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講完了如何辨別稻穗，……
講完了如何辨別稻穗, 葉青言又給林翊說了其他一些地頭上的事兒。
比如——如何收稻，如何脫粒，如何清理蟲害, 如何納糧交稅，如何保證來年土地肥沃……
這些都是當日那對收她留宿的夫妻教的，因著身體不適，葉青言在他們家中多留了幾日, 其間還隨他們去地裡看過，可惜她去的時間不對, 彼時稻穀已經納稅入倉, 不然她還可以親身下田體驗。
那家男主人見葉青言一個富家少爺對田地之事如此好奇, 還跟她說了好些自己從插田到收割的趣事, 許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精於種地，那老漢手舞足蹈的, 說得趣味橫生。
葉青言也將從他口中聽到的那些都說給了林翊聽。
林翊聽得十分認真, 這些都是他以前不曾聽到過的，一切都讓他覺得新奇, 就好像面前關著的一扇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一般，他清楚地看到了門那邊的另一番景象。
林翊邊聽葉青言敘說，邊收力握了握手裡的稻穗, 穀子扎著他的掌心, 留下一點點刺痛。
“國之根本在於農, 而農之根本在於田, 農失田者則國失民，縱觀歷朝歷代，國至百年，必生積弊, 貴者阡陌交通，良田千頃，窮者衣衫襤褸，無立錐之地，這似乎已然成了一種定律。”話說至此，葉青言端正了臉上神色，向著皇宮方向遙遙拱手，“好在今上大才，登基後雖繼續推行先帝所留下的新政，卻也重啟科舉，提拔寒門子弟，又設立內閣分權，以遏制世家壯大，此舉雖無法杜絕世家繼續侵佔良田，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加以限制。”
林翊聞言，當即想到了今早在文華殿所聽到的關於冀州水患的訊息，嘆道：“父皇雖有作為，可此亦非長久之計，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人非聖人，皆有私心。”
葉青言好奇，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冀州水患，因在丁洋，是他夥同當地官員一起貪墨了朝廷撥下的築堤銀錢。”林翊說道，他將嘉和帝早前在文華殿說的那些話都給葉青言講了一遍，“丁洋是父皇登基後一手提拔起來的底層官員，他為官不過短短几年，便就開始與當地官員世家勾結，中飽私囊，實在讓人失望。”
葉青言聽罷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我還記得當年丁大人為了替那對母女伸冤而受杖刑時的場景。”
“彼時他高喊‘不愧蒼天不負民’。”微頓片刻，林翊嘲弄說道：“那時的他想來也不會知道幾年之後，自己也會成為壓榨百姓的一員。”
葉青言看著面前籃子裡的稻穀，好一會兒，說道：“好在他最後悔悟，還沒有釀成大錯。”
林翊頷首：“確實萬幸，但他也確實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一腔熱血的丁主簿。”
葉青言一時無言，她低頭看著面前茶杯裡自己的倒影，有些不安，說道：“殿下，您有沒有想過我們將來也有可能會變成自己現在最厭憎的那種人。”
林翊聞言有一瞬心慌，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說道：“或許我們也會因為局勢而做出不得已的決定，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放開對方。”林翊說著，拉過葉青言放在桌上的手握著，他很認真地看著她，很認真地說道，“答應我阿言，若將來有一天，你覺得我做錯了，要拉住我，而不是放棄我。”
“我不會的。”葉青言回握住林翊，“我不會放棄您。”
