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這日下衙，林翊再一次……
這日下衙, 林翊再一次造訪國公府，他是特意來向葉青言請教稻穀好壞的，還遞上了正式的拜帖。
親至門口迎接的葉青言看了眼張德順公公手裡提著的提籃, 頗有些無奈對林翊道：“您還真讓人去買了稻穀回來啊。”
林翊一臉誠懇：“是你說的，要有了實物才能更好地區分稻穀的好壞。”
葉青言看向籃子裡面，提籃用藍色的綢布包著，裡頭不僅有曬乾的稻穀, 還有幾株一瞧就沉甸甸的稻穗，分明還沒到穀子正式豐收的季節, 這幾株稻穗也不知是打哪兒尋來的。
葉青言覺得好奇, 便就問了出來。
“這是我特意讓張德順去嘉蔬署那邊拿的, 嘉蔬署的一名錄事依據花房, 構想出了另一種常溫棚子，只要控制好溫度, 便能在棚子裡種植各種非本時令的果蔬、稻子等吃食。”
葉青言聽罷一喜, 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國公府也有花房，葉青言雖未當家, 卻也知曉要保證花房恆溫需得投入大量銀錢，嘆道：“可惜了，此法並不適合在民間推廣。”
林翊頷首：“此法目前只能用於皇室。”
“一定會有甚麼其它法子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只是我們還沒有想到。”葉青言篤定說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 手託著下巴, 頭微微仰起, 修長的頸脖彎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林翊見狀，下意識伸出手去，可手剛伸到一半，便被自己心頭“撲通”、“撲通”的響聲驚醒, 忙又將手收回。
察覺對方異樣，葉青言問道：“怎麼了？”
林翊輕咳一聲：“剛才有隻蚊子……這事不急，咱們先入府吧。”
葉青言這才發覺自己想事想得太入神了，以至都忘了迎人入府，忙道：“是我不察，殿下里面請。”
“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客氣。”葉青言突然恭敬的態度，讓林翊有些不高興，若非擔心自己無事連著兩日過來國公府留宿，而傳出甚麼對阿言不利的不好訊息，他才懶得下那張帖子。
是的，甚麼辨別稻穀好壞的都是藉口，林翊今日的最終目的依然是葉青言臥房的那張床。
“您可要過去內院先見一見老太太？”葉青言詢問林翊。
林翊自然沒有意見，他今日是正式拜會，雖然帖子是下給葉青言的，但前往向府中長輩問安也在情理之中。
葉青言看了不遠處的遠山一眼。
遠山意會，當即快步去了後院通報。
葉青言則依舊領著林翊，沿著長廊一路往葉老太太所在的寧暉堂而去。
寧暉堂坐落在侯府東側，從抄手遊廊往東走，穿過中間一處假山，再行兩刻鐘便能到。
院子佔地不大，但佈局精巧，一進院門便是一片雅緻的庭院，綠樹成蔭，花草繁盛。一條青石小徑蜿蜒穿過其間，通向正房。正房兩側各有一間廂房，彼此相對而立。
整座小院的建築風格典雅古樸，飛簷斗拱、雕樑畫棟，牆壁粉刷得潔白如雪，門窗則採用鏤空雕花技藝。
此時的寧暉堂裡。
國公夫人李氏、葉勉與夫人張氏、葉鈺與夫人朱氏，以及府中的幾位少爺小姐都聚集在此。
得了二殿下要過來拜會的訊息，葉老太太十分高興。
這是二殿下出宮開府後，第一次正式向成國公府遞拜帖，皇子之尊，尊貴無比，其能親自蒞臨國公府，已然蓬蓽生輝，更遑論對方還如此給她這個老婆子顏面，要進入後堂問安。
“老夫人，大少爺陪同二殿下已經到外面院子了！”一直在廊簷下張望的小丫頭見狀，忙跑進去通報葉老太太。
葉老太太聞言，佈滿歲月痕跡的面龐，像被春風拂過一般，皺紋都緩緩舒展了開，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的臉色也變得紅潤起來，臉上綻放出慈祥的笑容，連連擺手，道：“快快有請，請二殿下進來。”
葉青言領著林翊進屋。
