皇帝怎麼敢的?
高旭想要反抗,好讓皇帝看看沒了自己,朝堂還如何正常執行,可他發現自己竟做不到。
不提已被寒門學子牢牢把控的地方衙門,便是京師各部,也不全是他的人了。
都尉司、禁衛軍、五城兵馬司等武職類衙門更是沒有他插手的餘地。
原來自己手中的籌碼,不知不覺已流逝了這麼多。
高茂不願看父親繼續頹靡,便轉移話題道:“好在咱們還有大殿下,皇帝既然同意大殿下與三司一起審理此案,說明他還是站我們這邊的。”
今晨朝會結束,林竫特意去尋了皇帝,他以在文華殿外跪了兩個時辰為代價,終於求到了一同審理案件的差事。
高旭聞言看向高茂,再次搖頭:“你錯了。”
高茂不解:“父親為何這樣說。”
高旭冷笑:“你還沒有發現嗎?皇帝每次做了對我們不利的事情,便會抬舉竫兒或者貴妃,以此來放鬆我們對他的戒備,好達成自己目的。”
高茂細細一思索,發現確實如此,他們手中的權利便是這樣,一點點被皇帝蠶食掉的。
“父親,這……”
高旭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多問。
到底浸潤官場多年,高旭不是個傻的,他也不是才發現這個問題,只是以前的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問題,皇帝對他太寬容,對貴妃和大皇子也太優待,寬容優待到他以為皇位已是他們高氏的囊中之物,因而不願再多節外生枝。
思及此處,高旭嘆了口氣:“是我太大意了,以前總想著等竫兒日後登基,權力總要放回他的手中,早點放出一些也無不可,不想咱們陛下竟如此了得。”
最後這話,高旭說得咬牙切齒。
高茂想到將來可能不是林竫登位,整個人都慌了起來,彷彿熱鍋上的螞蟻般來來回回地踱著步,滿面憂色。
若是林翊登基,他們高氏一族必遭清算。
高旭皺眉:“走來走去的,像甚麼樣子,給我停下!”
高茂頓住腳步,但他依舊慌亂:“這可如何是好啊父親?”
高旭對長子這不扛事的表現極為不滿,斥道:“你慌甚麼?咱們高氏也不是吃素的。”冷哼一聲,高旭繼續說道,“咱們與各世家經營數十年,豈是他林觀嶽花幾年時間就能徹底取代的?若真能取代,今日等著我的便不是幽禁家中,而是押入天牢。”
高茂心下稍安,他望著高旭,小心翼翼問道:“那接下來咱們應當做些甚麼?”
“甚麼也不必去做。”高旭想了想,說道,“金礦的後手咱們已然安排妥當,就讓三法司去查,左右也查不到你我身上,我倒要看看他林觀嶽敢不敢因為池州高氏一個支脈所犯之過就對我這個當朝宰輔動手!”
高茂聽罷眼神一亮:“兒子明白了。”
高旭起身走至窗邊,窗外有湖,明明還是夏季,湖畔的草地上卻鋪著厚厚一層落葉,有的泛著金黃色的光澤,很好看,有的則死灰腐爛,死氣沉沉。
高旭看著面前景色,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搓著,說道:“讓府裡的人最近都低調些,莫出門惹是生非,尤其是淵亭,讓他不必再與那些書生糾纏,咱們是世家,便是表現得再如何禮賢下士,那些寒門庶族的學子也總存芥蒂,既非同路之人,便也不必強行同道。”
高茂頷首,想了想問道:“那大殿下那邊?”
“不必插手,竫兒的手段可不比我差,他知道該怎麼做的。”說起林竫,高旭面色稍霽。
這是他所不為人知的一個兒子,也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一個兒子,正是為了讓這個兒子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大慶江山,他此前才會一再退讓。
高旭閉了閉眼,說道:“你剛剛有句話說的不錯,咱們還有大皇子,只要竫兒還在,皇位就仍有希望,如今皇帝正值壯年,還有的活,且等著吧,以後我不會再退讓半步!”
想憑此就收回他手中的丹書鐵券?
痴心妄想!
不得不說,高旭對情勢的把握十分恰當,後手也安排得極周密,乾脆又利落。
隨著三法司對案件地深入調查,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滄州高氏的其中一個分支。
高氏的這一分支早年因與當時的族長生了嫌隙而被放逐出宗,與高氏其他宗族並不親近。他們被放逐後剛好定居在距離金礦不到百里的一個村落。
據倖存礦工口供,主事者就是這一支的當家人,他們的工錢都是對方給的。
而被都尉司緝拿歸案的私兵頭領則稱自己從未見過首領真容,對方每次前來都戴著狼頭面具,他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
孫正祥不認為一個被宗族放逐的分支能私下做出這等謀逆的事來,背後必有靠山。
可等刑部上門,這一分支的所有成年人士,無論男女,全部服毒自盡,只留下十一個尚不足七歲的幼童。
現場還留有他們所有人親自畫押的認罪文書。
他們在文書中稱是無意間發現的那個金礦,因一時起了貪念才會私自開採,後又擔心守不住錢財才會招募私兵,絕無謀逆之意,還請聖上能看在他們認罪伏法的份上,放過家中幼童。
大理寺卿親自審問了滄州高氏的族長高湛。
高湛對此連連喊冤,聲稱自己對金礦一事毫不知情,他們主宗與那一分支久未聯絡,也是最近幾年,對方突然發達了,才開始有了走動。
他也不知對方竟是靠金礦發的財,不然決計不會與他們來往,更不會收他們的禮。
他還將自己這些年所收到的禮品全數帶了來。
案子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誰都知曉這個案子不可能與高旭無關,可又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
高氏這次掃尾得十分漂亮,沒有任何可疑痕跡留下。
確認三司查無實證後,各世家有在朝為官的官員紛紛上書,奏請皇帝解除宰輔禁足,並還其公道。
嘉和帝留中不發。
便在這時,與高氏交好的幾大世家開始對朝廷發難,先是運河堵塞,後是物價瘋漲,尤其是糧食和食鹽兩樣民生根本。
一封封八百里加急不間斷地遞到嘉和帝的御案之前。
嘉和八年九月初三,大運河邗溝與淮河交匯處,兩支船隊約十八艘貨船相撞,沉船致使河道堵塞!又過了數日,距離鎮江十餘里處,數船發生碰撞沉沒,整個河道堵塞,二十餘名船工當場喪命!