不知不覺間，太陽落下，日暮黃昏，林翊微微側目，恰逢一抹霞光落下，映得眼前人如玉溫潤，暖人三分。
之後兩人又就丁洋之事，對未來國策進行了深入探討。
“……國之災有三，一曰天、二曰兵、三曰吏。然人禍大於天災，兵卒起亂皆因吏治，是故國之禍患，吏治當頭，殿下若想在不為逆大勢的情況下整頓乾坤，為有改稅。”
“稅制牽連盛廣，要想改之，當何以為勢？”
“以經濟生產為勢，以民心為勢。”迎著林翊疑惑的目光，葉青言繼續說道，“昔時始皇統一六國後，為甚麼收天下之兵，鑄十二金人，難道僅僅是為了那一首童謠？當然不是，他的真實目的就是防止別人武力奪權，而今天下的根本是耕地，陛下早已看透此點，是故限制世家權柄。”
“……自古霸者以馭勢而得天下、將相以借勢得長久、商賈以審勢得富貴、百姓以附勢得安穩。勢者若斯水也，濤濤而下，非人力可阻，眼下陛下當朝，殿下當順勢而為，推波助勢而行。”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能見度一點一點變差，可書房裡卻始終維持著同樣的亮度，因此交談雙方並沒有注意到時間流逝，直到遠山恭敬地上前請示是否要用晚飯時，兩人才驚覺夜幕已經降臨。
月光不知何時取代了夕陽從雲層後掙脫出來，正清清冷冷地掛在窗外，整個窗子被照得亮堂堂的。
夏日天黑的晚，看天上月亮的位置，這會兒早就已經過了飯點。
“瞧我，請教著請教著，竟忘了時間。”林翊說著，頗有些歉意地看向葉青言，“耽誤你用晚飯了。”
葉青言聞言搖了搖頭，道：“哪裡是您耽誤的我啊，分明是我身為主人家，卻疏忽了時辰，害得您跟著我一起餓肚子。”
微停頓片刻，葉青言問道：“天色已經不早，殿下您是想出去吃，還是留在家裡吃？”
林翊對“家裡”這兩個字非常受用，笑著道：“就在家裡吃吧，想來廚房那邊也已經準備好了。”
葉青言聽罷看向遠山：“傳膳吧，晚膳就送到書房這來。”
遠山點頭應是，隨即退出書房，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在門外老神在在站著的張德順公公，對方還衝他微微一笑。
遠山見狀，忙也回了一個笑容，還是那種帶點討好的燦爛笑容。
此刻的遠山是發自真心地佩服張德順，想要多多跟他學習。
他今兒也算長大見識了！
張公公不愧是皇宮裡出來的人，果真是厲害！
前面書房裡始終保持著的同樣亮度，就是他的手筆。
屋裡的火燭是他一次次進屋點的，他根據屋內的光暗，每隔一陣便輕手輕腳地進屋將燭燈點上，他也不是隨便的點，而是有選擇的點燈，從外到裡，從低到高，讓屋裡的光線始終維持在一個差不多相同的亮度，卻又沒有驚擾到兩位主子。
有這樣的本事，實非常人，若自己能跟他學個一招半式，哪裡還愁伺候不好少爺？哪裡還用擔心自己毫無用處？
遠山遂厚著臉皮向他請教自己平時應該怎麼做才能像他那樣，既不打擾主子，又能伺候好主子。
張公公聞言也不藏私，隨口就給遠山講了一些自己平常伺候林翊時候的技巧。
諸如主子既不喜人貼身伺候，那他們做下人的就該有眼色的退下，但卻可以在這之前將主子們所需要的一切準備妥當等等。
都是些潤物細無聲的尋常法子，遠山聽了心中的狂熱之情卻沒有消減半分，本來伺候人的事情就沒有甚麼玄機，以前是他用錯了方法，張公公說的這些方法正正好適用他家少爺，簡直就像量身定做一般。
遠山聽得津津有味，以至一時忘了進屋請示主子們是否要傳晚飯。
其實剛剛反應過來那會兒，遠山還是有些著急的，但卻被張公公出言穩了下來，對方甚至讓他再晚些進去請示。
遠山對此十分不解，但他沒有問，他相信，張公公這樣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他進去問時，無論是二殿下還是少爺，都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看著少年人歡快遠去的身影，張德順再次笑了起來，心想真是單純又有趣的小夥子啊，以後能跟這樣的人共事，於他而言也是好事，