屋內眾人紛紛起身向林翊行禮。
林翊抬手示意眾人免禮，而後也給老太太和李氏行了一個晚輩禮，葉老太太驚得不知所措，自然也受下了這個禮，倒是李氏，側身虛避，笑著道：“殿下太客氣了，您身份尊貴，這一禮，我跟母親哪受得起。”
林翊肅容道：“葉家滿門忠烈，本王這禮，您和老夫人受得起。”
屋內眾人聞言十分欣喜，尤其是李氏，極為觸動，二皇子這話不僅是對已逝國公爺功績的肯定，更是對她兒子的認同！
“有殿下這話，我們國公府，值了。”李氏說著，又行了一禮。
她身後其他人見狀，忙也跟著行禮。
但這些人裡並不包括葉老太太。
一來是她仍舊有些沒有反應過來，二來是她很不高興李氏一個女人搶了自己兩個兒子的風頭，葉老太太雖然跟了老國公多年，卻始終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繞，眼光侷限在後宅四角的天空中，哪裡能聽出林翊那話給的是葉青言的面子。
好在還有張氏和朱氏兩個聰明人在，張氏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葉老太太難看的面色。
“國公夫人言重了。”林翊微微抬手虛扶，他並未注意女眷中的暗流，當然，他也並不在意。
葉勉和葉鈺這時也上前說話。
眾人微笑寒暄，林翊始終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無論是唇角彎起的弧度還是手掌抬起的幅度都是那樣的完美，完美地展現了一位皇家子弟的禮數與底蘊。
李氏越看林翊越覺得滿意，言語上不由越加尊重熱絡起來。
林翊也有意抬舉李氏，兩人你來我往，屋裡氣氛極是融洽。
林翊畢竟是外男，不便在後堂久坐，隨意聊了幾句之後，便離了開去。
葉勉、葉鈺兩人也跟著葉青言一起陪同林翊去往前院。
過了垂花門，四人在一條種了香槐的甬道前停下，過了這條甬道，前方便是岔口，通往各自在前院的居所。
葉鈺率先停下腳步，他微笑著對林翊道：“下官聽聞殿下喜好飲茶？”
林翊聞言看向葉鈺，沒有說話，眼裡卻含著笑意，似乎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果不其然，葉勉緊接著說道：“下官亦好此道，家中珍藏有上等的雨前龍井嗝——”
然而這句話沒能說完，便被突如其來的嗝聲打斷。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葉勉身體微僵，下意識看向葉青言，葉青言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圓場，就聽葉鈺邊打著嗝，邊將後面的話說完：“稍後我會派人嗝把茶葉送到言哥兒處，請殿下您嗝一品。”
葉勉、葉青言：“……”
林翊神色不變：“那就勞煩葉二大人了。”
葉鈺：“來者是客，殿下無需客氣嗝，就當嗝在自己家裡。”他的神態很自然，揮灑自若，豪氣干雲，然而，他說話的時候打嗝聲就沒有斷過。
說起來，這也是件很值得佩服的事情，不停地打著嗝，他居然還能如此平靜地完成這番對話。
葉青言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大概便是臉皮厚的好處。
林翊對葉鈺點了點頭，說道：“來日再續。”
葉鈺聽罷立即斂了笑容，微躬身相送：“殿下請便。”
葉勉見狀，亦躬身相送。
待葉青言二人走出數十丈外，葉鈺還在原地微笑揮手，保持著道別的姿式。
如此逢迎獻媚，葉勉不屑與之為伍，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葉鈺瞟了葉勉一眼，也沒說甚麼，他知道自己這個二哥這麼想的，卻不在意，他就是在拍二皇子馬屁，那又怎樣了？
“你這兩個叔叔很是有趣。”走出老遠，林翊輕聲說道。
葉青言想了想，嘆道：“他們一個喜名，一個喜權，奈何都沒甚麼本事，輕而易舉便被人當了槍使。”
“最近一年倒是沒聽他們再鬧出甚麼么蛾子。”