邗溝位於揚州與淮安交界,是連線長江和淮河的最主要通道。
此一處,再加鎮江前段河道淤堵,正正好堵住了兩淮鹽場向外的輸送通道。
兩淮鹽場是大慶現今最大的鹽場,素有‘自古煮鹽之利,重於東南,而兩淮為最’的說法,兩淮鹽場每年所產之鹽佔據了大慶各鹽司引額的四分之一。
而這個鹽場,如今正牢牢掌握在各大世家的手中。
鹽乃百味之首,是日常生活的必須品,沒有鹽,會引發各種身體症狀。
眼下水運不通,會造成多少百姓缺鹽,又會引發多大的後果?
這便是各大世家對嘉和帝禁足高旭所發出的無聲抗議。
嘉和帝幾乎可以確認,這兩處沉船一定是各大世家故意為之。
可若朝廷派人去查,結果定然也與金礦一案相同。
人家會說是天黑沒看清,船老大已死,便是死無對證。
但嘉和帝也不是任人隨意拿捏的主,他當即下令,讓戶部給都轉運鹽使司下死命令,半個月內漕運若是不通,那就撤銷兩淮鹽場所有鹽引份額,從今以後,兩淮鹽場所有鹽商不得再涉足鹽業。
他們不是不想運鹽嗎?那就成全他們!
此外,嘉和帝還讓內閣分別傳旨給漕運總督和都衛司。
給漕運總督的聖旨裡只有一句話,若再出現類似情況,就砍了他!
給都衛司的旨意,則是令其沿運河而下,清理運河周邊盜匪。
嘉和帝這一手釜底抽薪,可謂直接敲打在了各鹽商的七寸之上。
大慶每年需要將近兩百萬引鹽,每引約為三百斤,一年的鹽交易額在數千萬兩白銀,如此龐大的利潤,沒有哪個鹽商能夠放棄。
所以鹽商們要麼自己疏通運河,要麼朝廷斷了你的鹽引。
兩者之間,鹽商自然會選擇疏通運河,再加都衛司一路南下“剿匪”,他們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就在嘉和帝以雷霆手段震住各大世家之際,刑部尚書孫正祥上折稱刑部找到了案中被遺漏的關鍵,請奏皇帝允許三司繼續調查。並在折中列出三不可,以阻止皇帝在此時解禁高旭。
他稱如此也是為了高相的聲譽著想。
孫正祥說得冠冕堂皇,便是林竫也找不出錯處。
嘉和帝便又給了三司兩個月的期限,兩月內,必須結案。
有此期限,也算給了高旭和世家體面,讓他們不至於太過臉上無光。
時間一晃便過去半個月。
時值九月,金桂飄香,橙黃橘綠。
亭臺樓榭盡在清風之中,安靜幽美。
二皇子府的花園裡,林翊正和葉青言對弈。
兩人下的既不是象棋也不是圍棋,而是一種全新的玩法。
石頭做的棋子上面一一刻了字,從統領,副統領,總兵,參將……到最底層的兵卒,幾乎囊括了大慶所有的軍職,以及一面代表了各自勢力的旗幟。
棋盤則與象棋的相似,中間同樣劃了類似楚河漢界的分界線,但下法卻與象棋的完全不同。
林翊以手中統領,一口氣直接吃了葉青言棋盤上的參將和總兵。
他挑了挑眉,對葉青言道:“你可要注意了。”
葉青言看他一眼,隨即拿起一顆棋子,無視了棋盤交錯的路徑,直接來到林翊的旗幟之前。
林翊微微一驚:“你手裡怎地還有兵卒?”
葉青言彎起眉眼:“還得感謝殿下將路讓出來。”
林翊聽罷一怔,隨即想到自己為了對付對方手裡的總兵,將己方統領遣出大本營,而使得對方兵卒能一路暢通,不由嘆道:“原是螳螂捕蟬啊,是我輸了。”說著,將手裡的棋子一丟。
葉青言笑著說道:“這軍旗是我與幾位內閣同僚閒暇時想出來的玩法,殿下您才玩了幾次?自是不如我熟悉。”
“此軍旗上手容易,若能全國推廣,可助百姓更好的瞭解大慶軍制。”
“殿下高見,賀大人起先就是為了更系統的整合大慶軍政,才會想出的這個玩法。”
林翊聞言面色微一滯:“是賀淵率先想出的此法。”
葉青言頷首:“嘉言兄文采斐然,又遍遊大慶全境,對民生軍務皆有涉獵,狀元之名,當之無愧。”
嘉言兄,叫的倒是親密,你們才認識多久?
林翊心下吐槽,面上卻是不顯,但也沒了再繼續下棋的興致,伸手拿起一旁的茶壺倒了兩盞,將其中一盞遞給葉青言。
葉青言微頷首致意,見對方已無對弈的興致,便將棋子一顆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