這時屋內的林翊也在葉青言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不一會兒，晚飯便送了過來，很豐盛，足有八菜一湯，因為林翊也在，特意多加了幾道。
葉青言記得林翊的口味，早早便吩咐啞婆婆準備了他愛吃的三套鴨和糖醋排骨。
果然，這兩道菜一端上來，林翊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阿言你是何時吩咐做的這兩道菜？”
葉青言笑了一下：“知曉您要過來，我就讓準備上了。”無論對方要不要在府裡用飯，先準備著總沒有錯。
林翊聽罷眉開眼笑，拿起筷子，率先給葉青言夾了一塊排骨：“你先吃。”
葉青言抬頭，就對上林翊帶笑的眼，心跳很不合時宜地漏了一拍，她忙又低下頭去，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鴨肉放進林翊碗裡：“殿下您也吃。”
林翊笑著“嗯”了一聲。
兩人低頭開始吃飯，其間林翊給葉青言夾了好幾次菜，彷彿他才是此間主人一般。
葉青言也不在意，對方夾了便吃，偶爾也會回夾幾次。
雖桌上只有兩人，兩人吃飯時也沒怎麼交談，但這一頓飯吃得卻並不讓人覺得冷清。
用罷晚飯，葉青言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林翊慢條斯理地放下碗筷，抹乾淨嘴巴，笑道：“我今兒不回，還是宿在你這。”
葉青言皺了皺眉：“您連著兩日留宿在我府中，這不大妥當吧……”
“沒甚麼好不妥當的，我今日可是規規矩矩遞了帖子才登門的，咱們商討事情商討的晚了一些，我自然得要留宿。”
葉青言看了眼屋外天幕。
暮色垂降，月兒圓如銀盤，高掛空中。
“其實眼下時辰也還不晚……”
面對眼前那雙烏黑澄明盯著自己瞧的眸子，後面的話語，葉青言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我去吩咐人給您收拾一間屋子。”
話剛出口，葉青言就後悔了，她為自己這麼快就敗下陣來感到懊惱。
“不用不用！”林翊眉開眼笑，“不用這麼麻煩，我今晚還是和你睡一個房間，咱們昨日光顧著下棋都沒有好好說話，正好明日休沐，無需早起，咱們今晚抵足而眠，秉燭夜談，豈不快哉？”
“不可。”葉青言這次拒絕得十分乾脆，理由也極其充分，“昨日讓殿下同我一屋已是失禮，您今日遞了正式的拜帖上門，若還如此，傳出去於我們國公府名聲有礙，母親知曉了也會怪罪於我。”
“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林翊不甚在意，言罷，微微眯眼，再出口的聲音裡帶著驚訝，顯得特別吃驚，“你那通房莫不是個碎嘴子？阿言，這樣的人可不適合留在你的屋裡。”
“望舒不是那樣的人。”葉青言試圖解釋，卻無從言說，青松院裡只有兩個伺候的下人，其中一個還是啞巴，若屋裡有事外傳，還真只有望舒……
林翊微笑看著葉青言，等著她的解釋。
葉青言嘴角一抽，半晌才道：“確實不會外傳，是我多想了。只是殿下您畢竟遞了正式的帖子，再與我同住不妥，您可是睡不慣客房？國公府不比王府，要不我將主屋讓給您吧。”
林翊嘆了口氣，垂下頭，大半俊秀眉目被掩在燭光搖曳的陰影中，顯得分外黯淡。
“連阿言你也要和我生分了嗎，也罷，畢竟你已入朝為官，不再是我的伴讀，我確實不好過分打擾你。”
看著這樣的林翊，葉青言心頭一軟，道：“殿下若不嫌我失了禮數，咱們也可同昨日那樣……”
“我當然不嫌棄！”林翊飛快接話，生怕對方反悔一般：“自你忙於公務，咱們便好久沒有好好說話，我還有好多體己話想跟你說！”
葉青言：“……”
林翊湊近一些，略帶討好地笑道：“阿言你最好了。”
葉青言無奈，葉青言妥協。
當天晚上，林翊自然又是在葉青言屋裡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