“他們雖能力平平，但畢竟都是祖父的親子，祖父也是為他們費了心的，給他們挑選的都是頂頂好的賢內助。”
“是嗎？怎麼以前沒見她們管住人？”
“以前是想妻憑夫貴，現在想得是母憑子貴。”
林翊挑眉：“難怪你突然開始抬舉你的那兩個堂弟。”
葉青言抿了抿唇，道：“他們都是好孩子。”
林翊不置可否，也並不在意。
這時候兩人已經穿過甬道，跨過石階，來到了葉青言位於前院的書房之內。
書房裡安靜一片，正對著池塘方向的窗子大大敞著，懸在簷角的風鈴反射著陽光，如琉璃一般，池塘深處隱有蛙鳴蟲語。
臨窗的書桌上，擺著一幅已經畫到一半的畫作。
——幾根樹枝，幾片樹葉，枝頭特意空出，枝葉之下，堆疊著三兩個紅燦燦的大石榴。
葉青言畫技不錯，林翊一眼就看出她畫的是株石榴，不由問道：“怎麼枝頭沒花。”
“因為已經有花了。”葉青言說著，示意了桌腳邊的一隻籃子，裡頭裝著些石榴花瓣，“這是望舒今日特地撿的，她打算曬些石榴花茶喝，這些是多出來的，她捨不得扔了，便交給了我，讓我給這些花兒找個好去處，我就琢磨出了這麼個法子。”
葉青言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彎著，嘴角翹著，有一種平常很難有的自得愜意。
林翊見狀，來國公府後一直縈繞心頭的喜意頓時轉變成了陣陣酸意，酸得他直想抬手掰正葉青言的眼角嘴角，不許她再露出這種表情。
葉青言手指輕撫畫卷邊緣，視線不經意一掃，便看到了林翊微沉的臉，心裡咯噔一聲。
尋常男子，哪個會為了給一地落紅尋個去處而花一兩個時辰作畫？
察覺到自己行為的不妥，葉青言的睫毛微不可察的抖動了一下，她努力穩了穩心神，狀似不經意道：“都是些哄女兒家的把戲，讓殿下見笑了。”
林翊聞言，面色有一瞬猙獰，明澈的眼底劃過寒光，如雪山將崩。
她竟然哄她！
“還真是憐香惜玉啊。”林翊嘲諷說道，他的嗓音彷彿染了清霜，又冷又淡。
葉青言抿了抿唇，沒有多想林翊話語裡的冷淡，她只當他是不喜自己那傷花逝的女兒家做派。
“不是要我教您怎麼辨別稻穗好壞嗎？”葉青言略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道。
“你不先把畫作弄完，晚了，這些花兒可都就幹了。”林翊眼中含著薄薄一層冷意，酸溜溜道。
葉青言反手就將桌上的畫作翻了個面，言道：“這種小事，哪裡有殿下您的事情重要。”
林翊：“我的事真比這重要？”
葉青言頷首。
她這一點頭，林翊頓時就不煩躁了，心中的邪火嗖一下沒了，甚至還有點喜滋滋的，他很想罵自己一句賤骨頭，可他就是忍不住高興，眉頭也隨之緩緩舒展開來。
兩人在旁邊的小几上坐下。
林翊伸手托起一株稻穗道：“你快教教我怎麼看這稻穗的好壞。”
“很簡單的。”葉青言抬手把他手裡的稻穗拿過來放在自己手心，“你看這株稻穗，幾乎算得上是粒粒飽滿，沒幾顆空的，捏一捏，裡邊都是實心的。”
葉青言邊說，邊示意林翊捏一捏，同時還挑了幾顆不飽滿的讓他做對比。
“收成不好的時候則會反過來，這種空的要比滿的多，份量也要輕很多。”說罷，葉青言又把稻穗放回林翊手裡，“你掂掂看，是不是沉甸甸的？”
林翊掂了掂，沒有過對比，他感覺不出有多沉，但是看著這一株幾乎粒粒飽滿的稻穗，他明白了這份沉甸甸，點點頭應是。
“嘉蔬署裡所有的稻穗都有如此飽滿嗎？”葉青言突然問道。
林翊沒有親自去嘉蔬署看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想了想，他道：“改明兒我一起去看看？”
葉青言欣然同意，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若能有法子降低成本，在全國推廣，百姓們就再不必擔心吃不飽飯了。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的邊緣漏下，落在葉青言的臉上，散射出淡淡的光線。
林翊微微側目，就看到葉青言瑩白的耳朵上一層細小的絨毛，柔軟極了，和她的人判若兩人。
他喉頭一緊，慌亂地把頭擺正了。